大约是晚上八九点的时候。
两人来到黄时雨所说的那家本帮菜馆。
坐落于居民楼里。
李行舟对这里第一印象便是老破小。
他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抬眼看向窗外,这个点,老弄堂外的路上时不时能看到几个行人路过,街口只有一道橙黄老旧的路灯,照着幽深的弄堂,它不像黄浦江对面的灯火能把上海热烈、繁华的一面高高举起,相反,是把它静水流深,历史而古老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那是独属于旧时代老上海的痕迹与味道。
他沿着这条蜿蜒曲折的道路往前看去,老街冗长又昏暗的路线被数公里外上海大厦的灯光照亮、席卷。
李行舟盯着看了好一阵,许是光线晃眼,竟有些恍惚,这些高耸的建筑物在他眼里不断地扭曲着,变幻出千奇百怪的图案。
他默然地看着,恍惚间令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黄时雨以为跟他在德国餐厅是初见,其实并不是。
他没有告诉过黄时雨,他其实去学校看过她两次,都是在大学的第一学期,给她打完电话的那段时间,他瞒着所有人从德国飞来上海陪她上了一节课,他记得那堂课是微观经济学,那天阶梯教室很大,人很多,他找了个离她很近又不会被看到的位置坐下,全身装备齐全,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他就坐在那里,偷偷摸摸看她,他们分开的那会,她的头发比现在短,留着齐肩发,低头的时候略微会挡住眼,现在却是把到背的齐肩发剪到刚刚越过下巴,连扎个小啾啾都做不到。
他忍不住打量起来,像是要把这段缺失的时光一一看回来,那时候离下课就还十几分钟的时间,他原本已经打算要走了,刚要起身的时候,忽然看到被叫起来提问的黄时雨,他又坐了下去。
看着她表情闪过那么一瞬的心虚和心慌,李行舟再清楚不过,这是她答不上题惯有的行为习惯,因为对这个人过于熟悉,所以不用细看深究,只一眼便明了。
都已经上大学,快二十的成年人了,她好像永远学不会隐藏自己内心的情绪,就如这人爱恨分明的很,对他爱不爱统统写在脸上。
但这能怨她吗?不能。
当时那节课他除了老盯着黄时雨看以外,也不是完全没在听,他向旁边人借了纸跟笔,用左手把答案写在纸上,让旁边人把答案给她。
那人可能觉得有些惊讶,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黄时雨一眼,然后接过纸条。
李行舟松了口气,他抬头又去看黄时雨,她脸上方才的慌张感已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红着脸,瞳仁黑溜溜地转。
李行舟有被这个眼神可爱到。
在这之后快要下课的时间里,黄时雨会时不时的往他这个方向看,他也因此激动地心快要跳出来,但他知道黄时雨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他旁边他让帮忙传答案的那人。
是宋朝野。
他也不知道黄时雨对宋朝野不知所起的情动是不是源自于这段插曲。
他真的不知道。
感情这事太复杂了,哪里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道得明的呢?
如果真的有那么容易就可以理得清,说得明,这人世间哪还有什么痛苦可言,个个都赛过活神仙。
直到眼眶发酸,李行舟眨眨眼,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灯光斑斓的建筑物,忽然间有些感慨。
明明也就过去几年时间,现在回忆起来,对他来说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边黄时雨拿着菜单,半侧着身子熟练地跟爷叔报菜名,这里还保留着手写菜单的习惯,爷叔拿着笔和纸一一记下,纸上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黄时雨以前和路筱经常会点的菜,也是这家店的招牌菜。
爷叔在浸透着老房子气味的纸上收去最后一笔,无意中瞥了眼正望向窗外,露出半边俊美侧脸的李行舟,餐厅的灯泡很久没换过了,裹了一层油光,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加晶莹剔透,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光线的原因,似乎看起来沉甸甸又空落落的。
而且他看这人也有点眼熟,总感觉是不是在电视上见过,恰巧那边刚好有客人招呼他,便没往深处想,临走前问了黄时雨一句,“今天跟我说带了位新朋友,还是老样子葱开面加颗卤蛋吗?”
黄时雨拿着菜单的手一顿。
大学期间每次来这家饭馆,她和路筱不管点了什么菜,里面必含一道葱开面然后还要加颗卤蛋,她倒不是很喜欢吃卤蛋,每次都是路筱硬要加,原以为是路筱爱吃,没曾想路筱说记得她吃早餐的时候都是一杯豆浆加颗茶叶蛋,不然就是面条里也要卧个荷包蛋,总之不离蛋就是了,就以为她很喜欢吃鸡蛋。
其实不是的。
那纯粹是以前家里穷,黄国栋又不怎么给抚养费,爷爷奶奶只能靠着家里的那几片山和田地养她,除了吃穿,还要供她读书,经济状况很是堪忧,偶尔童女士会给一点,但也不多,根本就不能缓解多少,猪肉又比较贵,哪里吃得起,刚好家里养了几只老母鸡,所以鸡蛋就成了补充蛋白的不二之选,那时候一礼拜能有好几天可以吃上热乎的鲜鸡蛋,是她最开心的事。
不过,这都是过去式了。
知道路筱是一片好心,所以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她不喜欢糟蹋别人的心意,所以这份情她领了。
还有一点就是因为有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她看了眼李行舟,随后像是突然间想到什么,开口说:“这次不加卤蛋了,加腊肉就行。”
她其实知道李行舟不喜欢吃鸡蛋,从前她给他做过那么多次菜,她当然知道李行舟不喜欢鸡蛋的味道,上次也不是故意在三明治里放了鸡蛋,她不是忘了,只是那时候家里冰箱没什么东西了。
李行舟前面根本没在听黄时雨报的哪些菜名,也没注意到爷叔方才投过来的短暂目光,他在看着对面的上海大厦,想着过往种种,这会,听到黄时雨的话,眼帘一掀,呼吸一顿,但也没说什么。
爷叔从这字里行间里,嗅出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爱情酸臭味,眼波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会,随即拿上菜单含笑着走了。
看着爷叔这笑,不知为何黄时雨有些不自在,像是被抓包一样,可能为了掩饰这点小怪异,不自觉的跟李行舟说道:“这家店开了很多年,平常时候只有附近居民,或者老上海人才会来光顾,很少人知道,但是味道特别棒。”
他问黄时雨:“那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我请你吃饭不得挑最好吃的那一家,能那么随便吗?”
李行舟笑了,说她油嘴滑舌。
黄时雨也笑了,没有否认,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开心的情绪。
油嘴滑舌,这词对她来说,是她在商场上经历过一次又一次充满变数的纷争与混乱时,学会如何长袖善舞,如何圆滑处事最好的诠释。
是后天修来的能力。
不一会儿,菜都上齐了,黄时雨从善如流地把那份加了腊肉的葱开面拌匀,又拿了碗和筷子,夹满,递到李行舟面前,“这个葱开面要趁热吃才好吃。”
“你尝一口试试。”
在黄时雨亮晶晶眸光的注视下,他难得有些发怔,直到黄时雨笑着又问了他一遍,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拾起筷子,一挑,吃了一口,入口爽滑喷香,口感上嚼起来有劲道,每一根面条上都裹满葱油与调料汁的香味,想不好吃也难,李行舟对她方才说的话很认同。
微信里有消息弹出来时,他碗里的葱开面已经吃了大半。
是向之南问他在哪,说KKR上海分公司的投资主管想见见他。
李行舟看了眼对面的黄时雨,回:“不去,在吃饭。”
黄时雨自然注意到李行舟这细微一瞥,也看到他在回消息,她扒了口米饭,夹了块油爆虾,心里正想着要怎么开口,跟李行舟说来她公司任职这件事。
就见这人葱油面吃了一半,陡然间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神色近乎漠然。
鬼使神差,竟给黄时雨一种错觉,仿佛李行舟下一秒就要拿着手机跟她说有事要先走一步。
时间仓促,她转了转眼珠,心里顿时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他说服。
“哦,跟黄时雨啊,进展如何了?”
李行舟秒回:“相当不错,她喜欢我。”
对面的向之南大概是觉得自己此刻,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唐的冷笑话,讥讽了他一句:“别闹了,你不觉得这跟我听到别人说你秒/射一样来的惊悚吗?几年前都不喜欢你的人,过了几年时间就喜欢上你了?你不觉得这是天方夜谭,这是不切实际吗?”
向之南说的这一番话可谓是杀人诛心,直接像是有人拿了盆冷水,兜头泼了他一身。
李行舟握着机身的手微顿,脑海里正快速组织语言,要狠狠反驳向之南的话,这时,黄时雨把一碗汤端到他面前,还给他夹了不少的菜,碗直接堆成山。
他嘴角一翘,扬起眉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你懂什么,不说了,她在给我夹菜呢,都是我爱吃的。”
最后趁向之南还没看完的时候,又补充道:“给我补精气。”
对面的向之南:“……”
李行舟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是约他吃烛光晚餐,又是给他亲手拌面、夹菜、盛汤的。
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那就是黄时雨现在正在对他展开热烈的追求啊!!!
但凡李行舟现在能有条尾巴,那一定是快翘上天了,还会朝着黄时雨不知廉耻地摇晃,甚至尾巴一定是七彩斑斓的那种。
俗称孔雀开屏。
黄时雨自然不知道李行舟心里此刻的小九九,她可没忘了约李行舟吃饭的目的,“跟你谈个事。”
还没让他得意洋洋多久,听到黄时雨这么问,李行舟不知为何突然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对劲,“什么?”
都到这份上了,黄时雨也不纠结该怎么开口比较合适,直接把股权奖励的事说了。而李行舟的反应也如她所料,其实从一开始这个想法冒头的时候,她就有心里准备了,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去说服对方。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激励员工。”她把路筱今天告诉她的事跟李行舟说了一遍,“你也看到了为了往我这挖人,对方公司也是大手笔啊。”
话音一落,空气里瞬间安静,李行舟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看着她一脸老谋深算的神色,李行舟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精彩。
他有些茫然:“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这事?”
“嗯。”黄时雨应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他立马反应过来了。
从约他吃饭开始,到给他又是拌面、夹菜、盛汤的,不过都是为了这件事做铺垫。
都是有目的性的,一切都是为了股权激励的事。
李行舟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尴尬。
可以说是非常之突然……
连带着眼前的这份葱开面也着实难以下咽。
确实食不下咽,他把筷子一放:“对方挖人给股份,跟你为了阻止对方挖人给股份,这是两回事,而且你知道对方答应给多少吗?如果所有员工都这样出去拿一份offer回来,然后要股份,那不是乱套了,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黄时雨正大快朵颐碗里的油爆虾,闻言,把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你这么说也没错,可是我们也是初创公司,这年头人才稀缺啊,对方肯定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才能开出这个条件,都是商人本质逐利,绝对不会做会亏本的事。”
李行舟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视线停留在她吃得满嘴油光的唇上,在灯下显得微微发亮。
“我承认你方才说的也很有道理。”她冲李行舟眨了眨眼,“但是这几个员工要是因为股权的事情离职,不能说对公司还有项目是没有影响的,就算能在一定时间内再招到合适的人,但这个空档期的工作量是要其他员工去共同承担,想必也会有颇多声音,而且到时候新员工入职也要一定的适应期,这样投资回报率感觉不成正比。”
他承认黄时雨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但哪个公司都会有老员工离职,新人进来补位,世界五百强企业也是如此,谁也没办法指望一个人就在一个岗位工作到死。
李行舟刚要开口解释什么,而黄时雨压根没给他张嘴的机会。
“我今天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让你等额转让你现在持有的联合创新的股份,不多就5%。”黄时雨语调里充满真情实意,“虽然看起来你持股比例是少了一点,但是用这一点就可以换来长久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原来是在这等他呢,黄时雨多聪明一人哪,前面铺垫那么多,兜来转去,现在这个才是重头戏。
李行舟的视线还停留在她的嘴上,微一挑眉,“我要是说NO呢?我们这四个人当中,就你持股是最多的,你一个人拿10%出来都没问题。”
“李行舟你是知道的我肯定不能转让10%。”黄时雨蹙眉,“那联合创新的实际控股人就不是我了。”
如果她真的转让10%股权,那公司以后就不是她说了算了,10%虽然看起来不多,但也就是差了这10%能改变一个股东在公司的决策权。
但她没把这番话说出来,她知道李行舟肯定很清楚。
两人这会一致默契地很,双双沉默,只无言对视着,隔着餐桌不过半尺的距离,黄时雨能从李行舟的瞳孔里模糊的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弄堂小馆里人来人往,谈笑风生,厨房里一阵阵锅勺碰撞声,噼里啪啦乱响,震耳欲聋,在这种声势浩荡之下,饭菜的香味穿堂而过,钻进她的鼻尖,从上至下,缓缓渗进,香气逼人。
可是她却觉得一时之间竟有些索然无味。
这般对视良久,在这阵死寂的沉默中,终是黄时雨先败下阵来,大概是没法继续忍受这般冷冰冰的气氛,“李行舟我真的需要你拿转让5%的股份出来,我不能失去控股权,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也可以选择转卖给我也是可以的。”
“或者说你想要什么?”她紧紧盯着李行舟,想知道他到底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李行舟心说,我想要你别去拍深港集团的这批设备,可是这可能吗?以我对你的了解,不可能。
深港集团的这批设备是他当初从德国引进回来的,目的是想要自研芯片,跟黄时雨如今的想法一样自给自足。
他看得出来黄时雨现在跟当初的他一样,对芯片领域这个新板块怀有期待,可以说是欲与天公试比高,毕竟芯片领域在如今也是发展的如火如荼,谁都想去分一块蛋糕,如果可以的话,肯定是都想要切走那块最大的。
可当时深港的研发团队随着越深入地研究,渐渐地,材料,资金这块投入的越来越多,经过好几轮的注资后,李明生和他乃至集团的所有股东都觉得钱砸的太多了,烧得太厉害,再继续烧下去,其它板块的业务也会受到影响,到这里,正常的思路就是该及时止损了。
所以不到一年的时间深港集团就解散了研发芯片的团队,这期间没改变什么,也没落到什么实际的好处,还到头来让人觉得深港集团的技术也不过如此吗,也就那样。
论人才、技术、资金,深港集团已经是国内走在最前沿的企业了,可就算是这样,在自研芯片这条道路上也是一路受阻,这条路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更难。
而且特别是对于黄时雨这种新兴企业,还不是做相关领域没有根基的来说,他怕到时候黄时雨做的这一切全部打水漂,属于丢了芝麻又丢了西瓜得不偿失不说,还容易走进死胡同。
他想阻止她,可经过这几遭,黄时雨坚定的态度早已说明一切,他也是有心无力。
可他忘了呵护一朵花最好的方法,不是把它放置在温室中娇养,而是该让它去经历风雨,在黑暗中等待时机,等暴风雨来临的那一天,这朵花不需要去依附谁,也不需要去攀附谁,而是可以自己撑起这把伞,或者徒手遮风雨,它不会面临被雨水压断枝头的风险。
突然,他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我可以转让5%的股权。”
“你的条件呢?”
“我想要的只怕你不敢给。”李行舟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也办不到。”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就办不到,给不了呢?”黄时雨不满道。
他想到宋朝野的话,确实以黄时雨现在的资金链来说,又要支撑心语心声的运行和研发,又要去拍下这批设备,无疑是自掘坟墓,就算侥幸让她拍下了呢,后续的投入还有设备的定期维修都需要源源不断的钱,他不相信黄时雨没考虑过这些问题,可他不懂为什么她会这么执拗呢?
就算是精于谋算的投资人,也会被她的这股执拗劲弄得不知所措。
可有的人生来就像黄时雨所说的一样,一无所有的来到这里,注定了这一生都不会太平。
“你不是想要拍下深港集团的这批设备嘛。”说到这,李行舟表情竟开始闪现出细微的复杂,最后痛定思痛,“你让我代替你去。”
本以为会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条件,或者是又一次的无情拒绝,可没想到竟然如此正中她的下怀。
拍卖的时间在周四,跟大赛的时间有冲突,那天刚好是总决赛,她去不了,王平,路筱同样也抽不出身。
这次大赛具有官方的背景,规模宏大不说,评委嘉宾阵容也十分强大,第一次这么兴师动众,想必上面的人很关注,而展台推广那块也至关重要,是十分重要的一部分,用户的体验感越好,对她们之后产品面世影响力也会更大。
然而这块一直都是王平和路筱负责的。
她还正愁找谁去呢,没想到李行舟会突然自告奋勇。
她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双眸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老旧的灯光下更是模糊不清,落在她身上,明明应该是轻飘飘才对,她竟觉得有一丝沉重,黄时雨一时间有些恍惚,很奇怪,明明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可为什么她心里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呢,反而有股难以言喻的不适压在她心间。黄时雨看着他,尽管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困惑,可她还是妥协于自己一开始想要的结果,点了点头,说了个好后,就不再说话,继续低头扒碗里的饭。
李行舟虽一动未动地端坐着,可余光硬是不敢看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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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好戏马上就快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