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姝回到盛家不久,刚把盛云深安置好,就听说了苏家人匆匆追过来,围堵在盛家庄园门外的消息。
当然,盛家压根就没放苏家人进来。
今天盛竹筠有重要的商务会议,没能跟着凌姝一起去苏家凑热闹,这会听说苏家人来了,急忙过来找凌姝一起吃瓜。
盛竹筠穿着一身修身西装,脸上的金边眼镜完全无法遮掩她眼中的杀气。
她双手抱在胸前,斜倚在门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畅快。
“苏夫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形象都不要了,直接在地上打滚。苏家那个老头子倒是装得挺淡定,但他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燃,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只有苏耀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独自坐在一边打游戏,压根就不管父母。”
她可不是随便乱说。
为了解恨,刚才盛竹筠特意去庄园门口看了一眼,甚至还悄悄拍了几段视频,准备日后留作纪念。
“大哥大嫂那边,手机都已经关机,放心,今天苏家人不管怎么闹,都不可能惊动他们。”
凌姝低垂着眼,专注地给盛云深擦拭手心。
和苏家的闹剧相比,还是眼前的便宜老公更值得关注。
盛竹筠扭动身体,换了一个姿势,询问凌姝的意见:“姝姝,我们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闹下去吧?不然我报警?”
凌姝抬眸:“要不还是我去一趟门口吧。”
今天手有些发痒,感觉还没有打够人。
还能再打三个。
“这……”
盛竹筠有些犹豫,“打他们简直是脏了你的手,要不还是报警吧。”
苏家这些人,就好像恼人的狗皮膏药,最好是碰都不要碰,省得被赖上。
凌姝无所谓地点点头:“好,你处理吧,我先带你哥去睡觉。”
她推着盛云深的轮椅,正准备往楼上走,盛竹筠及时伸手,扯住她的袖子,露出暧昧的坏笑:“哦——去睡觉?一起睡吗?”
凌姝的动作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嗯?”
全程旁听的盛云深,惊得心跳都乱了好几拍——幸好这会没有做实时心率监控,不然恐怕监控机器又要高声报警。
什,什么一起睡啊!
这是能随便说出来的话吗?
至少也要等他恢复以后——不不不,等等,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凌姝思考的几秒钟里,盛云深感觉自己的思绪好像变成了一团乱麻,各种乱糟糟的念头不断冒出来,几乎将他的整个脑海全部填满。
直到凌姝带着揶揄的声音响起,就好像一键清理程序启动,瞬间将他脑海中的纷乱念头全部清空,天地间,只有她的声音分外清晰。
“这样也不是不行。最近倒春寒,一个人睡确实有些冷。”
盛竹筠眉眼弯弯,识趣地拉长了声音:“哦——那我还是走吧,不打扰你们。”
她说到做到,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出去两步,盛竹筠突然想起来什么,扭过头来,满脸坏笑着说,“二哥那间房间的床垫是专门定制的,花了几百万呢。姝姝,你真的可以好好睡一睡,绝对睡感一流。”
本来已经陷入呆滞的盛云深这会更麻木了。
什,什么床垫?
等等,这是床垫的事吗?!
不,凌姝刚才的话应该是在开玩笑。
谁会愿意和一个植物人同床共枕呢?
盛云深的思绪艰难地想着。
不远处响起了关门的声音,应该是盛竹筠离开了。
房间里变得安静,凌姝也没开口说话,专注地擦拭着他的手臂。
一片黑暗中,手臂上所有的触感都分外清晰深刻。他能感受到她的每一分力道,甚至还能感受到她靠近时温煦的鼻息,像是最轻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的手指,带来阵阵微麻的电流,连他的灵魂深处都在战栗。
盛云深努力克制自己,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理智。
过了几秒,他好不容易清醒了一点。
凌姝突然自言自语说了句话。
“唔,几百万的床垫,还真是值得体验下。”
像是滴入沸油的水,盛云深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所有努力维持的理智都在这一刻被灼烧殆尽。
他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半在欲念之海中浮沉,另一半则高悬天空,清醒地观察分析。
清醒地看着自己下坠。
清醒地看着自己沦陷。
清醒地看着自己……渴望。
想要睁开眼看看她的笑颜,想要亲口回应她的玩笑话,想要和她并肩站立,想要把她拥抱在怀中。
……他想要她。
想得发疯。
盛云深向来都很有耐心。
等他未来恢复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不过,现在的机会,他也想把握住。
脑海中念头纷纷乱乱,盛云深哑着嗓子,下意识地说:“宿主,那床垫……”
话刚起了个头,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盛云深的话戛然而止。
凌姝停下擦拭的动作,站起身看向门口:“谁?”
门外传来了盛云起的声音:“小姝,是我……和若梦。”
“嗯?”
凌姝有些意外地挑眉。
她还以为大哥大嫂都已经休息了。
毕竟今天在苏家经历了那么多,两人想必都十分疲惫。
她没有多问,走过去打开门。
站在门外的果然是盛云起和苏若梦。
盛云起神色憔悴,搀扶着身边的苏若梦。苏若梦倚靠在他的臂弯中,眼眶红肿,应该是刚刚痛哭过。
看见凌姝,苏若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抱歉啊,这么晚了,打扰到你了。”
凌姝让开身子:“快进来坐着。”
盛云起搀扶着苏若梦,走到沙发边坐下,凌姝跟在他们身后,关切地问:“大哥大嫂,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苏若梦抬起手轻轻擦拭眼角,语气里带着一抹悲戚:“我……睡不着。”
盛云起没开口,但他脸上满满的担忧已经说明了一切。见苏若梦这个样子,他自然也睡不好。
凌姝眨了眨眼。
苏若梦睡不着,不会是因为这会正在盛家庄园门口闹事的苏家人吧?
她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苏若梦先一步摇头否认,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小姝,我已经清醒了,不管我爸妈怎么闹,我都不会妥协。”
回答的时候,苏若梦伸手抚上小腹的位置,眼神中流淌着坚定。
“我的孩子,才是我现在最重要的家人。”
凌姝赞成地点点头。
盛云起目光温柔,手同样小心地放在苏若梦的小腹上。
他抬头看向凌姝:“小姝,我和若梦来这里,是想——”
盛云起的目光移到凌姝身边的盛云深身上,语气微微一顿,变得沉重了一些。
“……想要当面向云深道歉。”
凌姝挑眉:“嗯?”
来道歉的?
等等,这一幕,怎么好像有一点点似曾相识?
默默旁听的盛云深也愣了愣。
盛云起叹气,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带着沉重的愧疚和后悔:“云深出车祸那天……他离开盛家之前,我和他吵了一架,闹得不怎么开心。”
凌姝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目光好像一潭清冷的湖水,映照着盛云起的愧疚。
盛云起垂眸看向地板,似乎有些不敢直视她。
他艰难地说:“其实……白玥早在半年前就开始联系我。”
一开始是邮件。
对于盛云起来说,白玥是童年的玩伴,数年前突然不告而别,再也没有联系。
他是个温和怀旧的人,第一次收到白玥的邮件,他只觉得欢喜,并没有任何的防备之心。
他回复了白玥的邮件。
几个月的时间里,两人保持着几天一次的邮件往来,算不上热络,但也算不上冷漠,随意地聊着话题,有时候是童年趣事,有时候是异国天气。
盛云起觉得这没什么,不过只是几封邮件,他x自认问心无愧。
直到那一天,盛云深约他单独面谈,还把所有邮件内容都打印出来,放在他面前。
盛云深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理智,每一个字仿佛都在击打他的灵魂:“哥,你如果真的问心无愧,敢把这些拿给嫂子看吗?”
盛云起傻眼了,也心虚了。
他不敢。
“……你嫂子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给她看这些,她肯定会多想。”
盛云深的嘴角勾了勾,没有笑意:“哥,你既然知道嫂子会多想,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敲,眼中闪过意味深长,“哥,停下吧,不要再回复白玥,多关注下嫂子。”
如今回想起来,盛云起能感受到盛云深的欲言又止。
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却不能直说,只能用言语尽量暗示他。
盛云深应该是间接从医生那里知道了苏若梦怀孕的消息,但出于对苏若梦的尊重,他并不打算自作主张泄漏消息,而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苏若梦,守护盛云起和苏若梦的婚姻。
只可惜,那会的盛云起没有领情,反而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
“不论如何,我都问心无愧!云深,你没谈过恋爱,自然不会懂,我对你嫂子一心一意,从来没考虑过别的女人!而且,你这样查我的隐私,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哥哥!”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盛云起负气而去,没有再看弟弟一眼。不过他并没放在心上,以为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争执。
等到两人气消了,一切都会恢复到从前。
然而,紧接着传来的,是盛云深出车祸的消息。
在盛云深病房外等候的时候,盛云起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不敢相信,这场争吵和指责,竟然有可能是他和盛云深说过的最后的话。
回忆起这些,盛云起眼中泛起泪光。
他无比自责:“我对不起云深,他出事后,我甚至都不敢来看他……”
凌姝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句话也似曾相识。
她想起来了。
是盛竹筠。
渣男简以诚的所作所为彻底曝光后,盛竹筠也曾这样来到盛云深身边,含泪说着差不多的话,说着她对盛云深的无限愧疚。
所以——
凌姝看向盛云深,眉头紧紧皱起。
他出车祸那天,跟他争执过的人,不只盛竹筠,还有盛云起?
不。
等等。
凌姝看向旁边同样神情沉重的苏若梦,心中微沉。
可能……还不止。
她主动问:“大嫂,那天,你是不是也……”
苏若梦低泣一声,无比愧疚地捂住嘴,艰难地点头。
“是。”
盛云深出车祸的那一天,她也曾经被盛云深叫过去,单独谈话。
不过,谈话的内容跟盛云起和白玥无关,而是针对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苏耀。
“大嫂,我明白你关心弟弟的心情。可是,苏耀真的不适合在盛世集团就职。”
盛云深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往外凝望,看不清楚神色。
只听得到他理智得似乎有些冷漠的声音。
“请你告诉苏家,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不会允许苏耀进入盛世集团。”
现在回想起来,盛云深应该是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情,又看穿了苏家人吸血鬼的特性,想要做“坏人”,替苏若梦和苏家切割清楚。
盛云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她。
只可惜,那时的苏若梦无法理解,只觉得尴尬难堪。
她性格柔和,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是站起身质问:“云深,在你心里,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成家人?”
因为不接受她,所以才不接受苏耀,不接受苏家?
盛云深背对着她,沉默无言。
她当他默认了,心灰意冷地转身离开。
自然没能注意到,他的背影里,其实透露着一股难言的孤寂之感。
……或许,从未表露过内心情绪的盛云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
回想着那一幕,苏若梦很心疼。
她擦干眼角的泪,小声说:“云深……我也对不起他。”
凌姝轻轻叹气。
没想到这剧情竟然可以如此狗血。
出车祸的那天,连续和家人们争执,盛云深应该很不好受吧?
当个植物人也好,无知无觉,再也没有痛苦。
她走过去,伸手轻拍盛云起夫妇二人的肩膀。
凌姝的语气非常郑重:“大哥,大嫂,在他心中,你们都是最重要的亲人。他关心你们在意你们,肯定不想看到你们难过自责的样子。
“你们过得好,就足够了。
“还有……”
凌姝顿了顿,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过了片刻,她垂下眼,轻声补充,“大哥,云深他并没有查你的隐私,那些邮件是匿名账户发给他的。”
很可能是白玥背后的人故意把这些邮件发给盛云深,想要挑拨他们的兄弟关系。
这个信息是狗系统刚刚告诉她的。
不然连凌姝都不知道。
盛云起张大了嘴,安静两秒,眼中的泪光愈加闪烁。
兄弟之间最后的一根刺,就此消弭无形。
他如释重负地叹气,语气里带着哽咽。
“云深……我的好弟弟,都是哥哥对不起你。”
苏若梦拍了拍他的背,脸上带着温和的鼓励。
“云起,小姝说得对,现在不是沉溺在自责里的时候。”
她的语气坚决,“以后,我们多来陪陪云深,一定……不会让他再觉得孤单。”
再多的内疚,也不应该是逃避的理由。
以后,他们会用行动证明一切。
盛云起跟着点头。
凌姝笑了笑,对着他们眨眨眼。
“大哥大嫂,不管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这会天色不早了,我和云深要休息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你们也别太自责。我觉得云深也是有一部分责任的,他哪都好,就是不长嘴。要是我,有什么话都不会憋着,误会必须现场说清楚,绝不留着过夜。”
盛云起微愣:“咦?”
怎,怎么好像有点道理?
苏若梦的关注点则是:“等等,休息?你们一起?”
果然女人对八卦更敏感。
凌姝笑着点头:“嗯啊,一起。”
一边说着,她一边无比自然地拉起盛云深的手。
盛云起和苏若梦:“!”
懂了,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反正心结都已经解开,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两人心有灵犀,齐刷刷站起身,异口同声。
“那我们走了!”
说完,两人快步往外走去,脚下生风,仿佛背后有什么在追赶一样。
凌姝本来还想客套两句:“要不要吃点东西再——”
话还没说完,夫妻两已经小跑出门,还贴心地把门关上。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凌姝和盛云深。
凌姝安静了几秒,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刚来到盛家的时候,她就注意到盛家人似乎有某种默契,很少踏足盛云深的病房。
那会她也没多想,只当他们是太过于悲痛,不愿意接受现实。
现在看来——
真相还真是很狗血啊。
不,或许更加狗血呢?
她心思转动,给王管家打电话。
“王叔,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一边说着话,凌姝一边轻捏着盛云深的手,力道轻轻的,像是安抚。
“……我想知道,云深出车祸那天,都和哪些人见过面。”
打完电话,凌姝沉默地等待着,手一边无意识地揉搓盛云深的手心。
几分钟后,王管家给出了答案——发生车祸的那天,盛云深几乎都待在盛家庄园,并没有出门,所以很好查到他见过那些人。
答案,和凌姝预料得一模一样。
那一天,盛云深几乎见了所有的家人。
盛竹筠、盛云起、苏若梦、秦红……
据当时守在外面的佣人们回忆,每个家人都是单独见面,交谈时间不长,离开的时候脸色似乎都……不怎么好。
挂掉电话后,凌姝闭上眼,心想果然如此。
这本书的作者,还真是给盛云深安排了非常残忍的一天呐。
为家人们殚精竭虑却得不到理解,收获了一场场误解、质问、争执后,又迎来车祸——
她忍不住跟脑海中的狗系统讨论:“狗子,你说,盛云深的那一天,是不是过得很糟糕?”
盛云深微微愣怔,花了几秒钟压抑住苦笑,尽量平静地回答:“……是。”
很糟糕。
纷至杳来的争执、误解、愤怒,最后在一声撞击声中戛然而止。
为他前面二十五年的“辉煌人生”,划下了重重的休止符。
才从昏迷中苏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盛云深心里真的希望过这个破世界可以立刻毁灭。
凌姝轻叹:“如果他还有感觉的话,一定会觉得很难过吧。幸好植物人无知无觉,什么都不知道。”
盛云深沉默两秒x。
凌姝在心疼他。
作为盛家掌门人,独自站在最高处,承受最多风雨,盛云深原本以为,自己不需要心疼这种软弱无用的情绪。
可是凌姝……
被凌姝心疼,感觉真好。
刚才被那些往事勾起的些许低落情绪,在她的无言沉默里,慢慢消解。
只要被她在意着,哪怕遭遇天崩地裂,也忍不住想要原谅这个世界。
他轻声说:“宿主,就算知道了一切,他也不会难过的。”
凌姝摇摇头:“你又不是他,怎么会知道他不会难过?”
盛云深:“……”
不敢接话,怕说漏嘴。
又过了一会儿,凌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狗子,来,继续说说床垫的事情。”
盛云深一愣:“嗯?”
什么床垫?
凌姝:“大哥大嫂进来之前,你不是正打算跟我聊聊我便宜老公房间里的床垫吗?”
盛云深想起来了。
他莫名地觉得有些脸热:“唔……是的。那床垫……”
努力让自己的语气镇定,“是特意去国外定制的,号称零压感,睡起来确实不错……”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丝紧张。
因为他的身体感觉到,凌姝突然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略微有些敏感的话题,让他的触觉也更加敏锐。
凌姝手指所及之处,仿佛被火焰点燃,泛起灼热的温度。
盛云深有些迷迷糊糊地想,他的脸是不是已经红了?
万一被凌姝察觉到不对劲……
幸好现在已是深夜,房间里灯光昏暗,他又恰好背着光。
凌姝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变化,愉快地决定:“好,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今晚我和便宜老公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