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云深。”
凌姝突然叫他的名字。
盛云深的思绪瞬间被她的呼唤召回:“我在。”
凌姝的声音平和:“我不需要别人救。”
今天没有厉隐,她一样能带着盛竹筠全身而退。在末日待了三年,凌姝早就习惯不依赖任何人。依赖,在末日里是一种很可怕的习惯。
她感激厉隐对她的关注和在意,却不会因为这些就依赖厉隐。
不过……
她刚才心里想的那些计划,第一时间就想要和盛云深探讨。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依赖呢?
早在盛云深的思绪和她绑定,以“系统”的身份开始和她交流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开始依赖他了。
不管是曾经的狗系统,还是现在的狗男人,都是个情绪稳定的可靠队友。不分场合,不分时间,随时在线,随时陪聊。
凌姝又说:“但我很高兴能这样和你聊天。”
她和他,是名义上的夫妻,也是实际上的伙伴。
“哪怕末日混乱,我也永远不需要担心你会背叛,会动摇,会恐惧,会贪婪。我可以放心把我的后背交给你,你也可以放心地让我照顾你。”
盛云深顿住。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平稳:“凌姝,我永远不会变。”
凌姝看他已经想明白了,勾起嘴角,没有继续再说。
坐她旁边的盛竹筠不知道她和盛云深的这番对话,只注意到凌姝的嘴角正微微上扬着,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盛竹筠的目光默默从她微笑的嘴角移到她怀里抱的包,浑身一抖:“……”
难道是因为抱着几把枪,凌姝才会笑得这么开心?!
嘶。
凌姝,恐怖如斯!
-
盛家很快就到了,这一路上平平稳稳,赵家总算没有再次作妖。毕竟连洪爷都已经被顺藤摸瓜抓到,就算老赵总想作妖,也失去了手段和力气。
盛竹筠热情地邀请厉隐一起吃饭。
厉隐没有推辞。
这是他第三次进入盛家。
明明间隔没多久,心情却已经完全不一样。
坐上王管家准备好的摆渡车,一行人缓缓往盛家庄园深处走去,穿过高大华贵的建筑,田园风光渐渐在眼前显现。
因为凌姝住在这里,山山水水似乎都有了温度,厉隐沉默无声地打量着,一点一点识别着盛家的变化。
摆渡车直奔月湖。
自从x月湖边的临湖房间修好后,盛家人都爱上了这个地方,经常在这里聚餐。吃饭的时候把房间外的雨帘打开,水滴的声音淅淅沥沥,特别下饭。
到了月湖边,盛竹筠热情地招呼厉隐下车:“到了,厉总,快下车吧。”
厉隐点头,沉稳下车。刚刚下车,看到不远处的景象,他脚步顿住,目光微凝。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背对着他,静静面朝月湖的旖旎波澜。
只用一眼,厉隐就认出来——那是盛云深。
那个曾经站在京市商圈顶峰,如今已陨落无声的男人。
凌姝名义上的丈夫。
他心中一动,目光往旁边看,果然见凌姝走了过去。
她站到盛云深身边,无比自然地低下身,为他拉了拉膝盖上的盖毯,仿佛已经无数次做过这样的动作。
厉隐站在原地没有动,遥遥凝望着湖边的二人。
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动凌姝垂落的发梢,轻轻拂过盛云深的手臂。
仿佛感受到厉隐的目光,凌姝转过头来,对着他微笑:“见笑了,我们家里比较随意,有时候吃饭会把他也带着。”
厉隐对着她笑笑,抬脚走过去,站在盛云深身边,打量着这位“对手”。
“他看起来气色不错。”
“是啊。”
凌姝跟着感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完全不像个植物人,对不对?”
这大概也是原书作者对盛云深的偏爱。
厉隐的目光有些晦涩,一时间默默无语。
湖边又起了风,吹拂过他的手心,他握住拳头,却什么都抓不到。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来一些往事——回国前,他还没掌管厉家,和厉老爷子也还没撕破脸,有次两人打电话闲聊的时候,厉老爷子曾经提到:“盛家那位盛总订婚了。”
他当时没当回事:“盛总很年轻吧,这么早就订婚吗?”
厉老爷子哑着嗓子笑:“你是没在京市,没见到那些豪门千金们争先恐后往他身边冲的样子。早点订婚,对盛家百利而无一害。”
说起这个,厉老爷子还有些感慨,“小隐,我看这些年轻人里,就他跟你有一争之力,是个不错的对手。反正你迟早也要回来,不如也早些找个对象,免得那些千金们回头盯上你。”
厉隐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厉老爷子有些不信:“世界上女人那么多,难道就没有你喜欢的?再说,结婚又不用非得挑个喜欢的,对你来说,合适更重要。盛云深对他的未婚妻没感情,不照样能订婚吗?”
厉隐没解释,只说:“我不一样。”
如果不喜欢,他连接近都不会接近。
厉老爷子知道劝不动他,只得自言自语地抱怨:“你可是我看好的继承人,还是得早点定下来才行……”
厉隐从来没在意。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撕去厉老爷子和厉家那恶臭伪善的面孔。从一开始他就决定要把一切真相公布出来,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厉老爷子的奸生子,只会嫌弃他,没有人会真心包容接纳他。
尤其是那些肤浅的豪门千金。
接近他的女人不是没有,但她们都十分浅薄,他一眼就能看穿她们灵魂深处的贪婪欲念,提不起一丝兴趣。
没想到他会遇到凌姝。
在厉家那天,他按照预想的计划揭露自己的身世,隔着各色人海,他和凌姝遥遥相望,从她眼中看不到任何诧异和厌恶,只有如深海般的平静。从那一刻起,厉隐便知道,他以为不会存在的人,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心的沦陷,原来可以毫无道理。
“姝姝,厉总,快来吃饭啦!”
厉隐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两人,沉浸在思绪中,没注意到不远处盛竹筠的热情呼唤。
凌姝听到了,抬起手对着盛竹筠挥舞作为回应。
她推着盛云深的轮椅,歪头看向厉隐:“厉隐,走,吃饭去。”
厉隐这才回过神:“好。”
凌姝推着轮椅走在前面,他沉默地跟上,目光始终萦绕着她的背影。
-
这一顿饭,厉隐吃得意外地好。
和厉家那种你来我往、各怀鬼胎的家宴现场不同,盛家人吃饭——真的就是吃饭。每道菜都做得很有特色,连他都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
凌姝和盛竹筠全程都在闲聊,叽叽喳喳地很开心。
再加上房间外淅淅沥沥的雨帘声,有种很接地气的静谧安宁。
吃完后,他又跟着凌姝她们沿着湖边走了一圈,眼看着天色已经擦黑,这才告辞离开。
凌姝主动提出送他上摆渡车。
盛竹筠本来想跟着去,都吃了一顿饭,厉隐还是绝口不提想和盛家合作的事,让急于报恩的盛竹筠心里非常没底。凌姝拍拍她,用目光示意她安心,盛竹筠才没有提出要跟着。
也是,感觉凌姝和厉总好像挺有共同语言,如果换她去问,说不定厉总就坦然相告了。
话说到底是什么项目,厉总竟然能憋到现在都不开口!
凌姝和厉隐不知道盛竹筠此刻的心理活动是这样复杂。
他们两人并肩行走在月湖边的栈道上。
厉隐看着远方随风摇摆的芦苇,语气感叹:“我知道你为什么愿意留在盛家了。”
盛家,有家的味道。
不过只吃了简简单单的一顿饭,他都忍不住有些怀念了。
凌姝点头微笑:“是啊,很好的家庭。”
从一开始就对她很好,完全把她当做家人看待。在豪门里,盛家大概算是特例中的特例了吧。
厉隐脚步放缓了一些,转头看她,目光温和:“我可能不太懂这些,但我会学。”
学着去经营一个正常的、温馨的家庭。
凌姝停下脚步:“厉隐……”
厉隐没等她说出拒绝的话,先一步打断:“凌姝,一生很长,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
他的神情很坦荡。
“这些话如果给你带来了困扰,以后我不会再说。凌姝,至少现在,我们是朋友,对吗?”
凌姝沉默两秒,点点头:“对。”
厉隐微笑:“我做的这些,都只是朋友之间正常的关心。换成是别的朋友,今天我一样会伸出援手。而且——”
他顿了顿,“如果遇到危险的是我,你也会毫不犹豫救我,对不对?”
凌姝只得再次点头:“对。”
“这就够了。”
厉隐声音轻快,“凌姝,这就够了。”
他继续往前走,对着她挥挥手:“天快黑了,走吧。”
凌姝跟上。
两人一路无言。
登上摆渡车,厉隐对着凌姝点头告别,凌姝这才开口:“一路顺风。”
厉隐唇角绽放温暖笑意:“凌姝,再见。”
摆渡车发动,带着他远去,逐渐消失在漫漫夜色中。凌姝双手抱在胸前,目送他远去,久久没有动。
直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她才悠悠转身往回走,顺带着在脑海中调侃。
“狗子?还活着吗?”
盛云深无语:“……我在。”
凌姝轻笑:“还以为你又要突发高烧了呢。”
盛云深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凌姝,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这世界上,没人能逼你做事。”
凌姝脚步一顿:“嗯?”
她好像是说过这句话。
盛云深理所当然:“所以嫁给我,是你自愿的。”
凌姝:“……嗯?”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主要是她穿来就已经领证了,也没机会反悔不是。
盛云深又说:“你还说过,你喜欢我。”
虽然那时候还不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但也是喜欢。
凌姝脚步放慢了些:“嗯……”
这人记性怎么这么好!
盛云深仿佛能感受到她内心的吐槽,声音里带着笑意:“凌姝,我是被你偏爱的,所以我现在有恃无恐。”
当然也不会再害怕,不会再不敢听。
凌姝撇撇嘴:“哼,不好玩。”
不过她没反驳盛云深的话,继续踢踢踏踏往前走去。
-
晚上,关梦醒给凌姝发消息。
“姝姐,感谢你的支持,爸爸今天的展会很成功,接触了不少意向客户。他这会还在忙,拜托我先跟你道谢。”
凌姝这会已经躺下,看到消息,快乐地翻了一个身。
忍不住又跟盛云深炫耀:“关正真敬业,这么晚还在忙,投资他真爽。”
有种躺着赚钱的快乐!
盛云深笑:“凌小姐,你现在已经很富裕了,光是盛家的股份分红,你都用不完。”
对哦。
凌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现在已经是个大富豪了,可以挥金如土的那种。
只可惜末日快来了,现有的金融体系会很快崩溃,钱只会变成无人在意的废纸,真正的硬通货只有武器和食物。x
想到这里,凌富豪不由得非常惋惜:“要是没有末日多好。”
她低落了一秒,又把思绪放回关梦醒身上。
原书里开篇就是末日来临,那时关梦醒恰好在医院里守着生病的爸爸。红月降临,无数人受感染变成丧尸,病弱的人尤其容易中招。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病人,几乎瞬间化作地狱。
关正带着关梦醒一路逃亡,最后牺牲自己,才把关梦醒送出医院大楼。
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关正这会忙得很开心,应该不会再住院。关梦醒和他,至少不用再经历原书里惨烈的生离死别。
凌姝慢悠悠回想着剧情。
原书里,关梦醒从医院离开后,第一站是去寻找母亲……母亲!对了,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凌姝猛地坐起身。
感受到她起身的动静,盛云深立刻询问:“凌姝,怎么了?”
凌姝说:“差点忘了,关梦醒的妈妈还没救出来呢!”
盛云深回想片刻:“我记得关梦醒的妈妈已经离开了她,现在和源生纳米的墨总在一起。”
从这些事情上来看,她妈妈很可能是个见异思迁、嫌贫爱富的女人,为什么凌姝会用“救”这个字眼?
凌姝低头拨打关梦醒的电话,没得顾上回答他。
电话很快接通了,关梦醒那边的背景音听起来有些嘈杂,看来果然还在忙碌。
“姝姐?”
凌姝说:“可以把你妈妈的联系方式发给我吗?”
电话那边的关梦醒语气微顿,似乎非常意外:“我妈妈?”
凌姝点头:“嗯。”
“……好,我马上发给你。”
这个要求其实有些突兀,但关梦醒没多问,很快就把她妈妈的联系方式发给凌姝。
凌姝继续打电话,一边等着电话接通,一边向盛云深感慨。
“希望还赶得及。”
-
装修豪华的书房里,一个身影正在翻找着什么。房间里没有开灯,透过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可以看出这个身影的身形纤细,应该是个女人。
她用手机照明,目光在书架上来回移动,似乎想从上面的资料里找什么东西。
外面突然传来“嘣”的声音,像是有人重重地关上了门。
女人目光微凝,迅速停下动作,悄无声息地往外走。
她刚摸黑走出书房没多远,就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吓得忍不住惊叫:“谁?!”
“啪嗒”一声,灯开了。
女人看清楚了挡在她身前的男人的脸。
墨总抬手松了松领带,向来温和的脸上一片冷沉,双目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亲爱的,你在做什么?”
女人后退半步,脸上涌起笑意:“我听见开门声,出来欢迎你。”
书房和她的卧室都在同一个方向,她特地把卧室的灯打开,还放着音乐,看起来的确像是刚从卧室里出来。
墨总抬眼看了看从卧室里透出来的灯光,神色淡淡:“哦。”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客厅走去。
女人轻咬下唇,纠结了几秒,快步跟上,询问着:“今天的发布会怎么样,还顺利吗?”
墨总的脚步顿了顿,冷笑一声:“你没看新闻?”
女人摇头:“今天一直在整理家务,没顾得上看手机。”
她微微皱眉,“出问题了?”
墨总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嘴角的嘲讽明晃晃的:“多亏了你那位好前夫,整个发布会都被他毁了……不,源生纳米的未来,被他毁了!”
说到这里,他终于按捺不住情绪,双目中闪过狠厉。
女人摇头,似乎不敢相信:“……老关?他这么老实,能做什么事?”
她往前一步,离墨总近了些,“墨哥,你和老关是同学同事,几十年的情谊,他不会针对你的,你是不是搞错了?”
“情谊?”
墨总再次冷笑,“当年在老师名下读研,我和他都喜欢你,都想在老师面前表现。我们只是竞争对手,从来没有任何情谊。至于工作后——你难道忘了,当初我是怎么设局,把他踢出源生纳米的?”
他目光冰冷,抬手在女人的头顶揉了揉,“幸好我还有你,这一局,终归是我赢了。”
女人的笑容有些干涩:“只可惜爸爸去世得早,没能看到你和老关现在的成就,不然他一定很高兴。”
提起已逝的恩师,墨总的神情柔和了一些,转而提起其他话题:“今天我看到梦醒了,我跟她说你很想她,让她有时间来家里做客。”
听到关梦醒的名字,女人垂下头,看不清楚脸上神色,只能听出语气有些失落:“没事的,她已经是大人了,迟早会想开的。”
“嗯。”
墨总很满意她对关梦醒的态度,语气更加缓和,“我还要加会班,你先去休息吧。”
女人顺从地点点头:“别熬太晚了,明早我给你炖粥。”
她转身往卧室里走去,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走廊上只剩墨总一个人。
墨总站了片刻,往书房里走。
他在老板椅上坐下,长长地叹一口气,神情烦躁。
今天这一局,他直到现在都没想清楚该如何破解。源生纳米已经选定了方向,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掉头,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虽然名声差了些,但有赵家的投资,也不是全无竞争力。
想起赵家,他嘲讽地骂了一声:“不是说黑白通吃吗?怎么连姓关的都对付不了,赵家真是废物。”
他就是太信任赵家的能力了,完全没有做任何应对措施,眼睁睁看着关正把原本属于源生纳米的荣耀夺走。
废物,都是废物。什么黑白通吃,都是假的!
墨总拿出手机,手指心烦意乱地在屏幕上滑动,翻着各个应用发的垃圾通知。突然,他的动作停下,一行字映入他的眼帘。
“【监控小眼睛提示】您的书房有异动,请查看详情。”
提示时间是半小时前。
书房?!
墨总猛地抬头,在书房里环视一圈,没看出有任何异常。
点击通知进去,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墨总一眼就能认出画面里那个纤细的身影是谁,伴随着女人不断翻找的动作,他的神情越来越冷。
“连你……也是假的吗?”
今天一天,他接受了太多的意外和波折,这会脑子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墨总的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摸索,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是他平日里练习书法用的镇纸,用的上好的大理石,入手极有分量。
他掂了掂,面露满意,站起来向外走去。
女人卧室的门紧闭着,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还有阵阵隐约的音乐声在回响。
墨总将镇纸藏在身后,安静而又缓慢地接近。
他温和表情下掩藏着极致的愤怒与疯狂,眼中暗色的火焰在激烈燃烧着,仿佛要焚尽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
十步……五步……一步……
房门越来越近了。
墨总的手抚上门把手,嘴角弯起,露出冰冷笑意。
他一边拧开门,一边阴沉沉地问:“你搬进来,是不是就是为了偷偷查我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