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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雨停了

作者:池下月影 当前章节:7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38

凌姝带着谢教授的团队急匆匆往小明楼赶的同时,盛云深深陷在噩梦之中。

他身处在无边无际的冰天雪地之中。

狂暴的风雪肆虐,刮得他仿佛连意识都在刺痛。

满身裂痕的末日钟伫立在他眼前,指针岿然不动,距离终点已经只有十格。

距离末日,只剩十天。

在这片惨烈的冰天雪地中,连他的灵魂仿佛也被冻结,完全无法移动分毫。

盛云深只能盯着末日钟看。

外界的一切,包括凌姝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膜,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

他试着回应,声音却发不出去。

但他能隐约听到凌姝说的话,说她请来了谢教授,让他放心。

谢教授啊……

盛云深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想。

他不是出国访问去了吗?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凌姝一定花了不少心思,费了不少力气,才能把谢教授顺利请过来吧。

所以,他不是孤独的。

在“外面”,凌姝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正在同样努力地想办法。

想到这些,盛云深心中充盈着勇气,并不恐惧自己的处境。

他看向末日钟的目光里隐隐带上了挑衅。

不管怎么样,只要他下一刻能动,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

谢教授一行人急匆匆来到小明楼,直奔三楼病房。

沈醉本来想跟着凌姝上来,凌姝婉拒了,让佣人先带他去二楼客房里休息。

她有些抱歉:“对不起,本来有事想跟你说的,x只能麻烦你先等等了。”

沈醉的事可以等,盛云深却等不了了。

到了病房里,谢教授亲自动手检查盛云深的状况后,拿着各种指标检查的报告,眉头紧锁,神情不解:“除了体温偏高,确实看不出任何问题。他还有什么异常反应吗?”

凌姝站在病床的另一边,垂眸看着昏睡在床的盛云深,笃定地回答:“他现在意识不清晰,感觉一会清醒,一会昏迷。”

谢教授检查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凌姝,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他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指出她话中的漏洞:“凌小姐,现在没有任何研究可以证实植物人拥有意识。”

没有意识,又何来清醒和昏迷?

凌姝站直身体,毫不退让地和他直视,一字一句强调:“谢教授,盛云深不一样,他有意识。”

不只是谢教授,连他身后的其他医生也都齐刷刷倒吸一口气。

植物人竟然有意识?

这种事如果是真的,简直就是颠覆性的发现,一旦公布出来,恐怕会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震惊。

谢教授目光沉沉,紧盯着凌姝:“这只是你的猜测。”

凌姝伸出手,握住盛云深微微发热的手。

她的语气非常冷静:“谢教授,你治疗过那么多植物人,一定早就发现盛云深的异常了吧?他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个植物人,浑身肌肉没有任何萎缩的迹象,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一样……

“所以,他有意识,并不奇怪吧?”

过了几秒,谢教授缓缓颔首,认同了她的说法:“是,他与众不同。”

这也是他重视盛云深,愿意千里迢迢赶回来为盛云深看病的原因之一。

盛云深的状态和普通的植物人完全不同,在谢教授团队内部,算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是,他们的猜测再大胆,也不敢往植物人居然还有清醒的意识这方面去想。

凌姝勾了勾嘴角,笑意很淡:“他现在意识不清醒,非常难受。谢教授,接下来就拜托您了。对了——”

她看看谢教授身边的医生团队,声音轻轻,“我刚才说的话,还请各位不要外传。我不想……让盛家人太难受。”

好不容易接受了家人变成植物人,却又要接受他的意识被困在身体中的事实,对盛家人来说无异于折磨。

凌姝又没法对外说自己能和盛云深交流,只能选择暂时瞒着他们。

谢教授再次点头:“放心,我们是医生,不会随意透露病人的隐私。”

他回头,熟练地开始嘱咐团队,“再安排这几项检查,还有准备这些药……”

在他的安排下,医生团队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动起来。

凌姝坐在病床边,握着盛云深的手,在心中为他加油打气。

“狗子,你看,谢教授真厉害,一下子就接受了你的特别。他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所以,你别怕。”

-

“……你别怕……”

冰天雪地中,盛云深扯了扯嘴角,涌出淡淡笑意。

他想回答,有她在,他根本没在怕的。

给他信心与力量的,从来都不是谢教授,而是她。

眼前的冰雪似乎消散了一些,凌姝安慰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神情平静。

被困在暴风雪里也没关系,他会耐心地等待。

当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他重获自由之时,依然会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摧毁末日种,摧毁末日!

闭眼等待了许久,外面凌姝的声音隐隐约约响起:“……快要十二点了。”

盛云深蓦然睁眼,眼中一片清明。

-

“快要十二点了。”

凌姝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声音轻轻。

她依然坐在床边,保持着握紧盛云深手的姿势。

在她对面,谢教授拿着一叠报告检查结果查看着,眉头皱得很紧:“从结果来看,盛总的身体情况很健康,除了体温偏高,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凌姝的目光专注地看着盛云深,缓缓摇头:“可他还是不清醒。”

谢教授沉思片刻,转头看身边助手:“去调配这些药,立刻静脉滴注……还有,把我的针拿来。”

他对着凌姝解释,“他的情况可能是邪热内陷导致的神志昏蒙。在用药的同时,我会为他施针,刺激督脉与心包经穴位,助他开窍醒神,透达热邪。”

说话的时候,助手已经把谢教授的针递了过来。

凌姝点点头:“谢教授尽管治疗,我相信您。”

“好。”

谢教授将银针消毒,解开盛云深的衣服,开始针灸。

施针的动作看似简单,他额头却已经开始冒汗,显然对精力消耗极大。

凌姝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盛云深身上扎的针越来越多,皮肤微微泛起粉色。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

漫天风雪里,盛云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发生着变化。

坚固的冰封寸寸融化,渐渐消解。

他的意识仿佛一颗经历了严冬的种子,在初春的温暖里渐渐伸展,试探着生出第一抹绿芽。

十二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又能动了。

盛云深抬眼,目光紧锁面前的末日钟,毫不犹豫地冲撞上去!

快要碰到末日钟的那一瞬,眼前的雪花突然悬停静止,他的意识在半空凝固。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时间的钟,将这一刻冻结。

盛云深困惑了一瞬。

静止的天地中,之前那个机械男声再次出现。

这次声音无比清晰,就在盛云深耳边响起,完全听不出源头。

“停下,盛云深,停下!”

“你难道想要摧毁这个世界的主线吗?”

明明机械男声没有任何情绪,盛云深却听出了一种气急败坏的感觉。

他试着回应,发现自己可以发出声音。

他的声音在这极寒死寂中异常清晰,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摧毁又如何?这个世界没有人欢迎末日。”

机械男声毫无情绪地强调:“这是注定的剧情,用你们的话来说,是天命。”

盛云深十分坚定,没有被它的说辞影响:“如果真的是注定,为什么你现在又叫我停下?”

机械男声:“……”

它沉默两秒,语气放缓了些,“关键剧情的降临需要锚点。盛云深,你就是锚点,是这个世界里唯一脆弱的部分。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摧毁主线?”

盛云深顿了顿,下意识地重复它的问题:“……为什么?”

“此刻的你应该沉浸在无边的痛苦和折磨中,日夜煎熬,恨不得世界就此毁灭,好终结你的痛苦,难道不是么?”

机械男声骤然拔高,冰冷刺骨,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他的痛处,“你明明是这个国家最优秀的年轻人之一,却被敌人暗算出车祸,变成植物人,还残酷地保留有意识和对外界的感知,感受家人的痛苦却又无能为力……你难道不恨吗?”

没等盛云深回答,它又继续:“你的妹妹是个付出型恋爱脑,连闺蜜和男友的真面目都看不清楚,完全没发现男友已经和闺蜜勾搭到一起。你试过劝她分手,她却嫌你管得太宽,和你吵架。”

盛云深:“……?”

“你的哥哥是个没主见的老好人,明明很爱妻子,却没法摆脱其他女人的纠缠,伤害妻子而不自知。你劝他远离白玥,他却恼羞成怒,和你吵架。”

盛云深:“……??”

“你哥哥是渣男,你嫂子也没好到哪里去,是个愚蠢的扶弟魔。为了救治弟弟,她甚至想要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弃盛家血脉于不顾。听起来多伟大啊,但她完全没意识到她的家人们都是豺狼和吸血鬼,只想从她身上获取利益,一旦得不到,立刻翻脸无情。你劝她远离家人,她却觉得委屈,和你吵架。”

盛云深:“……???”

“你名义上的妻子,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真千金,自卑懦弱,被迫替嫁来到你身边,对你充满了恨意。她虽然没有跟你吵架的机会,却总是暗中虐待你,针刺,火烧,窒息……什么恶劣的手段都用过。你难道就不希望末日到来,她被丧尸活活咬死分尸吗?”

盛云深:“……????”

这个最离谱。

机械男声还没说完,就被盛云深打断:“好了,别说了。”

停顿几秒,机械男声有些得意地问:“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世界末日其实也不错?至少你这些面目可憎的家人们都能得到应有的结局……”

“我的家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家人。”

盛云深再次打断它的话,沉稳地反驳:“我妹妹至善至纯,x对朋友爱人都付出真心,没有丝毫保留。”

“我哥哥温和良善,从未对白玥动过心思,只是怜悯旧时玩伴的处境不好,想要帮助她。在这件事情上,真正有罪的是受人指使、居心不良的白玥。”

“我嫂子珍爱家人,无私付出,却又不愚善,懂得放弃和止损。是苏家人对不起她,她从来没有对不起苏家人。”

“他们所承受的痛苦,源于他人之恶,而非自身之过。”

“至于我的妻子——”

盛云深停顿片刻,话语里充盈着柔情。

“你的剧情是不是版本太老了?不如你看看最新的版本,看看我何其有幸,能拥有这世间最好的妻子。”

机械男声有一瞬间的茫然,下意识地重复他的话:“最好的妻子……怎么可能?”

它的声音逐渐沉寂,似乎真的按照盛云深所说,去扫描剧情了。

过了几分钟,机械男声气急败坏地回来,平稳的声音终于出现波动:“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了,扰乱者——我明白了,这个世界出现了扰乱者!难怪锚点会变得脆弱!”

扰乱者……指的是凌姝吗?

盛云深微微笑起来,觉得这个词还挺贴切。

不知不觉中,盛家所有人的命运都被凌姝“扰乱”,就像一阵风吹散所有阴霾。

作为凌姝的丈夫,他也该发挥点作用,让可怕的末日未来彻底消散。

时间依旧静止,他却已经在暗暗蓄力,随时等着撞上末日钟的冰雪表盘。

机械男声察觉到他的意图,更加愤怒,声音里开始出现尖锐的鸣响,带着不稳定的杂音:“盛云深,扰乱者已经剧透了你未来的命运,你明明知道,只有末日到来,你才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盛家人的命运都被扰乱者改变,不会死在末日初期。只要末日到来,你可以成为最强大的丧尸王,恢复自由之身,长长久久地庇佑他们。”

“还有扰乱者,你那么爱她,难道就不想亲自抱抱她吗?”

“你真的甘心就此放弃,永远当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物?”

盛云深没有回答,反问它:“你不是人类,对吗?”

机械男声安静几秒:“什么意思?”

盛云深轻笑:“你不是人类,所以你不懂人性的重量,更不懂爱与守护的意义。我刚才就说了,这个世界没有人欢迎末日,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远眺静止的风雪,仿佛能穿透空间,温柔地落在那个守护在他病床边的身影上。

“我的妻子,她真的很讨厌末日。”

在无数个畅谈的夜里,每次提到曾经经历的末日景象,凌姝看似云淡风轻,声音却总是紧绷的。

那些过往的种种细节,她几乎都避而不谈,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都十分可怕。

凌姝不喜欢,那他也不喜欢。

“如果我为了一己之私,选择将整个世界的人类拖入末日的深渊——”

盛云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平静与决绝,“就算我能再次站起来,我的双手又怎么配拥抱她?”

“植物人也好,废物也罢,都是我的选择。”

“我,甘之如饴。”

事已至此,不必再多言。

盛云深收回精力,全心全意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不管这个机械男声到底是何方神圣,能量终究是有限的,不可能困住他太久,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

机械男声好像已经词穷,只会翻来覆去说“你会后悔的”“扰乱必将付出代价”“我要上报主脑”之类的话,盛云深只当是苍蝇叫,根本不放在心上。

在某一刻,机械男声突然出现卡顿。

原本凝固在身边的风雪,突然又开始飘散,像是原本天衣无缝的瓷器上出现一丝微不足道的罅隙——

就是现在!

盛云深所有的意念如同被绷紧到极致的弓,猛地收缩凝聚。

那些关于痛苦、坚持、爱与牺牲的情感都被压缩到极致,向着禁锢与注定的命运,发出最终的冲锋。

狠狠往前,撞上末日钟!

撞击的刹那,末日钟发出长长的嗡鸣,仿佛垂死巨兽发出的最后哀嚎,冰雪铸就的巨大钟身剧烈地颤抖着,蛛网般的裂痕瞬间扩大贯穿。

无数巨大的冰棱碎片轰然崩落,在空中翻飞、碰撞、碎裂,发出脆裂的清响。

盛云深镇静地看着末日钟在他眼前破碎崩塌,变成千万片风雪,瞬间被狂风席卷而去,卷向更高、更远、更深邃的虚无深处。

那曾经笼罩天地、昭示末日的巨大身影,就这样湮灭无踪。

天地间一片寂寂,连漫天风雪也渐渐消隐于无形。

机械男声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切戛然而止。

-

凌姝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熬夜的疲惫让她沉入了无梦的深海,直到一缕柔和的光芒出现,如同情人轻抚的指尖,悄然将她唤醒。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双眼,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眼前交握的双手——她的手依旧抓着盛云深的手,睡着时也不曾松开。掌心传来的不再是昨夜异常的高热,而是一种温凉妥帖的温度。

凌姝立刻抬起另外一只手,轻抚上盛云深略显苍白的脸颊。触手温热平稳,那颗悬了整夜的心,在这一刻终于重重落回胸腔,她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盛云深的体温终于正常了。

她的动静惊醒了靠在床边打瞌睡的谢教授,头发花白的老人睁开眼,眼神还带着惺忪,第一反应却是立刻看向病床,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怎么样了,盛总怎么样了?”

凌姝嘴角含笑:“他没有发热了。”

谢教授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又接着问:“意识呢,意识恢复了吗?”

意识……

凌姝嘴角的笑意有瞬间凝滞。

盛云深的意识……恢复了吗?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无比熟悉的男声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始终如一的沉稳和温柔:“凌姝,我在。”

凌姝怔了两秒,脸上笑意璀璨,对着谢教授肯定地点点头:“恢复了!”

她没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盛云深的意识恢复的。

而经历过昨夜种种的谢教授,也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盛云深,没有追问细节。

他缓缓站直身体,活动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关节,嘴角浮起如释重负的笑意:“恢复了就好……恢复了就好啊。折腾了一整夜,我这把老骨头是真有些吃不消了。不过——”

他转头看看窗外,语气变得松快,“正好雨停了,天也亮了,总算是能安心回去睡个好觉。这雨下得人心焦,现在停了,真是好兆头。”

雨停了?

凌姝猛地一愣。

自从醒来后,她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盛云深身上,还来不及去关心其他的事情。

直到谢教授提醒,她转头看向窗外,才恍然惊觉——刚才唤醒她的柔和光芒,竟然是清晨的阳光。

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的厚重雨帘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撤去,铅灰色的云层碎裂消散,露出一片被雨水洗刷得异常澄澈明净的蔚蓝天幕。

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一轮初生的朝阳正冉冉升起,将云霞点燃。

大片大片的瑰丽色泽肆意泼洒渲染,染红半个天幕。

阳光穿透窗棂,慷慨地铺满了病房的地板,洒落在病床边,落在盛云深的枕畔,也落在凌姝和谢教授的身上,温暖得像是神明最温柔的轻触。

窗外的京市,在阳光的眷顾下,重新焕发出温暖而宁静的光辉。

迎着阳光,凌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惊。

那场原本应该下五天五夜、宣告末日序章的滂沱大雨——在第四个清晨,竟然奇迹般地停了。

凌姝有些恍惚,忍不住在脑海中轻声呢喃:“……盛云深,雨停了。”

男人在她脑中轻笑,云淡风轻地回应:“是啊,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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