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姝带着谢教授的团队急匆匆往小明楼赶的同时,盛云深深陷在噩梦之中。
他身处在无边无际的冰天雪地之中。
狂暴的风雪肆虐,刮得他仿佛连意识都在刺痛。
满身裂痕的末日钟伫立在他眼前,指针岿然不动,距离终点已经只有十格。
距离末日,只剩十天。
在这片惨烈的冰天雪地中,连他的灵魂仿佛也被冻结,完全无法移动分毫。
盛云深只能盯着末日钟看。
外界的一切,包括凌姝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膜,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
他试着回应,声音却发不出去。
但他能隐约听到凌姝说的话,说她请来了谢教授,让他放心。
谢教授啊……
盛云深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想。
他不是出国访问去了吗?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凌姝一定花了不少心思,费了不少力气,才能把谢教授顺利请过来吧。
所以,他不是孤独的。
在“外面”,凌姝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正在同样努力地想办法。
想到这些,盛云深心中充盈着勇气,并不恐惧自己的处境。
他看向末日钟的目光里隐隐带上了挑衅。
不管怎么样,只要他下一刻能动,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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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教授一行人急匆匆来到小明楼,直奔三楼病房。
沈醉本来想跟着凌姝上来,凌姝婉拒了,让佣人先带他去二楼客房里休息。
她有些抱歉:“对不起,本来有事想跟你说的,x只能麻烦你先等等了。”
沈醉的事可以等,盛云深却等不了了。
到了病房里,谢教授亲自动手检查盛云深的状况后,拿着各种指标检查的报告,眉头紧锁,神情不解:“除了体温偏高,确实看不出任何问题。他还有什么异常反应吗?”
凌姝站在病床的另一边,垂眸看着昏睡在床的盛云深,笃定地回答:“他现在意识不清晰,感觉一会清醒,一会昏迷。”
谢教授检查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凌姝,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他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指出她话中的漏洞:“凌小姐,现在没有任何研究可以证实植物人拥有意识。”
没有意识,又何来清醒和昏迷?
凌姝站直身体,毫不退让地和他直视,一字一句强调:“谢教授,盛云深不一样,他有意识。”
不只是谢教授,连他身后的其他医生也都齐刷刷倒吸一口气。
植物人竟然有意识?
这种事如果是真的,简直就是颠覆性的发现,一旦公布出来,恐怕会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震惊。
谢教授目光沉沉,紧盯着凌姝:“这只是你的猜测。”
凌姝伸出手,握住盛云深微微发热的手。
她的语气非常冷静:“谢教授,你治疗过那么多植物人,一定早就发现盛云深的异常了吧?他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个植物人,浑身肌肉没有任何萎缩的迹象,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一样……
“所以,他有意识,并不奇怪吧?”
过了几秒,谢教授缓缓颔首,认同了她的说法:“是,他与众不同。”
这也是他重视盛云深,愿意千里迢迢赶回来为盛云深看病的原因之一。
盛云深的状态和普通的植物人完全不同,在谢教授团队内部,算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是,他们的猜测再大胆,也不敢往植物人居然还有清醒的意识这方面去想。
凌姝勾了勾嘴角,笑意很淡:“他现在意识不清醒,非常难受。谢教授,接下来就拜托您了。对了——”
她看看谢教授身边的医生团队,声音轻轻,“我刚才说的话,还请各位不要外传。我不想……让盛家人太难受。”
好不容易接受了家人变成植物人,却又要接受他的意识被困在身体中的事实,对盛家人来说无异于折磨。
凌姝又没法对外说自己能和盛云深交流,只能选择暂时瞒着他们。
谢教授再次点头:“放心,我们是医生,不会随意透露病人的隐私。”
他回头,熟练地开始嘱咐团队,“再安排这几项检查,还有准备这些药……”
在他的安排下,医生团队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动起来。
凌姝坐在病床边,握着盛云深的手,在心中为他加油打气。
“狗子,你看,谢教授真厉害,一下子就接受了你的特别。他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所以,你别怕。”
-
“……你别怕……”
冰天雪地中,盛云深扯了扯嘴角,涌出淡淡笑意。
他想回答,有她在,他根本没在怕的。
给他信心与力量的,从来都不是谢教授,而是她。
眼前的冰雪似乎消散了一些,凌姝安慰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神情平静。
被困在暴风雪里也没关系,他会耐心地等待。
当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他重获自由之时,依然会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摧毁末日种,摧毁末日!
闭眼等待了许久,外面凌姝的声音隐隐约约响起:“……快要十二点了。”
盛云深蓦然睁眼,眼中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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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十二点了。”
凌姝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声音轻轻。
她依然坐在床边,保持着握紧盛云深手的姿势。
在她对面,谢教授拿着一叠报告检查结果查看着,眉头皱得很紧:“从结果来看,盛总的身体情况很健康,除了体温偏高,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凌姝的目光专注地看着盛云深,缓缓摇头:“可他还是不清醒。”
谢教授沉思片刻,转头看身边助手:“去调配这些药,立刻静脉滴注……还有,把我的针拿来。”
他对着凌姝解释,“他的情况可能是邪热内陷导致的神志昏蒙。在用药的同时,我会为他施针,刺激督脉与心包经穴位,助他开窍醒神,透达热邪。”
说话的时候,助手已经把谢教授的针递了过来。
凌姝点点头:“谢教授尽管治疗,我相信您。”
“好。”
谢教授将银针消毒,解开盛云深的衣服,开始针灸。
施针的动作看似简单,他额头却已经开始冒汗,显然对精力消耗极大。
凌姝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盛云深身上扎的针越来越多,皮肤微微泛起粉色。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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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风雪里,盛云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发生着变化。
坚固的冰封寸寸融化,渐渐消解。
他的意识仿佛一颗经历了严冬的种子,在初春的温暖里渐渐伸展,试探着生出第一抹绿芽。
十二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又能动了。
盛云深抬眼,目光紧锁面前的末日钟,毫不犹豫地冲撞上去!
快要碰到末日钟的那一瞬,眼前的雪花突然悬停静止,他的意识在半空凝固。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时间的钟,将这一刻冻结。
盛云深困惑了一瞬。
静止的天地中,之前那个机械男声再次出现。
这次声音无比清晰,就在盛云深耳边响起,完全听不出源头。
“停下,盛云深,停下!”
“你难道想要摧毁这个世界的主线吗?”
明明机械男声没有任何情绪,盛云深却听出了一种气急败坏的感觉。
他试着回应,发现自己可以发出声音。
他的声音在这极寒死寂中异常清晰,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摧毁又如何?这个世界没有人欢迎末日。”
机械男声毫无情绪地强调:“这是注定的剧情,用你们的话来说,是天命。”
盛云深十分坚定,没有被它的说辞影响:“如果真的是注定,为什么你现在又叫我停下?”
机械男声:“……”
它沉默两秒,语气放缓了些,“关键剧情的降临需要锚点。盛云深,你就是锚点,是这个世界里唯一脆弱的部分。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摧毁主线?”
盛云深顿了顿,下意识地重复它的问题:“……为什么?”
“此刻的你应该沉浸在无边的痛苦和折磨中,日夜煎熬,恨不得世界就此毁灭,好终结你的痛苦,难道不是么?”
机械男声骤然拔高,冰冷刺骨,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他的痛处,“你明明是这个国家最优秀的年轻人之一,却被敌人暗算出车祸,变成植物人,还残酷地保留有意识和对外界的感知,感受家人的痛苦却又无能为力……你难道不恨吗?”
没等盛云深回答,它又继续:“你的妹妹是个付出型恋爱脑,连闺蜜和男友的真面目都看不清楚,完全没发现男友已经和闺蜜勾搭到一起。你试过劝她分手,她却嫌你管得太宽,和你吵架。”
盛云深:“……?”
“你的哥哥是个没主见的老好人,明明很爱妻子,却没法摆脱其他女人的纠缠,伤害妻子而不自知。你劝他远离白玥,他却恼羞成怒,和你吵架。”
盛云深:“……??”
“你哥哥是渣男,你嫂子也没好到哪里去,是个愚蠢的扶弟魔。为了救治弟弟,她甚至想要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弃盛家血脉于不顾。听起来多伟大啊,但她完全没意识到她的家人们都是豺狼和吸血鬼,只想从她身上获取利益,一旦得不到,立刻翻脸无情。你劝她远离家人,她却觉得委屈,和你吵架。”
盛云深:“……???”
“你名义上的妻子,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真千金,自卑懦弱,被迫替嫁来到你身边,对你充满了恨意。她虽然没有跟你吵架的机会,却总是暗中虐待你,针刺,火烧,窒息……什么恶劣的手段都用过。你难道就不希望末日到来,她被丧尸活活咬死分尸吗?”
盛云深:“……????”
这个最离谱。
机械男声还没说完,就被盛云深打断:“好了,别说了。”
停顿几秒,机械男声有些得意地问:“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世界末日其实也不错?至少你这些面目可憎的家人们都能得到应有的结局……”
“我的家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家人。”
盛云深再次打断它的话,沉稳地反驳:“我妹妹至善至纯,x对朋友爱人都付出真心,没有丝毫保留。”
“我哥哥温和良善,从未对白玥动过心思,只是怜悯旧时玩伴的处境不好,想要帮助她。在这件事情上,真正有罪的是受人指使、居心不良的白玥。”
“我嫂子珍爱家人,无私付出,却又不愚善,懂得放弃和止损。是苏家人对不起她,她从来没有对不起苏家人。”
“他们所承受的痛苦,源于他人之恶,而非自身之过。”
“至于我的妻子——”
盛云深停顿片刻,话语里充盈着柔情。
“你的剧情是不是版本太老了?不如你看看最新的版本,看看我何其有幸,能拥有这世间最好的妻子。”
机械男声有一瞬间的茫然,下意识地重复他的话:“最好的妻子……怎么可能?”
它的声音逐渐沉寂,似乎真的按照盛云深所说,去扫描剧情了。
过了几分钟,机械男声气急败坏地回来,平稳的声音终于出现波动:“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了,扰乱者——我明白了,这个世界出现了扰乱者!难怪锚点会变得脆弱!”
扰乱者……指的是凌姝吗?
盛云深微微笑起来,觉得这个词还挺贴切。
不知不觉中,盛家所有人的命运都被凌姝“扰乱”,就像一阵风吹散所有阴霾。
作为凌姝的丈夫,他也该发挥点作用,让可怕的末日未来彻底消散。
时间依旧静止,他却已经在暗暗蓄力,随时等着撞上末日钟的冰雪表盘。
机械男声察觉到他的意图,更加愤怒,声音里开始出现尖锐的鸣响,带着不稳定的杂音:“盛云深,扰乱者已经剧透了你未来的命运,你明明知道,只有末日到来,你才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盛家人的命运都被扰乱者改变,不会死在末日初期。只要末日到来,你可以成为最强大的丧尸王,恢复自由之身,长长久久地庇佑他们。”
“还有扰乱者,你那么爱她,难道就不想亲自抱抱她吗?”
“你真的甘心就此放弃,永远当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物?”
盛云深没有回答,反问它:“你不是人类,对吗?”
机械男声安静几秒:“什么意思?”
盛云深轻笑:“你不是人类,所以你不懂人性的重量,更不懂爱与守护的意义。我刚才就说了,这个世界没有人欢迎末日,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远眺静止的风雪,仿佛能穿透空间,温柔地落在那个守护在他病床边的身影上。
“我的妻子,她真的很讨厌末日。”
在无数个畅谈的夜里,每次提到曾经经历的末日景象,凌姝看似云淡风轻,声音却总是紧绷的。
那些过往的种种细节,她几乎都避而不谈,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都十分可怕。
凌姝不喜欢,那他也不喜欢。
“如果我为了一己之私,选择将整个世界的人类拖入末日的深渊——”
盛云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平静与决绝,“就算我能再次站起来,我的双手又怎么配拥抱她?”
“植物人也好,废物也罢,都是我的选择。”
“我,甘之如饴。”
事已至此,不必再多言。
盛云深收回精力,全心全意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不管这个机械男声到底是何方神圣,能量终究是有限的,不可能困住他太久,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
机械男声好像已经词穷,只会翻来覆去说“你会后悔的”“扰乱必将付出代价”“我要上报主脑”之类的话,盛云深只当是苍蝇叫,根本不放在心上。
在某一刻,机械男声突然出现卡顿。
原本凝固在身边的风雪,突然又开始飘散,像是原本天衣无缝的瓷器上出现一丝微不足道的罅隙——
就是现在!
盛云深所有的意念如同被绷紧到极致的弓,猛地收缩凝聚。
那些关于痛苦、坚持、爱与牺牲的情感都被压缩到极致,向着禁锢与注定的命运,发出最终的冲锋。
狠狠往前,撞上末日钟!
撞击的刹那,末日钟发出长长的嗡鸣,仿佛垂死巨兽发出的最后哀嚎,冰雪铸就的巨大钟身剧烈地颤抖着,蛛网般的裂痕瞬间扩大贯穿。
无数巨大的冰棱碎片轰然崩落,在空中翻飞、碰撞、碎裂,发出脆裂的清响。
盛云深镇静地看着末日钟在他眼前破碎崩塌,变成千万片风雪,瞬间被狂风席卷而去,卷向更高、更远、更深邃的虚无深处。
那曾经笼罩天地、昭示末日的巨大身影,就这样湮灭无踪。
天地间一片寂寂,连漫天风雪也渐渐消隐于无形。
机械男声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切戛然而止。
-
凌姝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熬夜的疲惫让她沉入了无梦的深海,直到一缕柔和的光芒出现,如同情人轻抚的指尖,悄然将她唤醒。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双眼,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眼前交握的双手——她的手依旧抓着盛云深的手,睡着时也不曾松开。掌心传来的不再是昨夜异常的高热,而是一种温凉妥帖的温度。
凌姝立刻抬起另外一只手,轻抚上盛云深略显苍白的脸颊。触手温热平稳,那颗悬了整夜的心,在这一刻终于重重落回胸腔,她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盛云深的体温终于正常了。
她的动静惊醒了靠在床边打瞌睡的谢教授,头发花白的老人睁开眼,眼神还带着惺忪,第一反应却是立刻看向病床,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怎么样了,盛总怎么样了?”
凌姝嘴角含笑:“他没有发热了。”
谢教授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又接着问:“意识呢,意识恢复了吗?”
意识……
凌姝嘴角的笑意有瞬间凝滞。
盛云深的意识……恢复了吗?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无比熟悉的男声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始终如一的沉稳和温柔:“凌姝,我在。”
凌姝怔了两秒,脸上笑意璀璨,对着谢教授肯定地点点头:“恢复了!”
她没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盛云深的意识恢复的。
而经历过昨夜种种的谢教授,也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盛云深,没有追问细节。
他缓缓站直身体,活动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关节,嘴角浮起如释重负的笑意:“恢复了就好……恢复了就好啊。折腾了一整夜,我这把老骨头是真有些吃不消了。不过——”
他转头看看窗外,语气变得松快,“正好雨停了,天也亮了,总算是能安心回去睡个好觉。这雨下得人心焦,现在停了,真是好兆头。”
雨停了?
凌姝猛地一愣。
自从醒来后,她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盛云深身上,还来不及去关心其他的事情。
直到谢教授提醒,她转头看向窗外,才恍然惊觉——刚才唤醒她的柔和光芒,竟然是清晨的阳光。
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的厚重雨帘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撤去,铅灰色的云层碎裂消散,露出一片被雨水洗刷得异常澄澈明净的蔚蓝天幕。
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一轮初生的朝阳正冉冉升起,将云霞点燃。
大片大片的瑰丽色泽肆意泼洒渲染,染红半个天幕。
阳光穿透窗棂,慷慨地铺满了病房的地板,洒落在病床边,落在盛云深的枕畔,也落在凌姝和谢教授的身上,温暖得像是神明最温柔的轻触。
窗外的京市,在阳光的眷顾下,重新焕发出温暖而宁静的光辉。
迎着阳光,凌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惊。
那场原本应该下五天五夜、宣告末日序章的滂沱大雨——在第四个清晨,竟然奇迹般地停了。
凌姝有些恍惚,忍不住在脑海中轻声呢喃:“……盛云深,雨停了。”
男人在她脑中轻笑,云淡风轻地回应:“是啊,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