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春蒐正典。
天空仿佛一下子阴沉下来似的,即便今日看起来还是那般晴朗。但空气中总是隐隐弥漫着一丝紧张。
“……殿下。”
姜衡担忧地碰了碰魏景辰的后腰。
昨夜殿下回来状态便有些不对劲,她与她一言不发地换回衣服,便转身去了二殿下的营帐,她们二人未让其她任何一人进入,几乎彻夜未眠,两人坐于案牍前的身影映在营帐之上,嘴唇开合,桌上的盈盈烛火燃尽了一只又一只。
直到今日天光微明,殿下才回到自己的住处,但依旧心事重重,甚至在春蒐开始后也兴致缺缺,完全不似从前想要在长公主殿下面前与陛下争三分目光的模样。
“景辰。”
魏景辰猛得回过神,向着唤她名字的方向望过去。正看到魏云遏立于栖霞台的指挥高台,一副十分关切的模样。
“怎么了景辰?”
但今日,他的身侧很空,空到让人有些不适。魏云遏独自站立于高台之上,更显得整个人枯瘦。而有这种感觉的绝非她一人,站立高台之下的群臣也在用闪烁的视线窃窃私语,似乎都在问——长公主殿下为何不在?
姑姑……不,现在应该叫巫马奕。魏景辰轻轻抿了抿唇,她的心情极为复杂,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觉。就像一块巨石卡在狭窄的两山之间,落不下,更回不去。
幸好在那人不在。
但那人在哪里,林承烨又如何了?她满是问题,却无人可问。
“昨晚没睡好?看起来很疲惫啊。”高台上那人继续道。
“回陛下的话,臣无事,只是昨夜天动异象,后半夜惊醒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她不信这人睡着了,那云层泛着血红,时不时响起令人心惊胆战的巨响,连魏景瑜听到那声音面色都有些发白。更别说那些随行的官员。
但,她更不信他什么都不知。魏景辰勉强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装什么。
“……陛下让您和太子殿下各射一箭,太子殿下已经结束了,该您了。”姜衡又低声道。
一只箭正中靶心。她身侧的魏景瑞手持弯弓,这人比起之前看起来脸色好了很多,没有那样苍白。他端起兄长的架子,催促道。
“景辰,还不快些。”
“……将我的揽辰弓拿过来。”
其实比起剑,她更擅长用弓。若是放在以往,她定是要卯足了劲儿与魏景瑞争上一争,只不过这次,魏景辰竟头一次觉得无聊至极。
她那样想要向皇帝,向长公主证明她的能力,如今却告诉她,原来一个是赝品,另一个也不过是个无能之人。而魏景瑞,也不过是为赝品所用的棋子。
她对这姓魏的任何一人再升不起一丝敬畏之情,却又为莱国的未来忧心。
魏景辰兴致缺缺地接过姜衡递来的弓箭,随手将弓拉成满月,射出一箭。但那一根箭甚至连靶子都没有中,嗖得扎在一侧的墙壁上,魏景辰对着魏景瑞抬了抬手,敷衍道。
“我自然比不得太子殿下。”
魏景瑞竟觉得有些恼火,他不懂为何魏景辰忽然像变了个人,嘴上虽然恭恭敬敬,可她分明一点儿也不将他放在眼里。
“罢了,景辰想必是累了。”魏云遏捂住嘴巴咳嗽了两声,柳玥立刻上前替他披上厚厚的袍子。他一抬手挥了挥袖子,宣布道。
“狩猎开始!”
春风拂过皇家猎场的广袤草地与密林,没几天已经将这里吹成嫩绿,一切应当是欣欣向荣之色。
魏景辰翻身上马,却没有与王公贵族的少年那般如离弦之箭那般飞出,而是怔怔地看着天边,昨夜那血红的云已经被一片澄澈的蓝色与柔软的白云取代,仿佛昨夜只是她多心。
魏景辰握紧了马匹的缰绳,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她心中问题无数,可唯一能解答这问题的两个人……
在她离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谁输谁赢?为何双双不见人影?
……
今日风大,魏云遏从高台上走没有停留,而是穿着厚厚袍子回到自己的营帐中,但柳玥欲要跟上他时,却被拦在了外面。
魏云遏放下营帐厚重的门帘,瞥了柳玥一眼,低声道。
“从现在开始,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柳玥肩头一抖,胡乱地点了点头。他甚至连眼睛也不敢睁开,只是方才靠近的半步,已经让他嗅到营帐之中传来浓浓的血腥味。
门帘垂下,光线从两人宽一下变成一寸的细线,落在坐于营帐正中,那人已经被染红的衣裳下摆,穿过那人漆黑的眼眸。
“……你竟也有如此狼狈之时。”
魏云遏冷笑着,站在距离那人三步开外。他垂落身侧的双手慢慢握起,眼中闪过兴奋。
“这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吗?如果不是你在我晋升半仙,无瑕顾及时,故意将魏景辰贬出宫,应当也没这么多事。”
王奕手指撑着额头,缓缓的吐气。她的身上几乎被染红,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血,但明显在肩头与腰侧有两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是啊,看到你这幅样子……”
“边迤那孩子还是厉害,可惜自剥子蠹于体外,应当是活不成了。”
魏云遏还未说完就被打断,王奕睨了他一眼,冷笑道。
“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会以为自己很厉害吧,还是觉得你终于从我这里扳回一局?”
是魏景辰如此敏锐的抓住了如此微小的时机反抗,而她的过往其实与江湖牵扯甚多,其中必有江湖人为魏景辰出谋划策。王奕有种直觉,先前那个她一直未放在眼中的阿烨……
还有边迤这个孩子,确实也长大了。王奕皱起眉,捏了捏鼻梁,终于侧了侧头,分给魏云遏三分眼神。
“当初打天下时姓魏不错,可你们姓魏的种现在哪有一个能看的,是那个只是我三言两语就能让他背叛你的魏景瑞?”
她看着魏云遏的面色因几句话被激得涨红,大笑了几声,觉得甚是没意思,不再看他。鲜血涌上喉头,她干脆一呸了一口,将血吐在鞋边,炸开一朵血梅。
她本应该是狼狈的,但若是此时有人窥见营帐之中,只会觉得站在一旁的魏云遏像是她的侍从,甚至一名奴才。
王奕用手指撑着头,看着门帘之中透出的那道光,不再将这间营帐之中的任何放在眼里。
这里确实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更别说这个需要她的帮助才得以上位的皇帝。王奕想到这里,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天道给她天生的野心,却又不让她姓魏,这才好笑。
她再次缓缓启齿。
“……唯一一个有意思的,流的还是师傅的血。”
……
林承烨还是等到了边迤,在那夜即将破晓,在秦若榴为她所讲述过去的故事落幕之时。
她心头一动,抬头便看到云层中与光同出的血衣。她牵挂的人破破烂烂,跌跌撞撞地向着她们的方向奔赴,只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
“你看,我的没错。她只要活着,就会来找你俩个。”秦若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淡淡笑了一下。
林承烨慌乱地伸出手,像接住一片羽毛那样轻轻地抱住边迤。但那人依旧如断了线的珍珠,七零八落地摔下来,手中紧紧地握着断了的了尘剑。
她很明显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来到这临君山上,林承烨正慌乱地将人平放在地面时,边迤嘴唇微动,对着秦若榴的方向做了个口型。
谢了。
“伤太重了。”秦若榴蹲下身,试探了一下边迤的鼻息,十分微弱。
“如何……要如何救她?去哪里才能……”
林承烨第一次觉得自己慌乱至此,她想要用手堵住这人身上的伤痕,却不知从何处下手。而胸前那一块剜去的肉,更是刺得她痛苦,仿佛她心口也一起痛起来。
她看向秦若榴,又问了一遍。
“如何救她。”
“……这样下去肯定会死,子蠹本就与心脏连在一起,她还能活着完全是因为春风化雨这种神功为她续命。”秦若榴顿了顿,忽然向着飘渺的北面望去,她说。
“去北燕吧,世上传闻能活死人的两种神药之一的打金双茱毒草就在北燕皇室,那是唯一的办法了。”
“好。”
林承烨没有任何犹豫。她知道向北燕皇室去求神药是多么渺茫,为了一个江湖人,她们如何才能将其交出?
但即使机会再小,她也要去试试。
——就像边迤曾带着她去南齐,尽心竭力的救她。
“不用这么苦大仇深的,她和拓跋岁不是旧友吗,应当不会见死不救吧。”秦若榴说道。
旧友?好像没听边迤提过……林承烨顿了顿,忽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等等,难道……阿岁就是拓跋岁?”
“我哪知道她俩私底下怎么叫,应该吧。”
意识模糊中,边迤听到林承烨与秦若榴的交谈,那声音似乎在她的耳畔,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拓跋岁。
她蓦然想起那人不告而别的离开,又忽然在后来的某一天听闻拓跋岁成了半仙。
时至今日,那人也没有给她解释过任何一句缘由,也没有一句问候。为什么离开,又怎么成为半仙。拓跋岁好像完全舍弃了她游历江湖时阿岁的身份,也扔了她的江湖朋友,只去当她的北燕秦王。
她曾经埋怨过,也不懂拓跋岁为何如此,所以年少的她也怄气一般,不去主动问。久而久之,她和拓跋岁之间早就没有联系。
可她现在终于懂了,在她成为半仙后,她也再不敢去看方言舟,去看关越南。不是她不愿。
——是她不敢,是她踟蹰,是她自厌。
“柴胡南,你将边迤送回江金盟。我立刻启程去北燕。”
林承烨当机立断。忽然,一个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响起。
“……我也去,我跟你一起。”
“但你的伤……不行,太冒险了。”林承烨低头,看到边迤难以睁开的眼睛,连指尖都无法移动,鼻尖一酸。
“北燕距离这里多远,你知不知道。”秦若榴也忍不住插嘴。
“……我有数,我不会死。王奕没死,我也不能。”
林承烨看到边迤轻轻对她笑了笑,用手指扯住她的衣袖,让她俯下身子,轻缓而温柔地说。
“去北燕的路很长,很长。”
“然后这一路上,你把一切慢慢……讲给我听,好不好?”
(卷三折火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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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故事终于走到这里了。
其实有很多想说的,但又感觉该说的都在文章里。里面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灰度,可能很难说你黑她白。但我其实喜欢我笔下的每一个女人(^_^;),有时候很想问大家对于谁印象最深?
承烨一路走来不容易,终于看到曙光啦。
照例还是谢谢大家支持,我写的一般,其实不爽也不算有趣。但依旧得到了很多评论和鼓励真是受宠若惊哈哈哈,希望我下一本会更好。
下一卷的名字是:前人债。[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