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至初春,大地应是回暖时,但融化的雪水还是将大地冲刷的裂开了。
而且似乎越向着西北去,大地裂得更严重了,前方是翻不尽的山,条条枯河如大地的伤痕。地上出现了那种泥泞的大坑,黑糊糊的,像小沼泽一样,若是一个不小心滑进去,恐怕就要被这不知深浅的东西吃进去,而这荒山野岭,定无人来救。
这是一条被人为走出的小路,虽崎岖不堪,却是莱国与北燕之间最短的路。所以依旧有不少商人铤而走险,驱车赶马通过这里,可那些泥坑年年都在变大,吃得人也来越多,有时候能看到白骨浮上来,许多人就不敢再走了。
本来,这里应当是没这般荒凉的,莱国边境还有犁洮州,虽远不如京城,可百姓日子也越来越好。可去年年末战争毁了这儿,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便毁了这地方几十年的努力,楼房变废墟,庄稼变坟墓,怎么不让人提起来便唏嘘叹气。
身着破布衣裳的女人独自走在这条路上,她是从西向东来的。
女人围在脖子上的麻布已经尽是破洞,寒风呼呼得吹进来,自己也因太过于消瘦而面颊凹陷,眼球突出。但她的眉眼与莱国人不同,格外深邃,皮肤棕黄,头发也是棕黄微微卷曲,一看便是北燕人。
女人本低着头,踉跄而行,却没想到忽然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她赶紧用麻布将自己的脸紧紧包裹,躲在一颗大树后,眼神惊慌——这里居然会有人?是……莱国人吗?
那马车是从东向西来的,有个穿着黑衣带着黑色面纱的车夫一鞭子一鞭子抽打着前面的高头大马,马走又快又稳,懂得绕过那些深深的泥坑。
女人半趴着,躲在雪中,双手合十嘴中叽里咕噜得念叨,祈求她们赶紧走开,不要发现她。
只是那马车刚走过她躲藏的那棵树时居然停了下来,拉车的马夫拽住马头的缰绳,一下转头看向她的方向。
女人心下一片冰凉,她可不想被莱国人抓住。女人赶紧将自己的双腿从雪地里拔出来,两滚带爬地转身想要逃窜,可她的腿脚虚浮的不成样子,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就跌倒了,反而弄出了更大的声响,头上的围布也被扯掉,露出北燕人的棕黄卷发。
“喂,那边的人,你要去哪里?”
那马夫的喊声在身后响起,又道。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这里有东西吃。”
本想要继续跑的女人却忽然顿住了,拼命地咽了口唾沫。
她已经很多天没打到猎物,甚至连草根和树皮也没有塞进嘴巴。
她的手脚冻得发紫,细瘦如柴,肚子被草根和雪水撑得很大。女人搓了搓冻僵的手,却只敢站在远处,看着那个黑衣的马夫小声道。
“我……我是北燕人。”
“我知道。”
那马夫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回到车里,拿了五张饼出来,居然还是热乎的,在这冰天雪地里比金子都要诱人得多。
女人的眼睛一下冒出绿光,她顾不得什么莱国北燕的,那个马夫会不会突然拔出尖刀……甩开膀子向着饼扑过去。
哪怕,哪怕让她咬上一口,就这么去死也可以,她想。
女人一下夺过那饼,大口大口地塞进嘴巴,甜味溢出,充斥着鼻腔。不知怎么的,她一下觉得委屈,突然呜呜得哭起来,眼泪咸乎乎的,给饼子添了点涩味,嘴里还含糊不清道。
“谢谢,谢谢大人……”
当她要继续吃第三张饼时,女人余光中那个马夫忽然抬起手来。她吓了一大跳,顿时大叫一声向后跳出去,怀里却死死地抱着那两张饼。
“我只是想说你这么再吃下去容易撑死自己,别害怕。”
马夫的手悬在空中,收了回去。她也不强求女人过来,就那么大声问道。
“你要去哪里?回北燕的话我可以载你一程,我正要去北燕的国都,朔安城。”
“我不回,我……我来找孩子的。”
“孩子?你的孩子怎么会在莱国?”
“我……我孩子就是俗称的边客,做点官家不让的生意,赚些银两。战争开始后,我说让她别再冒险,可她偏要去……这不,这不就没回来……但我想着,她是北燕人……”
犁洮州是被北燕和南齐的联军攻打的,那,那北燕人说不定还能活着呢。
女人好像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温热的眼泪越积越多,她觉得当着一个莱国人的面儿说这些不妥,可她在这边境处找了将近一年,别人都劝她放下。久而久之,那些人又传她疯了,更没人愿意听她说话了,这个马夫是唯一一个肯问问她的。
她也只是觉得自己命苦,怎么孩子做生意有了点钱,生活有了起色,就忽然人没了,一下什么都没了。
眼看着女人就要打开话匣子,从口中流出苦水来,马夫忽然把那饼子往回女人手中,又转头回车里拿了不少,都塞给那女人。
“你还缺什么?我着急赶路,就不听你说了。”
女人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双眼肿的像核桃。她说够了够了,又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大人这是去哪里?再往那边走,可就是北燕了。北燕和莱国打完仗才一年,可不欢迎莱国人,说不定,说不定……您可能……”
“是啊……都已经一年了。”
那个黑衣服的马夫淡淡地瞥了女人一眼,声音有些沙哑,女人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马夫一抬手,缰绳落在马笼头上,那高头大马嘶鸣一声,哒哒哒地远去了。马夫的声音拖得很长,回荡在女人的耳旁。
“我是去北燕求药的,求活路的,必须得去。”
听起来,也是个命苦的。
女人刚还觉得那个马夫应当拉的是个贵人,心生羡慕。可这时却忽然觉得那人也可怜,也就不想说自己苦了。
世上大多数人好像都过得鸡零狗碎,你说苦,可总有更苦的,比来比去又忽然觉得没意思。连伤心都来不及,就又要匆匆往前走。
女人对着扬长而去的马车跪下,雪浸透了她的双膝。马车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地变浅变成一抹影子,女人依旧重重地叩了三下首,嘴中念念有词。
“那祝大人此行顺利,得偿所愿,得偿所愿……”
……
得偿所愿。
风将这四个字送进林承烨的耳朵里,她轻轻地阖上眼睛,任凭马拉着车向前。
多么简单,确是她如今最想的妄念。
她当然知道犁洮州此时大雪,知道这里路难行,知道这里多沼多泽,只是因为她是这里活的坟墓,一座终于回到这里的鬼魂。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林承烨却不打算告诉那女人,她的女儿也死在这里,她说不清到底是让那个北燕的女人就这样心存一丝侥幸,一直走在寻找的路上好,还是丢下一句话掐灭她的活气好。
车中忽然有悉悉索索的响动,林承烨一下睁开眼睛,扭过身去轻声问道。
“你醒了?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今日怎么这么早,一般应当是在日入之时醒来才对,林承烨抬头看了看天色。
“……”
车里没人搭话,那种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停下了,似乎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林承烨等了会儿,将要拨开门帘的手顿住。
好不容易车里攒了点热气,可别再散了,林承烨摇了摇头最后,还是又缩了回手,专心驱赶马车。
边迤如今每日清醒的时候不超过两个时辰。
几乎是头脑一热,林承烨便已经身在前往北燕的路上,连魏景辰那边也未留下只言片语。
林承烨只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巫马奕的伤虽不若边迤这般严重,但也是元气大伤,要调养许久。加上巫马奕虽依旧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可毕竟已经知道她已撬动她的根基,必然要想尽办法杀了她,这时候离开倒是最安全的选择。
所以林承烨拉着车,骑着马,又踏上了新的路。
只是这次,躺在马车里的人,竟变成了当初那个无所不能的边神医,边盟主。
边迤只要稍稍清醒,林承烨便停下车,娓娓道来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真相。
那是秦若榴在临君山上告诉她的——巫马奕这个人的半生。林承烨终于另一种视角窥见了一种江湖,先前那些不清楚的也终于揭开厚重的面纱。
边迤,她与巫马奕的故事像是榫卯一般严丝合缝地拼而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这个故事与从莱国去往北燕的路一样漫长。
……
“其实巫马奕与巫马魁两个孩子都不错,天资聪颖,也勤奋刻苦。”
庭院亭中,女子一声轻叹。她身披暗纹繁复的黑蓝长袍,银饰点缀,银光流转,显得华贵清冷。
而另一名身着普通黑蓝长袍的女人站在她旁边,附和道。
“家主,巫马奕这孩子虽武学天资不比巫马魁,可聪明,小小年纪颇有城府,许多长老也对她意有所属,觉得她能壮大我们巫马家……唉,说到底,您到底中意哪个?这事儿拖不得了。”
“问题就在这里,巫马家情况特殊,掌握的秘术虽强,却实非正道。若是野心太大,说不定会适得其反,招致祸患啊……”
身着华贵的女人手背在身后,拧起眉,重重地叹了口气。
“您的意思是,您意属巫马魁……”
二人沉浸其中,皆未发觉今夜的浓重的树影之中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听到她二人的交谈后抿起唇,毅然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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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卷,前人债开启!也是完结倒计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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