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礼了。”
林承烨将剑收回,对着那人微微颔首。其实在看清这人的相貌时,她心里对这人的身份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白色头发,棕褐色皮肤,加上这人在黑夜之中也能看出微微的泛着蓝色的眼睛——简直要将北燕皇族四个字写在脸上。
一年前,那个被林岱乔所斩杀的北燕亲王拓跋年,也是这幅相貌。
林承烨并不意外在即将进入北燕地界时会有人拦住她们,毕竟半仙之争,天动异象,北燕在莱国的探子定会将这个消息送回国,也会传入拓跋岁的耳朵。
这样便够了,足够让这位半仙从二月二直到如今的三月初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而林承烨也并未掩饰自己的内力,点石成金与春风化雨一路铺开,既是对于沿途歹人的警告,又是隔空对于那位半仙的试探。
既然放她们如此接近北燕边境,想必那拓跋岁还念着当年情谊。
不过林承烨确实没想到这北燕竟如此兴师动众,派了个皇子首先与她碰面。
只不过……林承烨狐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这人身手一般,而且她也并未感觉到四周有什么护卫跟着她,若是刚刚自己动作再快一些,恐怕这位皇子都要人头落地了。
“啊……别这么看着我。”
北燕的女子尴尬地挠了挠头。
她眉眼是北燕人特有的深邃,鼻梁高挺,下颌如刀削,虽说在林承烨的剑下狼狈了些。但不妨碍她那满头卷曲的白发在寒风之中飘起,更像一头十分俊美的野狼。
女子似乎知道林承烨在想什么,解释道。
“其实是我自己要求的,毕竟你在江湖的名气很大。我不服气凭什么那个什么百晓茶寮的野榜给你排第一,于是就跟缠着姨母放我来了……”
女子看林承烨只是挑了挑眉,依旧不说话,再次干笑了两声。
“哈哈……好吧我承认,我承认我跟你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差距……”
“那想必拓跋岁就在附近,是不是?”
林承烨眯起眼睛,在自己脖颈处比划了一下。
“若不是刚刚我及时收手,我的头身已经分家了,对吧?”
“呃……”
女子心虚地闭上了嘴巴,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胡乱飞,既不敢与林承烨对视,更是不敢往她姨母的方向看。
她姨母善用弓,此时怕不是箭在弦上,正指着林承烨的头呢。
“阿岁擅用弓,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杀人于无形。”
忽然,一个虚弱地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承烨心里一惊,回身便看到边迤竟挣扎着从车中爬出,寒风凛冽,吹过她毫无血色的面庞。虽说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也依旧显得无比单薄。
“咳咳……她在那里,我能感受到她的内力。”
边迤捂住嘴巴,泄出两声咳嗽,她手指向远处的城门,那城门还在黄沙与寒风之中模糊着,唯独一月亮如烛火,投下光亮。
林承烨隐隐约约看到在那城门最高的烽火台上,有一身影孤独而立,手中弓拉成满血,上搭着一只箭,风吹而纹丝不动。
那人只是一个轮廓,便让人想到广袤草原上能看到远处的雪山,那般强势而巍峨,似乎她们几人都不过是山脚下温顺的绵羊。
“你先回去,外面风大。”
林承烨有些不安,皱了皱眉,低声道。
“不,我与阿岁也已经太多年未见,我不确定她……”
边迤摇了摇头,目光凝视着那个身影,手指慢慢搭上林承烨腰间的阴阳双春剑。
她只要活着,就还有一战之力。
“哎,不是这样,你们误会了。
女子见她二人如此警惕,连连摆手,懊恼地原地转了两圈。
“都怪我,早知道就不这样胡闹了,姨母她……”
远处那人的身影倏尔消失在黑夜中。
林承烨瞳孔一缩,瞬间掏出腰间的双刃警惕地望着四周。不知道何时,居然有冷汗沿着她的面颊滚落。
大概过了几个呼吸,她才觉察到有人在极其快速地向着她们奔来,而那人的气息与内力隐藏得很好,当林承烨锁定了来者的方向时,那人蒙面用的黑袍像鹰的翅膀,从天而降,下一刻,已至身前。
她手中握着的,是一把巨大的弓,那弓将近半人高。通体漆黑如永夜,由千年沉木与陨铁熔铸,黯哑无光,其上用黄金铸就太阳纹样,弓弦是三道绞合的金蚕丝。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那人居然主动将弓放在地面。随意踢了一脚,滑向林承烨脚边。
此时,一旁年轻女子未说完的半句话适时响起。
“……姨母她很想见你,她等你们很久了。”
……
小小的马车里又多了两个身影,尤其那两个新来的北燕人都极其健壮,往车里一坐,空气都有一种隐隐迟滞的感觉。
林承烨不太习惯这种与敌友不清之人距离太近的赶紧,找了个最角落的地方坐下,手中还握着那把被拓跋岁顾自扔来的长弓。
那个一开始拦住林承烨的女子已经脱去用于隐藏的夜行衣,内里的衣物一看就是贵族才能穿的,由莱国的丝绸与北燕锦缎制成。配以夸张的宝石与黄金。
那女子见车内气氛压抑,无人出声,她便轻咳了两声,开口道。
“……我是拓跋河清,北燕的二皇子。这位是我姨母,拓跋岁。”
拓跋岁闻言抬了抬眼,轻轻一点头。
她与拓跋河清的相貌之中很多相似之处,但其更为威严凌厉,绷着脸,一头白色的卷发全部向后束起,露出额头。但她的穿着极为朴实,是某种动物的毛皮,配饰是狼牙与鹰羽。更像是猎人,在炫耀她最有代表的战利品。
自从进入这个马车中,边迤与拓跋岁就像是两个陌生人,一个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另一个极为刻意地把头扭过去,但那双蓝色的眸子却总在眼眶中晃动。
拓跋河清话毕,反而让这马车之中的气氛更加僵硬。她求救似地看向林承烨,后者冲着她努了努嘴,抬起下巴向着车帘的方向指了一下。
拓跋河清看懂了这人的暗示,马上跟在林承烨身后,两个人一同退了出去。
“……得救了。”
原本不让人喜欢的冷风反而成了一种解脱,拓跋河清一屁股坐在车前,长长地舒了口气。但她多少还是沉不住气,回头望了又望。
“你怎么一刻都闲不住。”林承烨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好奇吗……姨母这人其实很爱笑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严肃,我都不敢说话了。”
拓跋河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问。
“唉,那你叫我出来做什么?”
“拿你当人质,万一拓跋岁大人要对我们不利,我立马就……”
林承烨瞥她一眼,手居然往腰间的剑刃摸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
拓跋河清一下瞪大了眼睛,像光滑的泥鳅在岸上翻滚了一下,立马想要逃走。
“骗你的,给她俩一个空间。她们很久没见,想必应该有话要说。我俩在她们反而放不开。”
手指刚摸到剑柄,林承烨一下又收回,规规矩矩地揣在怀里,好像刚刚逗人的不是她。她扬了一下手中的弓,说道。
“再说了,拓跋岁大人都已经有诚意到如此地步,我也应该多少信她三分才是。”
“……你这人怎么是这种性格?”
拓跋河清为了拉开距离,半个身子都已经挂在马车外,一听这话又麻利坐地下来,还往林承烨身边凑了凑,饶有兴趣道。
“唉,我说,我以为你是那种很正派,很无趣的人……”
“怎么?”
林承烨忽然来了兴致,这些日子过得忙碌而痛苦。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脑子中没有任何杂乱的思绪,事情真相大白,边迤与拓跋岁在一起也很安全,她只需要倾听身边拓跋河清的话就好。
“江湖上人是怎么传我的?”
“哇,你居然不知道?当你在那个惊鸿册上横空出现时,本来死气沉沉的江湖都变得有意思起来了,大家都说,终于来了个新面孔。”
拓跋河清真如同谁家长河开闸放洪了,一说话就停不下来。
“神枢天机门的少门主,后来又是孟山城的春神,你知道吗,那个地方的人自发组织了一场祭祀,就定在你离开那日,取名叫春神乐祭。约定此后年年岁岁,都要如此。”
“还有还有,连那个极其刻薄的百晓茶寮当家的——蔡文游的还说,你发明的悠然椅一绝,必当流芳百世……”
听着拓跋河清絮絮叨叨,林承烨竟有些恍惚,她在江湖之中走过的时间不长,但居然已经留下了如此深重的痕迹了吗?
“你不知道,季藤其实也对你很感兴趣,她在那个那个榜首的位置呆了太久了,甚是无聊,关越南对她来说不够看,她说,她是时候需要一个新的对手……”
季藤?林承烨愣了愣,忽然想起来,这人是如今云崖奕天谱的第一,名义上半仙之下第一人。
她之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入这人之眼,原本什么江湖,什么天下第一距离她其实都很远很远。而她如今竟是认识了不少人,转了一圈,居然把国家未来的顶梁柱认识了个遍。
此行若是结束,她似乎……真的可以在江湖有一席之地。林承烨有些愣神。
北燕的天空与大地都很空旷豁达,似乎能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们的马车行得很慢,不知不觉竟是走到了天边晨光熹微之时,硕大的太阳缓缓从城墙之后升起,为她洒下金色的雨。
似乎她的未来也如此,能够延伸得很长很长,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我说,你是不是有个姐姐或者妹妹,叫拓跋海宴的。”
林承烨忽然想到什么,偏头问道。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阿姐!是北燕的左贤王!用你们莱国的话说,就是储君!”
拓跋河清瞪大了眼睛,话语间却又很得意,显然那位拓跋海晏在她心中格外厉害。
林承烨看得想笑,她摊了摊手说。
“猜得。”
“噢对还有,你刚刚打我的那一招叫什么,你的武器能不能借我玩儿玩儿,我保证小心些……”
……
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的交谈声透过马车,一字一句都传入拓跋岁和边迤的耳朵里,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讲。
“噗,咳咳咳……”
边迤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小声的笑出来。可这一下又牵扯到了伤口,痛得她咳嗽起来。
拓跋岁似乎终于肯转过头,紧张地走到边迤身边,手放在她的后心,传入内力,刚刚紧绷的面庞也松下来。她笑着道。
“……和我们当年可真像。”
“是啊。”
那时候,一切都是新奇的。她们明明各自闯荡江湖,而且江湖这样大,她们偏偏遇见,又因为拓跋岁的口直心快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
刚刚从青鸾药谷下山的边迤在茶楼之中吹嘘,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医术高明。虽说在场之中没几个人信,可也没人会和小孩计较。
可年纪相仿的小孩可就不一定了。
拓跋岁冷哼一声,脱口而出一句“自大狂”。边迤大怒,拔剑而起,追着拓跋岁从城东跑到城西,又狠狠地几拳招呼上去,揍得拓跋岁连连叫娘。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于是在拓跋岁道歉后,边迤又气鼓鼓地将自己揍出的淤伤治好。
就这样,两人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朋友。
浓重的睡意被拓跋岁温热的内力驱散了不少,边迤回忆起从前,那一幕幕宛如镀上了一层薄金,温暖而柔和。
她听到身后的人声音小心翼翼响起。
“边迤,当年我……不是故意不辞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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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可以进入完结倒计时了。[发财]
这是最后一个林承烨与人结缘的地方,也是边迤的最后一个与过往未解开的心结。[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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