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拓跋岁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热气落在边迤后背。每一个字似乎也极其沉重地落下,只不过无人伸手去接,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当年我匆匆离开,是因为收到了阿姐的信,届时她刚刚成为单于,北燕局面不稳,她需要我。本以为只是暂时,毕竟我自幼未曾被当过储君培养,只是空有一身武功罢了。”
“我以为,我很快会回来找你们,我还想与你,与方言舟和关越南一起继续闯荡江湖呢。”
“但阿姐又说,北燕需要半仙。”
“这就是我唯一的作用。”
拓跋岁的一生简单到几句话就已经解释清楚。
只是她少年愚钝,觉得母皇对她的纵容是因着爱,毕竟母皇在发觉她的习武天赋后,总是用一双盛满感情的眸子望着她,对她有求必应,她甚至无需与如同姐姐那般辛苦的学习,她说她要去江湖游历这般任性,母皇竟是也一口答应。
但等她幡然醒悟母皇看她的眼神中那种感情名为愧疚时,她已经是右贤王拓跋岁,是半仙。除了她自己,她的阿姐,母皇都明白她的后半生将永远背负人命,在痛苦中煎熬着。
甚至连死亡也不自由,为了北燕四个字足够让她不得求死,只能这般彷徨至终。
这样想来,她母皇是该愧疚。但只愧对她一个,是万万比不上整个北燕的土地的,似乎,拓跋岁被舍弃也是应当的。
……
这就是她等了很多年的解释。
边迤愣愣地看着前方。没想到,在她早就已经放弃了这般执着时,又忽然得到了自己少年时执着所求的答案。
若是当年的她听到这话,应该会拔剑而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与阿岁打一架再说,然后当她们力竭之时,双双倒在草地上,相视一笑,就权当做原谅。
可现在,她剑已折。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阿岁。”边迤问。
“我走时是贞平四十八年,距离现在,也已经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这是一个足够很漫长的时间。若非以爱恨为生,那这个时间足够让一切都随之消散。所以边迤听到拓跋岁的解释与道歉时,第一反应竟然是茫然,她并不算开心,毕竟这个道歉距离她太远了。
她只是觉得……边迤轻轻开口道。
“所以没关系……不重要了,我早就不怪你了。”
“而且我也理解你为什么后来不再与我们联系,因为我也做出一样的选择,让那俩人找了我许多年。”
“是我那时太幼稚了。”
“你……”
拓跋岁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边迤忽然咕咚点了一下头,整个人往旁边歪倒,拓跋岁赶紧一手扶住,将人小心翼翼地平放下。又试了试这人的鼻息,确认应当是睡着了,这才安下心来。
“你别……”
忽然,车子貌似压住了什么石块,剧烈的颠簸了一下。帘外阵阵悉悉索索的碰撞,林承烨责怪声刚起,两个身影就先一步叠在一起滚进门来。林承烨在下方蹲着还不算狼狈,顶多头发乱了些,拓跋河清直接一个跟头摔进来。
抬起头,拓跋岁站在她的头顶,弯下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姨母……”
拓跋河清咧开嘴,嘿嘿一笑,准备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结果迎接她的是拓跋岁飞来沙包大的拳头,但显然收着力,只是脑壳正定疼。
“疼疼疼,我真就是好奇。不过姨母,边神医的话什么意思啊……”
拓跋河清哀嚎一声,惨兮兮地缩到角落。但都这样了也要倔强地问出自己想问的。
“你呢?”
拓跋岁没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承烨。满眼写着,你怎么也跟着河清胡闹?
“我也好奇。”
林承烨坦然地摊了摊手。只不过偷听这种事被发现还是有些尴尬,她轻轻咳了一声。
“那既然你俩的事儿解决了,不如……轮到我此行的正事儿?”
拓跋岁点了点头,准备往外走,就发现拓跋河请也跟着准备往外。她像抓小鸡那般抓住拓跋河清的后颈,一下将人扔回马车的角落,说道。
“接下来没你的事儿了,这次你再敢偷听试试。”
拓跋河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抗议道。
“不是,你们俩说话也要避着我吗……”
回应她的是拓跋岁无情合上的车帘。
……
“我想您看到边迤这副模样,也应该知道我此行来做什么。”
林承烨张了张嘴巴,但若四周有人,则会疑惑这人是不是个哑巴,为何不发出声来。
显然拓跋河清在拓跋岁这里并没有可信度,两个人还是选择了用内力交流。
“若是来求打金双茱毒草,你这态度可真不像。”
拓跋岁一只腿盘起另一只腿曲折,很是豪迈。她似乎有些烦躁,伸手取下腰间的羊皮袋子,仰头灌了几口。马上,那被冻得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色,拓跋岁将羊皮递给林承烨问道。
“喝不喝?”
若是平时,这样需要清醒着动脑的时候林承烨通常会拒绝,可多日以来的郁结于心,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
刚打开盖子,那浓郁的酒味儿就传出来,熏得眼睛都睁不开,自从离开犁洮州,林承烨已经很久没喝过这般烈酒。
这种酒没有名字,却在南齐与莱国中原地区都酿不出来,又或者有人试图效仿,都没有这种感觉。
似乎就要添上这西北的凛冽寒风,草原上的狼群,与北燕人豪迈的血液才行,如此一来,再用羊皮袋子盛着,才是这种味道。
林承烨毫不客气地咕咚咕咚几口,似乎在泄愤一般,酒液顺着她的脖颈流下,又被寒风吹成一颗一颗亮闪闪的冰晶。
她抹去嘴角的一点,将酒袋倒着往下,挑衅般地冲着拓跋岁挑了挑眉,说。
“没了。”
“哈哈哈……好!好!”
拓跋岁忽然大笑起来,她拍了拍自己盘起的腿,很是感慨地看着天空,此时已经天明了。虽然雪大风急,却依旧看得出北燕的天空高原而湛蓝。
“边迤就不行,她爱喝酒,可是一喝酒胡说八道。就是你们常说的,酒量不行,酒品更是差劲。现在……有变好吗?”
拓跋岁的目光一下子柔软下来。林承烨撑着头,准备光明正大的听一些过去。
“似乎没有,我听柴胡南说过。”
“你叫林承烨?十七岁?”
“对,已经十八了。”
“好年纪,好年纪……”
拓跋岁不断地重复着这三个词,对于她来说,这确实是最好最好的时候,并且绝无仅有,她对于未来也无可期盼。
“冒犯了,我想……问一个问题。”
林承烨顿了顿,她知道这个问题极为冒犯。
但对于半仙这件事,林承烨产生了迷茫,她似乎无法用自己如今的阅历去判断对错。
她看得出边迤如此痛苦的源头正是这里,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才不会珍惜自己的身体,或者边迤在无意识的走向死亡,而拦住她的,仅仅是为了青鸾药谷复仇这一根绳子罢了。
若是这根绳子忽然没了呢?
她不愿看到如此,而她……林承烨不自觉地攥紧双拳,将自己的嘴唇咬得发白。
但她却也无法对边迤说出没关系这三个字,她和秦若榴之间的一笔烂账怎么算,那些因此而死去的人怎么办。
但……林承烨从未认为是自己是圣人。这一路,边迤沉睡之时,她安心睡过,她要接二连三试探她的鼻息,她终于认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一点点私心,无关对错,就是想让边迤继续活着罢了。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若是能从拓跋岁这里寻找一个理由,将边迤留在人间,哪怕这个理由就像当初边迤拽住她那样拙劣。林承烨定了定神,问道。
“你……是如何成为半仙的?”
“……北燕皇族有自己的方法,虽然不是每一代皇族都会出现有天赋之人,但北燕之中始终圈养着一座城。
“那座城的人,就是为了创造半仙而随时被杀的。而她们的孩童,北燕会将她们养大,从此周而复始。”
刚刚因为烈酒才泛红的脸一下子白下去,拓跋岁面容上出现了极其痛苦的神色。
“我之前……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座城。”
林承烨脸色也一白,她又有些茫然了,似乎看起来无论如何,半仙都是该死的。
“半仙始终是该死的,我也这样认为。如果你看到人一个一个死在你剑之下的表情就会明白,死对于我与边迤来说是多么大的恩赐。”
拓跋岁的话似乎更印证了林承烨的所想。然而,拓跋岁似乎看懂了她的表情,忽然抬手在林承烨的眉心弹了一下。
“如果你想留住她,就用无礼二字,而非找什么理由。用小孩子的手段,仅仅以个人意志为准。就像……得不到糖就要哭,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听懂。”
这是一场赢面很低的局,就像一个赌徒忽然扔了自己所有的筹码,大喊一句,我就要命一条了。
“我会试试。”
林承烨小小地应了一声。她摇了摇头,也不敢再继续想这件事,于是将话题又拽了回来。
“不是我态度不好,是没必要。第一,是因为我对于你们因为不是我独求,应是互有所求才是。”
“莱国出了一个新的半仙,此事你们北燕可知?原本三国三半仙,如今平衡已经被打破,你应该比我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有办法杀死她?而想要以此与我们做交易,要打金双茱毒草。”
拓跋岁在听到那句新半仙时,方才什么柔情温和都不见了,瞬间她整个人像狼那般呲起牙齿,仅仅是坐在那里,却让人有种面对一头野兽的恐惧。
“这是双赢的局,我为犁洮州百姓与林府报仇,而你们与南齐继续与莱国保持着局面,天下太平。”林承烨看着她,眸光沉静。
“你跟阿姐说的……还真差不多,怎么又让她说准了。跟你们这种脑子好使的说话真……”
拓跋岁忽然烦躁地揉了揉一头白色的卷发,气呼呼地抱起双臂,大手一挥。
“……走吧,直接去见我阿姐。”
“当今北燕的单于,拓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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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一直没有对于外貌的直接美丑定义,但我还是要说拓跋一家在我心里真的很俊啊很俊!![亲亲]
明天也更新,连更三天。估计没多久就要完结啦[减一]。
谢谢一直订阅的宝贝,能看到这里真的很感谢很感谢。[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