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玥刚想带着这封信离开。那个守着炉火的女人却忽然缓缓转头看向他的背影,伸手直接拿起炉灶中灼烧的木棍,一下掷出砸在柳玥脚边,阻止了他抬起的脚步。
“立刻,看完即焚。”
女人的话很简短。似乎很久没有开口过,声音有一种转动腐朽的门闸的沙哑之感。
“……”
柳玥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打开信笺。
在宫中的日子让他已经无法恣无忌惮地问出那句为什么,有时候多问不过是自寻死路。
能收到林承烨的信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他也不多奢求了。
哪怕上面只有一句话,几个字,能让他知道她如何了,在做什么,好不容易活下来,又为何回到莱国……这封信哪怕能够告诉他其中一个答案也是好的。
可先从信中掉出来的,是一株细长的银花,已经干枯,闻起来没有任何味道。柳玥想了想,这花似乎他从未见过。
银花的影子下,是林承烨遒劲有力的字迹。
初读时,柳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觉得那些文字一下子从纸上飘起来了,呼啦一下扑面而来,似乎要将他溺死。可他不信,非要挣扎着从头看。
又看了一遍。
当他想看第三遍时,那张纸却出现了一滴一滴水渍,水珠叠着水珠,直到将纸面砸出个洞。
那信上寥寥数语:
“兹封中所附银花,乃天下至毒,无色无臭,服之十五日毒发。
此乃为林府满门、令堂、乃至犁洮一州雪恨之唯一契机。”
柳玥手一抖,信顷刻间滑落,飘飘悠悠,最终跌进木棍上的火焰,一点点被蚕食成灰。
他怎么能不明白林承烨的意思。
字字句句,没有多余的话。
服下这株花,毒也将渗入他的血液之中。而谁喝下他的血,那毒就也将沁入谁的身体,只要他不做声,这毒就将在十五日后悄无声音的发作。
死去的,是她们共同的仇人。
还有他。
“可什么意思,究竟什么意思……”柳玥哽咽着,喃喃自语。
他当初稀里糊涂地被自己母亲送去谭山派,又被人带来皇宫取血,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昏头日子。
这其中有什么仇要报,有什么恨要解,他什么也不知道。
林承烨依旧走在他的前面,并且将他甩得越来越远,他这次真的连这人的衣摆也抓不到了。
她早就为了这场复仇筹谋许久,只有他连为何复仇,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透过这些冰冷的字,他无法读出林承烨的感情,也猜不透这人提笔写字的神色。
他想知道那人写下这些文字,字字句句都是送他去死时究竟是什么感情?
会伤心吗?她牺牲他是迫不得已吗?如果有其她办法,林承烨她……会保护他吗?
可给他来不及思考了,甚至如果现在他不赶紧按时回去将药给陛下,就会受到怀疑。
那朵银花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却在他眼中变得扭曲,丑恶。因为这是索他命的东西。
于情于理,他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若他一直给陛下当药人,他会失血过多而死。林承烨赐予他另一种死法,可以为了犁洮州的冤魂而死,如此伟大,如此光辉。
这种殊荣,是他活着的时候绝对办不到的,他的死却也能堪称伟岸。
可,可……柳玥流着泪,上下牙一碰,一点,一点咀嚼着花枝,他拼命地塞进喉咙,不让自己有机会吐出来。
其实一点也不痛苦。那花,那毒,当真是无色无味的,当真是无知无觉的,所以当花在他口中碾碎时,他什么味道也尝不到。
可他为何如此悲恸,如此……不甘。
……
莱国皇城之中,还有一人,正撑着额头,面色凝重看着手中信。
这封信被放在竹筒之中,浸没在今日给她端上的温粥里,上面的墨迹染黑了白米。那端粥的侍女顷刻间脸色发白,跪下求饶,说自己不知。魏景辰看到那竹筒之上还残存的半个烨字,一下没了脾气,也懒得调查究竟谁是奸细,又是谁派来的,无力地挥挥手让那侍女下去了。
那日她们分别,林承烨这人也好似人间蒸发,不知去处。留下她一个人满腹疑问,偏偏又无人可问。魏景辰这些日子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整个肃王府气氛都颇为紧张。
要不知这人的品行,她都快以为林承烨是不是后悔插手这事儿而逃走了。
只是刚收到这人的消息,就如此……不明所以。
魏景辰深深地拧起眉。
“欲知真相,今日晚膳时当赴御前直言相询。其每日必饮之汤药中,实含剧毒,无色无味,无知无觉,十五日后发作。”
“他之生死,系于尔之一念。”
十五日?如今乃三月二十,十五日后便是……四月四?迎春大典?
魏景辰有些不明所以,却依旧谨慎地将信扔进锅炉里,喃喃道。
“为何……偏偏是晚饭时?”
又为何……一国之君的生死,在我的一念之间?
……
“今日如何得空来看朕?”
纱帘后的人影捂住嘴巴,咳嗽了两声。魏景辰明明淡淡笑着,眸中却无比冰冷。
再来此处,她心境居然已经如此不同。
那日天动异象,长公主次日又无故缺席,众臣人心惶惶。他明明什么都知道,此时却依旧问这些不痛不痒的话,还真是坐得住。
魏景辰压制住心中烦躁,刚想开口,却瞥见那日见到的年轻侍男低着头,端着一碗不知什么东西进来,欲要像上次那般递给父皇。
魏景辰心头一动,忽然拧起眉,呵斥道。
“好个不识进退的奴才!没见我与父皇正在商议要事?”
“殿下……小的知错!求殿下恕罪!”
那侍男浑身一抖,将红色的汤药放在桌上,跪下求饶道歉,魏景辰不耐烦地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道。
“还不将汤药置于案上,速速退下!”
那年轻侍男赶紧扣了几个响头,嘴里说着谢恩,退了出去。
“哦?正事?看来景辰此时来,是有事要问朕?”
纱帘之中传来魏云遏的声音,依旧那般虚弱无力,却听起来颇为刺耳。
魏景辰沉默半晌,手指在膝盖上轻点着。
看到那个侍男的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林承烨的计策。魏景辰眼中闪过冷光,缓缓开口。
“父皇,您当真不知臣为何来此?又要问您什么?莫非……还要继续隐瞒不成?”
屋里的气氛一下凝滞,原本还算松快的氛围顿时如扯紧琴弦,稍有不测便会崩断。
纱帘后的咳嗽声戛然而止,单薄的身影晃了晃,却依旧没说话。
“您若是不懂,那我便说得再明白一点。”
魏景辰站起身,华贵布料的摩擦声这般细小,此时居也如惊雷般。她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位名义上的皇帝,她的父亲,又继续开口道。
“那位高居长公主之位的,当真仍是您的皇姐、臣的皇姑么?”
空气中似乎有弦断裂之声响起,那纱帘后的人影狠狠一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连浮灰也震颤。那人生涩的喉咙中发出赫赫的笑声。
魏云遏就这样笑着,咳嗽着,说着。
“景辰,你真是长大了……咳咳,谁告诉你的?边迤?不……她也不知道才对……”
“您无需知道。”
“毕竟您已经被被逼至此田地,连大哥都是她的人。谁告诉我的,当真还重要吗?”
魏景辰向那纱帘走了一步,似乎她将魏云遏的空间又挤压了一分。可她不满足,继续一句一句,咄咄逼人。
“若说这宫中谁还能救您一把,就只有我了。”
“还是说,您真的希望这莱国,这姓魏的天下要交给一个外人!”
魏景辰一扬宽袖。若说一开始的情绪半真半假,那这最后一句质问当真带着怒气,恨不得掀了这里。
“到了今天,难道您还不打算把真想告诉臣?”
这一句话是吼出来的,魏景辰一直觉得自己足够能忍,可她与林承烨看到永佛寺如此诡异的场景,看到莱国大厦将倾……
百姓何辜!百姓何辜!百姓何辜!
魏景辰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将不敬之词咽进肚子里。她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景辰啊,父皇不是不懂你是何意。”
纱帘之后的人忽然笑了笑。
“不过,若当真无心于这皇位之人,才不会在意这些,就像景瑜那孩子。她看出不对,也会闭口不言。”
“只有你,只是因为你在乎这皇位,所以才来质问朕,不是吗?”
“也罢,也罢……你要知道的,你要知道的。那个人有多么的冷血,多么的无情!她没有心,她是人间的恶鬼!是她蒙蔽了朕啊!”
魏云遏也拔高了声音,他好似蒙受莫大的冤屈。
“景辰,其实,你并非我与皇后所生。你与你大哥二姐,并非同一生母。”
“你也不是生了一场大病而失忆。你是……亲眼看到自己的生母身死,伤心过度而失忆的……”
茶杯滑落,四分五裂。
魏景辰还维持着那个拿着酒杯的姿势,瞳仁微缩,指尖肉眼可见的颤抖着。
……
魏景辰觉得,她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魏云遏的声音每说出一个字,都颇为诡异,局中每个人的面孔都扭曲着,是黑色的的脸。
唯独其中她素未蒙面生母陈述栋与边迤二人,是那样清晰,那样柔和。
不知道为什么,她自顾自给她的母亲陈述栋幻想了一张脸——各挪用边迤和林承烨脸其中的几分特征,似乎她们才是一类人。
“……这就是所有了!这就是所有了!”
魏云遏歇斯底里的大叫着。
“巫马奕,她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她害死了陈述栋,策划覆灭了青鸾药谷,害死了无数百姓!”
“景辰,我怎会不知你才是我最亲近的孩子!我已然命不久矣,所以早立有遗诏将传位于你……”
他如此恳切,似乎当真对待她偏宠。下一刻,魏云遏的声音又响起。
“既然你如今来质问我,怕是已有杀了巫马奕的方法吧?”
魏景辰顿时有些想笑。
她不知道魏云遏自己有没有感受到,他前面零零碎碎那样多的话,都不如刚刚那一句有感情。其中的渴望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是反思了,而是如此真实的害怕着巫马奕。却依旧不想认输,还试图握住这个皇位不放。
是啊,她魏景辰是想要这皇位,这大概是从儿时扎于心的执念。她已经无法放下,无法像她的姐姐那般洒脱地离开京城。可谁又说,她卑劣到,能容得下一个懦弱无能,因一时之私助纣为虐,危害百姓的皇帝?
哪怕这是她的父皇。
甚至如今,他依旧妄图将一切罪责推与巫马奕。可明明,她二人都罪孽深重,魏云遏还要更加无耻一些。
魏景辰忽然笑了,她将案牍上血红的汤药拿起。她觉得自己从未对自己这个父皇如此有耐性,她缓缓甚至坐到魏云遏的床边,说道。
“自然是如此,臣已有了办法。您别激动,保重龙体,届时定让父皇看一场好戏。”
“今日这汤药,就由臣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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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至此,每个人的末路与前景大概都有了交代。
有很多话等完结再说吧[猫爪]!
二编一下,预计下周就完结,大家有什么想看的人物番外吗?就不整什么投票了,应该没几个人看到这里哈哈哈,有想看的直接在评论区里打名字就行!
(小林和小边有一个共同的,而且她俩的故事在文章里很完整,这俩人先不算[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