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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作者:佐药 当前章节:54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00

如流火的剑瞬间与斧钺相撞,巨大的气流几乎要将人掀翻在地,天地震颤,祭坛外一圈坚固的矮石墙竟是有碎石落下,比起那琉璃还要脆弱几分。原本湛蓝高远的天空不知在边迤与巫马奕过了多少招式时竟是乌云密布,暗沉如夜。

“你又何必再来。”

巫马奕眼中闪过寒意,她看出边迤的动作虽然依旧轻盈,可内里已经远不如那晚磅礴。

手中斧钺重重劈下,边迤抬起剑抵住,瞬间被逼到后退数十步,她咬了咬牙,剑刃倾斜,翻身用巧欲要泄去斧钺上巨大的力量。可巫马奕偏偏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欺身而上,沉重的斧钺在她手中轻盈的像是一段绸,竟是如有残影,只是指尖用力,巫马奕整个人离开地面,便使斧钺在顷刻之间高高举起——

轰的一声,又重重落下。

边迤脚下的祭坛白石地面竟是裂开,她整个人陷下。举着剑的手臂越来越低,狰狞青筋却从她白衣下的脖颈处爬上面颊,爬上白衣下的右手臂,宛如一颗老树丑陋的根须,边迤平日里柔和的眼眸,也因为此凸起,似乎要从眼眶之中掉出来。

“我必须要来,这是……你我之间的了断。”

忽然,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丹田而出,注入边迤手持着的那把流火长剑之中,一股灼热的力量竟是扑面而来,极其的躁动而狂暴,竟是一下子压过斧钺气势,巫马奕瞬间退后,躲开剑刃破空划出酷似火焰的一道光芒。

边迤趁此机会脱身而出,轻盈地跃上祭坛的最高处,伸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她本就苍白的面色似乎更为透明。

方才外人看来不过几个动作,两人却早就相争了数百招,而她现在内力已经远远不及半仙,所以并不占优势,即便她能够一定程度上用技巧弥补,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震出内伤。

边迤的一身月白色衣裳在春风之中更为飘逸,却让她整个人也更为单薄。而她手中的那把如火焰的剑与了尘剑的剑意更是大相径庭,一温润一狂暴,剑气凝出红色的火焰萦绕在边迤身边,两者并无默契也并不相称,只是强硬地被组合在一起,

巫马奕眯了眯眼,她忽觉得这把剑眼熟。她摇摇了头,却懒得再浪费时间思考。

她已经给过边迤一次机会,让她活着的机会,若是春蒐之后她不再出现她面前,她也没必要再抓着一颗废棋不放。巫马奕觉得这是她最仁慈的一次,可偏偏她要放过得人不愿领情,似乎就要偏偏死在她的手里。

是什么人的挑唆?巫马奕瞥了一眼站在祭坛外的黑衣少年,下一刻,灼热剑意凝成的火焰搅动微凉的空气,边迤的剑快得无法看清,顷刻间如漫天坠落的火海,也如同一张铺开的网。

“你还不明白……都是徒劳!”

斧钺硬生生将那张网撕开一道口子,巫马奕没有移动半步,她抬起手,看到袖口只不过被划出几道黑色的痕迹,顿时兴致缺缺。

她不明白,既明知蚍蜉,又为何偏要撼树?

难道是想死得好看些?巫马奕冷笑着,不再留手,内力翻涌周身犹如有金光环绕,死死压制住眼前的人。

“既然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

林承烨没想到会在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见到秦若榴。

在她带着边迤踏上去北燕的漫漫长路时不久,忽看到积雪覆盖的山路前方有一人影,再行近一些,便能看到其佩的宽刀,仅仅是一个轮廓,她便一眼认出那人究竟是谁。

“你来干什么。”

林承烨扯住缰绳,语气不好,淡淡看了秦若榴一眼。可惜那路狭小,被秦若榴堵了个结实,她连绕开都不行。

“难不成想跟我一同去北燕?巫马奕是受伤了,可不是死了,你只不过这一时能够保持清醒罢了。”

“给你。”

秦若榴无视了林承烨的讥讽,扯下腰间的宽刀,扔给她。

世间第一的刀就那般被潦草地扔过来,林承烨接住,皱了皱眉,问道。

“什么意思?”

“她缺一把剑。”

秦若榴的面容隐没在风雪之中,声音淡淡,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林承烨还来不及说什么,那人已不再原地,露出宽敞的前路。

北燕时,林承烨将这把刀融于烈火之中,又重铸成一把剑,交给边迤。见那人还有些犹豫着不肯接,她便说。

“这是秦若榴的意思。”

大概是看习惯了了尘,边迤将那把剑握在手中时怎么看怎么奇怪。

那把剑上杀意太盛,看起来也太重。

……

“该死……”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败露?魏景瑞面色惨白,他听到那句不知谁喊出的“此贼人并非长公主殿下”时,已经慌了神。

他当然知道那人并非他的姑姑,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让他当上太子,那自然……自然之后也能让他坐上天子的位子。

不知何时,魏云遏的身影也已经消失。魏景瑞只能先从小道撤走,他身边只有几个忠仆。

可在这之后他又要如何……就在魏景瑞心中一片迷茫时,忽然,他身边的忠仆大喊,一下将他扑倒在地。

“殿下小心!”

顿时,那忠仆惨叫一声你,两眼一翻,倒在血泊中,没了声息。一只长箭正中他的后心。

魏景瑞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睛,寒意从脚底升起,爬到他的颅骨,又在齿缝之中窜动。

若不是刚刚的忠仆,这支箭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是,可是……他可是当朝太子……谁,究竟是谁……要杀他?究竟是谁敢杀他?

嘈杂的马蹄声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而来,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有士兵围成一个半园,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放……放肆!反了你们!谁让你们这样对本宫的?”

魏景瑞几乎控制不住声音之中的颤抖,他绝望地嚷叫,而平时他认为的低贱之人一个个置若罔闻,丝毫不管他的狼狈。

“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魏景瑞猛得抬起头,看到坐在最高的马上,与他四目相对之人。

魏景瑜。

那人一身淡蓝色衣衫,却披上银甲胄,在阳光下映得人睁不开眼。

他的亲妹妹。

魏景瑜的眼神如此冰冷,仿佛不认识他那般,继续说道。

“我与三皇子魏景辰,奉陛下密旨:诛逆贼,剿刺客,清余党——太子魏景瑞,尔亦在钦定诛杀之列!”

“啊……啊……”

魏景瑞一下跌坐在地上,华服沾上泥泞,喉咙也好似被人掐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浑身发抖,双目赤红。

“父皇不过一介病弱之躯!凭何安坐这江山!魏景瑜,汝甘为病榻之鹰犬,自身又岂是良善之辈!那魏云遏有何德能……”

人将死,又管什么礼数,要什么脸面。

魏景瑞似乎已经疯了,他手指着魏景瑜,嘶吼道。

“好啊,你杀了我,有什么好处?你以为魏云遏那家伙就会把皇位传给你?我告诉你!他不会!他只想自己坐着那位置?坐到死!”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追随的君王铺路。”

魏景瑜摇摇头,她坐在马上,缓缓拉弓。

“你追随的?”

魏景瑞愣了愣,忽然难以置信地开口。

“魏景辰?你我心知肚明,那本是个来路不明的孽种!她失忆了,难道你也同她一起失忆了?”

弓满,箭出。

瞬间,魏景瑞双目空空,身子如破布那般倒下去。他一蹬小腿,渐渐没了气,却依旧睁着眼,死死盯着魏景瑜,似乎做鬼也要等到这个回答。

“与其她无关。”

魏景瑜垂眸看着地面上渐渐摊开的血迹,她想过,即便是个与自己宛如陌生人的兄长,她也对于这人的死感到悲恸,可如今,她看着这人,内心并未有一丝动摇。

她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只是我相信,景辰会是个好君王。”

……

“景辰,这是你的计策?”

魏云遏早就坐上车轿子,在深林小路之中奔逃。而他身边,魏景辰笑着点了点头。

“哈哈……终于,终于……朕终于……”

魏云遏仰面大笑起来,双手高举。可他笑起来时,脸上的每一根肌肉都是扭曲的,目中难言兴奋之色。

“你可将我的旨意……”

“您放心,都安排好了。”

魏景辰点了点头。

“魏景瑞大概已经死了。”

“太好了,太好了……帮巫马奕的人,都不得好死。”

魏云遏赫赫笑起来,满目毒怨。他已经不在乎什么亲情,骨肉。他的眼中,只剩反贼巫马奕与其帮凶几个字。

他又喃喃自语道。

“最好,最好……边迤能跟她一起去死,这下朕终于可以放心……”

可他话还未说完,忽然觉得喉咙痒,猛得一呕,竟是呕出一口黑色的血,其实似乎还有肉块。

这是什么……魏云遏忽然哀叫起来,不停地抓挠着胸前的皮肤,直到血肉模糊。

好痛,为什么……他身体内部每一处都这么痛。

“景辰……救我……”

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想要拉住魏景辰的衣袖,那人却一下子躲开。

“你……”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艰难地吐出这个字。他再也坐不住,直接向着一侧倒去,他似乎看到魏景辰似笑非笑的眼睛和嘴唇。

方才就没见柳玥了,难道……

但他永远也来不及想明白了。魏云遏就那么睁着眼睛,咽了气。

“……往回,回祭坛。”

魏景辰垂头瞥了一眼那人,任由黄沙覆皇袍,任由他的鲜血铺开满地。

……

“你……”

巫马奕不可置信地呕出一口血,她的身体在颤抖。她低下头,看到的是红色的剑刃。

而边迤的剑已然穿过她的心脏。

方才,她忽然身体中巨痛,而就是这么一点点疏漏,却足够让边迤抓住破绽,一剑贯穿了她。

干净利落。

“为什么……”

她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巫马奕抬起手,抓住边迤白色衣袖。她的面具也已经碎了,头发散乱地垂下。

这么多年过去,这居然是她们距离最近一次。

没有争吵,没有怨愤。只是一人拿着剑,而另一人的血流如注罢了。

其实这幅场景早就该出现,只不过在巫马奕心中两人的位置调换了。

“……你就当,这是神明看不下去你做的孽吧。”

边迤不去看巫马奕挣扎的眼神,她偏过头,咳了一声,丝丝缕缕的血从嘴角流下。但比起巫马奕,她受的伤并无大碍。

“你在……侮辱我?”

巫马奕的双手骤然一紧,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臂,低吼道。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布置了这一切?告诉我!”

巫马奕似乎已经想到什么,眼睛滚动,余光落在台下,那个一直看着她们争斗的女子,依旧脊背挺直,而刚刚紧绷的神色,此时终于也松下来。

叫什么来着?巫马奕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身体变冷。

阿烨?不过一个小小的门客……

“……她姓林。”

林,阿烨……

巫马奕笑起来,呕出一口血。她终于明白了——

林承烨,那个林家的遗孤。

其实这个名字要很费劲儿才能从巫马奕的记忆中翻出来,她之前从未这将这人放在眼中。可偏偏……

她一直疑惑一名江湖人为何要掺合这些。

原来也是局中人,与边迤一样困于这场局中……可这人又是执棋者,她竟是未曾发觉有,本是她摆弄的棋局,不知何时已经有人与她对弈了。

她输了。

什么忏悔,什么求饶,又是什么神明。

若是当真举头三尺有神明,她早就该死,早就该死!何必等到现在!

巫马奕嗤笑一声,她颤抖的,被血染红的指尖摸上边迤的脸,在那张脸上留下鲜红的几道痕。

在口腔涌出的黑色鲜血中,巫马奕嘴巴开合,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间挤出,她依旧笑着。

“边迤,我只是输了。”

……

结束了?

结束了……

林承烨望着远处巫马奕跪倒在地,身子一歪倒在边迤脚下。而边迤背对着她站着,似乎并无大碍。

她忽然心中一松,迈出一步的腿还发抖,但她真切地听到了耳边已经停歇的风声。

天空开始放晴。

一切那般安静。林承烨忽然甩开膀子,狂奔起来,就像小时候没有受到礼教的顽童跑向母亲张开的怀抱。

她心中没有什么欢愉,脑子里也空空,偏偏眼睛里能看到那人白色与红色交织而成衣袍,但她只觉得她要跑到边迤身边去,要……抓住她,才能安心些。

一根长箭破空,从乌云层中穿透,向着边迤所站的地方射来。

那根箭其实很软,谁都看得出其中的犹豫。而边迤这样的人,更是只要肯动动腿,就可以躲开。

但她并没有,她就站在原地,等待着那根箭穿透她的心脏。

林承烨全身的血液瞬间结冰,她乌黑的眸子里是那人向后倒下的模样。

她停住奔跑的脚步。

一步,两步……林承烨茫然地走上祭坛,走到那人身边,跪下。

她不明白,她如何明白。

她试了好几次,才用颤抖的双臂将边迤的身子抱起,让她躺在自己的怀中,头靠在自己的脖颈中。林承烨无措地抬起头,对上了同样茫然无措的魏景辰的双眸,那人拿着揽辰弓的手微微颤抖。

天地茫茫,弓弦还有余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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