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就到了承靖元年的腊月二九。
时近黄昏,天色将晚。
江金界的街头巷尾红色灯笼高悬,远远望去就像屋檐下飘荡着一条暖红河,街上人人咧嘴笑着,但若你问,你开心什么呢?她又答不上来了,只能憋出一句,那也没有不开心的事儿,都除夕了,当然要多笑笑。
碰到熟人,就赶紧说一句“万岁”,再问一句,“要不要一会儿来我一同家吃点?”。不论怎么回答,都不要紧。
街边新开了一家胡饼店最近可是热闹,老板是个年轻女人,名字叫东棠,据说从临溯城来,所以这饼的味道以前从未吃过。
一开始她一个人还忙的过来,后来,实在分身乏术,还雇了很多跑堂的。
她买的不贵,店里还有好酒和好菜配着,所以腊月二九店里也热热闹闹,不得休息,不过那老板似乎没有家人,也就这么开着了。
“客人,您的胡饼。”
这跑堂的话一落,那客人的话匣子才打开。
“你知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一定要有一人神神秘秘的吊人胃口。
“废话!今天当然是除夕!”
再有个接茬的,最好,带着点不屑的眼神。第一个人目的就算达到了。
“唉,除夕年年有,可……”
第一人叹了口气,摇摇头。忽然猛得睁开眼,一拍桌子。
“可这云崖奕天谱排名第一,第二的高手比武可不是年年都有的看!你说说,还是废话吗?”
这时候,整个胡饼店的人耳朵都竖起来了,有爱说话的,立马从另一张桌子旁喊起来。
“第一是季藤,这第二不就是林盟主吗?”
这时候,场面就控制不住了,整个胡饼店的人谁不知道刚刚那二位?一个是盘踞榜首多年的“龙鞭仙”季藤,第二位嘛……
“肯定是林盟主!”
有人叫了一声,赢得了整个胡饼店人的肯定。
“就是就是……肯定是林盟主……”
毕竟在江金界,谁不向着江金盟?再说,还是刚刚继位的小盟主,才刚刚二十岁,就已经打败关越南,成为第一剑客。
老盟主……呸,上一任盟主据说隐退了,有人说她在种地,也有人说她游历天下去了。
林盟主年纪虽小,可那双手剑用得出神入化。而且不光是江金盟盟主,还是江湖第一门派神枢天机门的门主,若是今日能够打败季藤,可就真担得起“正道魁首”这四个字了。
原本在柜台后算账的东棠不知什么时候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儿,手里的算盘也不打了。
但她有些担忧,目光透过窗户,向着远处天鸾山——江金盟所在的地方望过去。
应当快结束了吧?这也快到了晚饭点。
毕竟,东棠记得,提前了半个月,林承烨就派人来订五百张饼,腊月二九要。
东棠就问,何时?可是……盟主不是要比武吗?
那来的人学着林承烨的模样站直,手放在腰间的剑上,正色道。
“盟主说,比武不耽误晚饭。”
……
江金盟内才最是热闹,整个盟的人都围过来,仰头看着天空中快如残影的人。时不时,那两人总会波及盟内的房子或者石雕,削掉几片砖瓦,几块石头。
长鞭逐剑,而剑又压鞭。
每当这时候,黄芩东的脸色都会黑一分。她手中算盘一拨,仿佛听到银子从手里流走时的心碎声。
黄芩东忍不住出声,问身边的人。
“我说,这到底如何了?要打到什么时候?我的钱……”
“快了,我感觉两个人都有些力竭。”这是陈皮西。
“胡说什么,林盟主明显还有余力,快赢了。”这是柴胡南。
“我支持小南,下一招就该定胜负了……”这是地黄北。她说话时神色严肃,这是她一年到头唯二的假,却还是看起来像那个不苟言笑的理官。
可惜她话还未说完,林承烨的身影不知怎么得竟是出现在季藤身后,长剑直指季藤后心,整个江金盟忽然安静下来,屏气凝神看着这一幕。
蓦然,一只暗黄色长箭破空,力量之大,瞬间将林承烨的长剑抵开,又嵌入地面,竟是让大地震动。
季藤狼狈地在地面翻了个身,长鞭托手,有些懊丧地捶了下地。林承烨稳稳落在地面,虽然身上破破烂烂,但她眸子中闪过兴奋,双手抱拳,对着季藤鞠了一躬。
“季前辈,承让了。”
“此战终局,林承烨胜。”
远处传来一声厚重的声音,却不见其人。应当是这长箭的主人,大概远在百米外注视着这里,使这场争斗点到为止,不至于伤人。
“……小小年纪,还真是了不得。”
季藤翻身站起来,身上更是破破烂烂,血痕无数,眼睛却很亮,刚刚的懊丧不见,却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得意,从扬尘中走出时居然朗声长笑。
“林盟主,季某甘拜下风。”
江湖萧条许久,青黄不接,终于在今日,她可退也可停下,有年轻人可以带领着江湖继续走了。她拍了拍林承烨的肩膀,女孩的身材很高大,很结实,季藤满意地点点头。
“这江湖……终于交给你们了。”
“您言重了,记得留下来吃个晚饭。”
林承烨摆了摆手,笑道。不等着江金盟的欢呼声刺破耳膜,她足尖一点,赶紧趁着还有力气逃走了。
……
其实她前几日才赶回江金盟,还没休息够,就接收到了季藤的战帖。
神枢天机门那边事务繁忙,她这一年两头跑,其实什么云崖奕天谱早就抛到脑后了,毕竟一切了之,林承烨发现自己也没那么想要当武林第一,只要安安稳稳就好。
只不过在神枢天机门时,兄长关越南与她打了一场,她胜,一下云崖奕天谱上林承烨直接窜到了第二,想不惹人注目都难。
从那以后,战帖如雨,林承烨一个头两个大,通通将战书转交关越南,放出话,能打过云崖奕天谱第三再说其她的。
于是终于落得几时清静,可回一下天南地北寄来的信。
毕竟年关,来信众多。这一年,她几乎把那些老朋友看了个遍,所以这些信里没什么需要看的,无非就是官方拜个年,毕竟再一年,她也还是要亲自去见她们,无需那些虚礼。
唯独一人……林承烨看到一封信上落了个辰字,忽然叹了口气。
她与她自从那天起,确实没再见过。
毕竟无论如何,那根箭是从她手里射出的,纵使再怎么理智,她也不愿意轻飘飘地放下。她也确实说了那句——此生永不入朝堂。
只不过……今日不同往昔。
魏景辰的信很简单,就问她,是否消气,有空可来?
林承烨的回信也很简单。
“来,但没空。”
“陛下体恤民情,想想办法微服私访到江金界。”
所以昨日收到季藤的战贴时,林承烨想了一百个法子推脱,即将提笔,忽然想起前几日有人问她了个问题。
“我这个师傅当的如何?”
那人看着她,有些掩藏不住的兴奋。
当时林承烨刚按照她的说法打完一套剑法,此剑法玄妙,她甚至还未能完全理解。那人又笑着说。
“虽然没了武功,但说两句也还算可以。”
林承烨眼珠一转,落笔写道。
“本当以俗务冗杂相辞,然师命难违,更须令师尊一观在下这手拙劣剑法,以正视听。遂于腊月廿九,踏月赴约。”
只是她那个没拜师的师傅,方才还在,打起来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边迤人呢?”
林承烨落下,对着眼前白发棕皮肤的女人挑了挑眉。
拓跋岁这人完全是不请自来,方才的箭就出自她手。
林承烨只是某个早晨醒过来,站在窗边一抻懒腰,就发现院子里站了个人,一头白发棕色皮肤,显眼得要命,但却被她设的机关绊住了脚。
“我给放到远处了,你们打架如今她可躲不及。”
拓跋岁指了指远处。她也万分不爽,她是来看看老友,哪里想到是来给小孩儿当裁判。
“那我去把她叫下来,她的身体不能久吹风。”
林承烨立刻向着那个方向跑,刚飞出半米,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着拓跋岁挥挥手。
“哦,还有,你帮我去订的胡饼拿回来。”
“你就这么使唤一个……”
拓跋岁目瞪口呆,话还没说完,那人早就一溜烟跑远了。她双手抱在胸前,无奈地摇摇头。
“还正道魁首呢,小孩一个。”
……
月色已深,却哪哪都热闹,林承烨掠过万家灯火。咔哒一声,轻轻落在房顶上。
她一抬头,正看到几步之外的人正托着腮,手肘抵在曲起的双膝上,肩上捂着厚厚的白狐裘,头发没半扎,其余散在肩上,笑着看她。
林承烨走过去坐下,又觉得有点累,干脆直接在那人身边一躺,伸展四肢,看着月亮问道。
“怎么样?还行吧?”
那人慢吞吞拖着身体挪过来,那衣服太厚了,沉得很。那人低头,笑得特别开心,回道。
“怎么能叫还行,是特别厉害。”
那人说话的时候正巧爆竹声四起,后一半被淹没。
林承烨眨了眨眼,看着篝火的光遍山,江金盟繁荣平安,竟是恍若隔世。
竟是又过了两年。
……
两年前,边迤堪堪捡了条命回来。
当她睁开眼睛,简直不知今昔是何时,自己究竟是在地府还是人间。等到意识真的回笼,她才发现拓跋岁在她身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林承烨救了你,她是这世界上唯二会春风化雨的人,她体内还有你的十年功力,若是想要留你一条命,是可以的……”
拓跋岁不忍回忆那时候林承烨的表情,那个孩子很茫然,怀里是渐渐冰凉的身体,她不知道该不该放任边迤的死亡,哪怕这是边迤自己想要的。
可林承烨偏偏又继承了春风化雨和边迤的十年功力,若是尽力,想要吊住一个人的命还是可以的。
“可是……”林承烨看着拓跋岁,眼神空洞。
“救。”
拓跋岁双手颤抖着搭在林承烨肩膀上。她也是自私的,她不愿意边迤就这么离开,或许边迤不需要她们,但她和林承烨都很需要这个人存在。
她又颤抖着重复了一遍。
“救。”
……
“……但你武功废了。”
拓跋岁视线有些躲闪,她不敢看边迤的眼睛。
“……废了?”边迤好像有点没懂,她看着拓跋岁,忽然她举起手,发觉自己的双臂绵软,经脉滞涩,而当她想要运转内力时候,发现她的内海已经破碎。
还真是废了,一干二净,连重新习武的可能也没了。
“只有你不是半仙,所有人才能放过你。阿姐,姬宫昀……”
拓跋岁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我……打破了你的内海,你以后就是一个普通人,无法习武。”
“不怪你,挺好的。”
边迤坐起身,原地转了两圈。她现在的身体比普通人弱很多,更没有半仙时那种异于常人的感觉,她却觉得十分踏实,似乎她真的又融入了这人间,而并非当初的浑浑噩噩。
她看到拓跋岁还是低着头,便认真地说。
“我说真的,这感觉真的很不错。而且……”
“也谢谢你们拽住我,若是能活,我也是想再看看的。”
彼时林承烨刚好推开门,听到这句话。心里最后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她想,这下是终于结束了。
她终于得到了一个不那么遗憾的结局。
……
于是边迤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活了下来。
没有武功是不太方便,上不了树,也爬不了屋顶。
于是林承烨给江金盟的每个房子外侧加了个东西,叫“攀天梯”,总之就是有个机关一动,可以把人运上房顶。
边迤很喜欢,她觉得没有武功也没什么了。
除夕夜,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天空繁星,听着耳边爆竹阵阵,但也没人觉得无聊。
“啊,你有白头发了?”
忽然,林承烨眯起眼睛,扯了一下边迤垂在脑后的一根头发。
那根头发一下子就掉了,林承烨举到眼前,发现不是月亮映出来的,当真是白色的。
“白头发?”
边迤愣了愣,直到林承烨将那根头发举到她面前。她才终于迟迟意识到一件事。
她开始变老了。
自从二十二岁,她几乎定格的时间终于开始流动。
“……太好了。”
边迤笑着,眼睛里却有什么在泛着光。
“是啊,太好了。”
林承烨也笑起来,抻了个懒腰。
“今年我二十,而你成为半仙二十二岁,去年你就不是半仙了,那就算你今年长了一岁,二十三。”
“这有些不讲理了。”
边迤听着听着就笑了,但她确实开心。她身体还不能饮酒,便端起茶,举到半空。
眸子里映着的小孩儿比起当年十七岁时成熟很多,但边迤无比庆幸,林承烨依旧还是林承烨,是那个心怀百姓,有侠有义的人。
“愿明夕,君在侧。”
边迤念出两年前林承烨的愿望,而这两句话正好能够说出她此时的心思。她终于可以不再提起未来就无话可说或者遮遮掩掩,笑着道。
“承烨,除夕快乐。”
林承烨懒洋洋地抬起酒杯与她相碰,这是第一个她们一同度过的,无病无灾的年。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次。林承烨十分认真,并且郑重地说道。
“除夕快乐。”
作者有话说:
彻底完结啦,大家都要幸福。[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