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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作者:佐药 当前章节:8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00

(上)

边迤从没有忘记过自己是半仙,也从不敢忘。

那种近乎神奇的力量始终在她的体内,边迤从那天后便不怎么在意身上的伤口。因为无论她如何折腾,她只会痛,却很难死去。浩瀚如海的春风化雨会疗愈她,哪怕她有意识让那些伤口在身上停留得久一些。

边迤也记不清她上次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去年,或许是很多年前。世人梦寐以求的青春永驻其实是一场噩梦和诅咒,将她永远留在二十二岁的那天。

青鸾药谷覆灭后,边迤经历了一段十分光怪陆离的时光,她记不清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她走过很多地方,救过很多人,莫名其妙的流落到江金界,暂且住了下来。

好像也有过开心的时刻,但都如泡影,她时常对着月亮发呆,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具空空的壳,其实灵魂早就枯萎。

也没人告诉她要如何走出来。但她却知道自己的实力虽然与已经是半仙的秦若榴无法相抗,却又不是每个玉林城的人都如此。

我已经没有同门,为什么……你的门人却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凭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报仇,我为什么不能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这样的念头一但生出,便会在每个无人之夜灼烧,在每个起风时火苗都会窜得高一些,即便边迤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能这样,这不是青鸾药谷之人该做的。

可恨意再也无法克制的那一刻,是决堤的河,是海啸,是点燃森林时的一点火,谁都无法阻止。

边迤一人一剑,杀上玉林城。

五天五夜,那不只是她与秦若榴的争斗,更是玉林城的悲剧,百人死于她的剑下。

虽然最后她受重伤,倒在血泊之中,却很难否认心中的畅快,那些空虚竟用她人的血肉也能填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边迤看着秦若榴,问道。

秦若榴的刀停在边迤的侧颈,她大口的喘息着,眼中的恨意根本无法掩盖,似乎下一秒就要把边迤碎尸万段,却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其实主谋不是我,即使你杀了我也没用。”

秦若榴的声音骤然尖锐,仿佛带着浓稠的血。

“但你永远也别想知道是谁!”

“再说,你现在与我有什么区别,边迤?”

秦若榴的质问后又发生了什么边迤已经记不清了,但应该是刹那间清醒,爬起来落荒而逃了,秦若榴竟也没有拦她。

她伤得很重,却依旧强撑着回到了江金界。边迤很多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比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让自己撑着一口气也要到这里,却又不去找那些自己捡来的小孩儿,只是想独自找一个地方去死。

那是她唯一一次死去的机会,她蜷缩在自己的小药园里想,就这么死了也好,她会变成土,变成泥,变成这些草药的一部分,身上长满草药。

是否也能减轻几分她的罪孽。

可老天仿佛故意的一般,她昏昏欲睡之时,忽然听到有脚步声慢慢靠近,接着,烦人的声音响起。

“听说你医术不错?”

“抱歉啊,我快死了,您另寻她人吧。”边迤费劲儿地睁开眼,模糊中,她看到了一个老道士,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看起来不过一两岁,似乎先天不足,十分瘦小。

大概活不过三岁。边迤心中生出些可怜,这种病很难用药物治好,只能用春风化雨慢慢调养或者一声用名贵药材养着,但她想了想,赌气一般地又闭上眼。

她自己都快死了,管这么多做什么。

可是那个孩子却忽然大声哭叫起来,她伸出稚嫩的手掌,抓住道士胸前的东西,一下扔了出来,正好砸在边迤的头上。

“有这功夫不如去另寻个郎中。”

边迤不得不睁开眼,将那个瓷瓶子举起,还给那个道士。

可那个道士还没来得及又将那个瓷瓶放入怀里,那个女孩就又哭喊起来,小小的拳头一挥,又把那瓷瓶推下去。

“殿下……那是……”

老道士似乎很犹豫,他反复了几次,将那瓷瓶捡起,却都被孩子伸手打掉,正落在边迤的眼前,边迤捡了两次,最后都觉得好笑,自己怎么连想要去死都这么难。

“算了,这是你的了。你命不该绝,殿下也不该。”

那老道士没有再捡起瓷瓶,看着尚迷茫的边迤说道。

“这是一种秘药,应当能让你活下来。不过也不是白给的,我不能替她做决定,等她长大,再亲自告知与你。”

奇迹一般,当边迤握住那瓷瓶时,那个孩子也安静下来,不再吵闹。

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似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拼命的挣扎求活,却也莫名其妙给了边迤一个活过来的机会。

“……好。”边迤有气无力的应了句,她没着急将那药塞进嘴,就躺在泥土中问道,“你叫什么?”

“青鸾衔枝观,楚无定。”

“这个孩子叫什么?”边迤又问。

“我还不能告诉你。”

老道士摇了摇头,却很将女孩高高举过头顶,让她瘦小的身躯沐浴阳光。他自己十分得意地笑起来,脸上的纹路都根根可见,说。

“但她定会为明主,更是仁德之君,生会备受爱戴,死会流芳百世。”

边迤稀里糊涂地错过了最后一次去死的机会,在吃下那个秘药等待它发挥作用的时,她陡然发现,多年以来她无法突破的内力第九层屏障居然消失了。

她一下明白了,自己应当已经来到传闻中的半仙境界,她能与秦若榴打的平分秋色的真正原因竟然是这般。

这才是成为半仙的真正途径,怪不得那时候的自己无论如何勤奋都只停留在第九层。

边迤没有很惊讶,只是觉得疲惫不堪。好像她的人生从十七岁那年就变得稀里糊涂,像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

直到犯下弥天大错,她的后半生也注定只能用来赎罪了,别无她路。

……

十七年后的现在,再次面对这样的质问,边迤依旧无法回答,她无法说出半仙究竟有什么区别,她无法说服自己是苦衷造就了无辜者的惨死,也无法从别人口中寻求答案。

边迤甚至有种再次逃离的冲动,但她这次却没有挪动半步,她颤抖的手握上腰间的了尘剑。

“边迤,我不想这样对你,我本想让你一辈子不知道。可偏偏魏云遏那个废物不听话,又有个名为阿烨的门客不知为何偏偏要刨根问底,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扒干净。”

“你也看出来了,我已经晋升半仙,你跟我打也不过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所以……不如忘记那些。”

王奕向前伸出手,万千蜡烛在她的身后,她站在整个佛塔的中心,像是施舍善意的神。她手上的皮肤也已经明显苍老,只有沙哑的声音一如往昔。

“来吧边迤,重新来到我身边,帮我做事。”

“莱国、南齐、北燕之流,何足道哉……我将于弹指间君临天下,执掌乾坤,主宰沉浮。这万里山河,终将奉我为主,这才是天命所归!”

“然后,我们依旧可以像以前那样。”

……

多可笑的一句话,边迤沿着对她伸出的那只手的指尖向上,视线划过王奕的手臂,胸前,脖颈……最后落在她那张虚伪的面孔上。

无论她怎样观察,都无法在那张脸上发现任何过去相似的痕迹,连她自己,也早就与当初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毫无关系。

她们要如何像以前那样,要如何回去。

边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住了尘剑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长久以来,恨意曾经是边迤身上最澎湃的感情。她被这种东西控制,摆布,只因为她找不到可恨的人,也寻不到复仇的路。

但在这一刻,恨是从未有过清晰,变为利刃,直指向眼前的人。

了尘剑霎时于月下抽出,千万银丝凝成利刃。边迤没有再刻意掩盖自己半仙的实力,任由磅礴浩瀚的内力席卷整个多宝殿,那殿堂之上的所有蜡烛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一个个颤动着,害怕的熄灭大半。

瞬间,整个多宝殿昏昏沉沉,空气中两种极强的力量暗中铺展,直到互相碰撞,在殿中分庭抗礼。

边迤看着王奕,一字一句。

“我从未希望过我是半仙,但这一次,我庆幸我是,我还有可以与你一战的机会。”

她不能退,也不能输。现在,她身后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江金盟,是承烨——这是她失败而悲剧的生命里所有在意的事。

若是她死了,边迤不敢想这些人这些事的结局。

闪着银光的剑刃指向王奕,指向她曾经的师姐,指向她曾经当做至亲的人。

“我们不可能回到过去。”

“呵……”

王奕笑着摇了摇头,她一步步向前,迎着剑刃的寒光,直到那了尘剑距离她胸前只剩一掌的距离才停下。

“不要急于回答。”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最后摇摇欲坠的蜡烛也熄灭了。

蓦然,一股极其暴躁而强大的内力从多宝殿外荡开,从边迤背后的方向滚滚而来。她目光一凛,反手挥起了尘剑,霎时间银色剑光与破开墙砖的强大内力撞在一起,轰隆隆的响声伴着如风沙一般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扬尘。

紧接着,又有数十道极其蛮横的,鲜红色的刀气一同扫过来,像是划破黑夜的血痕。边迤这次没有硬抗,轻巧地躲过,任由那刀将整个多宝殿打的稀巴烂,连那观音像的一条胳膊也被削掉。

“固城刀法……”

边迤皱了皱眉,她应当是这世界上最熟悉这种内力功法的人,毕竟曾有五天五夜,她的视线之中皆是如此,还有一把名为守玉的刀。

秦若榴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毕竟王奕为主谋,以秦若榴为刀刃毁灭的青鸾药谷,以此成就其成为半仙。

但秦若榴成为半仙后,为何在依旧受制于王奕。边迤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王奕气定神闲,负手而立。边迤不敢大意靠近她半步,在意识到身后与身前成包夹之式时,身躯向着右侧一旋而起,一脚踏上墙壁,另一只脚轻踩壁上烛台,几乎悬空一般。

她在空中翻了个身,轻轻落下。

果不其然,扬尘散去,那个如火焰红色的身形从扬尘之中缓缓走出。但秦若榴的目光呆滞,如提线木偶一般,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慢慢地走向王奕,最后在她身边垂头站定。

若说从前,秦若榴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刀客,但如今边迤却觉得这人应该被叫做天下第一刀才对,被磨得如此光亮,好用。

王奕与秦若榴站在一边,两个半仙的内力顷刻间让边迤显得有些单薄而飘摇。王奕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着边迤伸出手,轻声道。

“我再问你一次,真的不回到我身边吗?”

(下)

“是巫马家的幽咽秘术?你……出身巫马家?”

怪不得承烨给她写过的信中询问母蠹的事。边迤的视线落在秦若榴的心脏处,眼神中不自觉多了几分嘲弄。她对于秦若榴无疑是恨的,可忽在此时对她二人这么多年被同一人耍成这样而产生了一刻的悲悯。

她蓦然想起另一事,巫马家退出江湖的原因众说纷纭,其中一种便是因为家族秘宝的母蠹被盗所致。没了倚仗,自然无法像以前那样在江湖之中兴风作浪。

“巫马家退出江湖的原因……是因为你偷走了母蠹?”

“那还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我才……十几岁?我记不清了。”

王奕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她并不怀念过去那个弱小的时候,对她来说,年少二字只代表着无力,她对于自己的当下无比满意,而她深知当她成为天下之主的时刻,才值得被记住。

“你说的都对,也多亏了陈述栋这人宅心仁厚收下我,若是真心求学,青鸾药谷也不问出身何处。”

“你也配提师傅的名字,你凭什么?”

边迤在听到陈述栋那三个字时本已压制下的悲恸与怒火又揭竿而起,于心底燃烧成一片火海。

薄如蝉翼的了尘剑被灌注磅礴的内力,边迤抬手向着两位半仙所站的地方挥出数剑,银色弯月裹着滔天的杀意,她痛苦的喊道。

“你哪有一点真心?你哪有一点真心!”

“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陈述栋,这已经是我最真心的话了。”

王奕敛起笑意,手掌一翻,执起金色的斧钺。

“只可惜,我也给过她机会,让她主动交出成为半仙的法子,她不愿。”

瞬间,斧钺劈出金光迎上银月,相交的瞬间荡开巨大的波纹,但很明显银月胜了半分,边迤纹丝不动,仅衣摆飞扬,王奕被逼的后退几步,眼中顿时布满阴翳。

“不愧是陈述栋钦定下的少谷主,果真也最像她……”

王奕抬手摁住自己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鼓动着。衣领下的青筋飞快的生长,爬上下颌,接着很快爬满了她的整个半张脸,如土层下盘结交错的树根,分外可怖。

而她身后的秦若榴蓦然间神色分外痛苦,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颅发出难听嘶哑的哀叫。秦若榴拿起守玉刀直冲着边迤而去,王奕同时也举起斧钺,狠狠地砸向多宝殿的墙壁,她冷笑道。

“一样倔,一样……不知死活。”

刀剑相争,地动山摇。

只是这次,了尘剑与守玉刀狠狠相撞,边迤近距离看着秦若榴那张痛苦却无意识的脸,只觉她二人可恨可悲。

王奕不正面应战,只手放在心口,控制着秦若榴与边迤抗衡。

秦若榴握住刀柄,指节陡然发力。下一瞬,守玉刀出鞘,一道赤红撕裂暮色,挟着凄厉的破空声拦腰向着边迤斩去。剑客的身影却在刀锋及体前模糊,白衫化轻烟,向后飘退。刀锋险险掠过,只削下几片飘飞的衣角。

但边迤的退势未尽,足尖一点地面,人已借力逆冲而回。了尘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尖震颤,一点寒星,其速更胜方才的退避,直刺秦若榴中宫。秦若榴立刻回刀横格,刀剑相撞,发出一声刺耳欲聋的锐响,火星迸射。

两人一触即分,旋即又斗在一处。刀光凛冽,席卷八方。剑影绵密,无孔不入。

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骤雨,身影交错间,唯有兵刃的寒光与衣袂的碎片在浓墨的深夜之中翻飞。

此时两人速度之快已非凡人可视,那大殿上的观音像也已经被削了头颅,不知滚落哪里。

边迤没有用全力,她始终防备王奕也加入。但那人却不动,或者说,动作极小。

难道控制母蠹要消耗不小的精力?边迤脑子中忽然闪过秦若榴那副痛苦的模样。

对,这人还会痛苦,说明并未完全变成行尸走肉。秦若榴应当也在抵抗,所以……

若是王奕状态变差,她应当有机会能脱离。

斧钺划过边迤脸侧,轰的一声凿穿身后的墙,王奕勾勾手,那斧钺居然在空中停住一瞬间,然后瞬间又翻转向着边迤砍过来。

边迤顿时没有精力再深思下去,凭借一生与武为伴的本能,她右腕忽地一沉,并非举剑,而是将剑柄向下猛地一坠。剑尖随之自下而上挑起,并非刺向谁,而是“啪”地一点地面。

“你也是个废物,被控制的感觉如何?”

边迤倒悬,看着眼前那双呆滞的眼睛,怒极反笑。她骂了自己很多年,也终于能大骂两句像自己一般的蠢货。

那柄因点地而微弯的长剑,借着旋转之力,如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反手划出最纯粹的一剑,没有任何虚假的动作,只是极致的一挥。

——却不是冲着秦若榴,而是冲着藏在她身后之人。

斧钺堪堪回到王奕手中,但那一剑逼至身前时她忽然觉察到此剑之凌厉,其中杀意之盛。王奕竟一下背后冷汗森森。

那一剑本是冲着王奕心口而去,但她手持斧钺护心,剑光只划破其胸前衣襟,在心口处擦出一道口子,露出布料下鲜红半透明的皮肤。

那处的皮肤极其诡异,其下经脉清晰可见,而在心脏一侧上正趴着一只硕大的虫!心脏一鼓一瘪,它肥硕的身躯也随之呼吸着。边迤造成的剑伤刚刚好就在那虫的位置,戳破了虫的一层外壳。

那就是母蠹……边迤松了一口气,又不耐烦地挡住秦若榴锲而不舍的攻击。

剑刺得不深,定不能取王奕性命,但足够了,因那母蠹貌似受了惊,居然颤抖起来,它的长脚在王奕的心脏上胡乱的攀爬,嘴巴小口啃食,王奕蓦然脸色一白,五官绞在一起,那一刻,秦若榴的动作居然迟了一拍。

猜对了!边迤眼睛一亮,趁着这短暂的停滞,毫不犹疑的一剑刺向秦若榴心脏的一侧!那人身形一顿,口中溢出鲜血,但她的眼神却渐渐恢复清明。

蠹虫没那么容易死,若是强行离体,那宿主定也命悬一线。但造成这般伤害已经足够秦若榴今夜脱离控制。

“快滚吧,别来这碍事。”

边迤抽出剑,有气无力地用胳膊肘撞了秦若榴一下,又轻声道。

“帮我救两个人。寻着点石成金内力的方向去。”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浅浅的对视了一眼,又很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秦若榴蓦然发觉出她们之间其实有一丝强者之间认可与默契,她们本可以是另一种关系。

“行。”

秦若榴一点头,立刻飞身没入黑夜之中。她不敢停留,这么多年,她也发觉一些能够获得自主的时候,当王奕状态变差,或者距离母蠹越远,这种控制会减弱不少。

这是唯一的机会。

王奕眯了眯眼,她这些年已经极少动怒,毕竟全部都在她的掌控之下,没有什么意外。但今日,她忽然发觉边迤被逼至此,居然还如此棘手,隐隐有要超出她所掌控的趋势。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强太多。

“我本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你主动为我所用。”

她不允许,她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超出她的掌控,哪怕一丝一毫。

“既然不要,那就到此为止。”

王奕抬起手,抚上心口的伤。她不打算再去管秦若榴,反正脱离她掌控也不过一时。

这些所谓的侠客永远都如此可笑,明明向她低头便是前途无量,等待她们的是一个新的天地。

边迤刚执剑而立,欲要专心对付王奕,忽然感觉到自己心口剧痛不已,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花,似乎冻结的冰面瞬间开裂,有什么东西从冰面下爬出,攀上她的心脏。

好痛,好痛,好痛!

四肢忽然绵软无力,在骨缝之中似乎有针线穿引,剧痛密密麻麻从身体中的任何一处钻出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痛苦。

天旋地转,眼前黑白交错。边迤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跌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眼眶中溢出滚烫的水渍。在逐渐失去身体的控制时,边迤头一次如此慌乱,但她只能紧紧地握住了尘剑,求一丝安心。

发生了什么?

“啊……”

只有喉咙尚能发出沙哑的喊叫。

“另一只子蠹总算派上用场了。”

脚步声在已经破败的大殿上响起,被削去头颅的观音像在见证这场争斗的结束。

什么另一只……子蠹?子蠹……在她的身体里?

“什么……什么时候……”

“你四岁就被陈述栋捡回青鸾药谷,我与你相处过多少个日日夜夜,你记得清吗?任何一杯茶,一块糕点里,都有可能,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记不清了。”王奕说。

她记不清,她怎么可能记得清。

她只记得自己曾经在王奕摇晃的臂弯中午睡,又在醒来嗓子冒烟,吵着问茶水在哪里。喝了水又要吃点心,王奕当时笑话她,说她怎么既要又要。

这一切曾经支撑着她走下来,甚至称得上苟活至今。王奕却偏偏要无情地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测。没有人留恋那时的温情,只是她自己。

哪怕一丝一毫,哪怕其中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了尘剑从剧烈颤抖的掌心滑落,边迤挣扎着在地面匍匐几寸又重新握住。

“为什么……为……”

她为什么不死在那天,这样一切的痛苦都与她无关,她会带着幻梦而去。

“陈述栋说你会是天下第一,她说的果真没错。”

金色的衣服下摆出现在边迤模糊的视线里,头顶那人的字字句句与身上的疼痛一起刺向她。

“本来,你才是应该是我最好的剑,可惜,你太难控制了。”

斧钺毫不留情地向着她的脖颈处落下。

不行,她还不能死在这里。

边迤忽然一个翻身,挣扎地翻身,右手抬起了尘剑。

叮——

了尘剑碎如漫天星辰。

“……了尘之剑,因心而坚。心坚时,削铁如泥,可开山断石;心乱时,脆若琉璃,触之即碎。”

陈述栋声音严肃盘旋在边迤记忆中的一个夏日。她从师傅手中郑重地接过这把剑,又被陈述栋温暖的手掌揉乱了头发,那个声音随即温柔下来,说道。

“要记住啊。”

“边迤。”

但这一刻为边迤争取了一口喘息的机会,她不知为何挣脱了蠹虫的控制,翻滚出去,在地面拖出一道血痕。

“王奕……我与你……这种年过半百才达到第九层的人不一样。”

边迤挣扎着站起身,右手中是已经折断的了尘剑。

——左手,是从她身体中强行扯出与她的血肉长在一起,还在不断挣扎的子蠹。

她强行从自己的心口剜去一块,生生将子蠹扯出,可见其中白骨森森。

“……甚至你这个第九层恐还是靠着无数灵丹妙药堆起来的,你这个半仙根基不稳,内力不实。”

边迤举起只剩一半的了尘剑。

“师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姐。”

嘀嗒,嘀嗒。

不知为何,整个多宝殿中居然湿漉漉的,气温升高融化了悬冰,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犹如雨后,应如春日。

“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上一天。”

“我就是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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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边迤天下第一!!!!(撕心裂肺)

(折火刃这一卷还有一章就结束啦,下一卷就是结局卷了,应该会像卷一一样短点)

一点点想说的和感谢。

谢谢大家的收藏和支持,其实知道自己的文章又慢热又不是爽文,完全是在逆版本而行(?),但真的过了v线,我没想到,再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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