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前白烛晃动,天色昏沉。
玄衣朱裳、面戴黄金面具的方相氏执戈扬盾,持三清铃踏步驱方良。
若不是阿悔出身道家,这场仪式里,原是用不上三清铃这些物件。
在方相氏以戈击四隅时,桓恂、顾相执、徐采以及萧成衍,抬起包裹着尸体的被子动作轻缓将尸身移入棺中。
方相氏放下戈盾,取过白米一勺勺往阿悔嘴中灌去,余下最后一些空隙时,他将羽涅让人备好的玉器放了进去。
按照规制,这是逾矩,普通百姓进行“饭含”之礼,只能放五谷跟铜钱。
但她并不在乎。
仪式的最后方相氏用捻具蘸清水,擦拭着阿悔的眼睛、耳朵,诵着望他早登东极列仙班的吉祥话。
待重新为尸体整理好遗容,羽涅椎心饮泣,失神上前,将一道亲手所书的符箓放入棺中。
曾经在怀远时,他们陪着崔妙常去做法事。
那时她不会写往生符,是他一笔一画教她运笔。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会用他亲手传授的笔法,送他往生。
最终,在方相氏一声“封棺”里,沉重棺木缓缓合拢。
她几次扑倒在棺木上,死死不肯离开。
宋蔼几人拉着她,劝道:“公主,使不得……眼泪不能落在逝者身上,更不能滴入棺内。否则,阿悔道长会走不安心,魂魄难安啊……”
这句劝解的话使她瞬间怔住,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取着她。
是啊,她怎能因自己的不舍,让他难安?
想到此处,她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渺无边际的空茫感迅速吞噬了她。
她挣扎的力气顷刻间,泄尽了,哭声哽咽在喉咙,泪水干涸在脸上。
她站在原地,仿佛抽走了所有魂魄。
桓恂松开扯着她的手,能清晰看到她睫毛上沾的泪水。
她的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上,他垂眸望着那滴泪水,心被烫得发疼。
入殓结束。
她跪坐在灵前,眼神冥茫望着白皑皑的灵堂。
翠微红着眼圈,边陪伴着她,边跟隋恩一起烧纸。
顾相吩咐梅年去寻一块上好的墓地。
说完后,他望着梅年离去的背影,终究还是不放心,决意亲自去查验。
灵堂前,羽涅想起远离建安的琅羲。
怀远跟建安之间路途太过遥远,崔妙常跟刘婶哪怕骑上再快的马也赶不来见阿悔最后一面。
羽涅跟徐采商量,要将阿悔的尸体多保存几天,好让身为师姐的琅羲回来时能见到他这个师弟最后一面。
徐采望着她,思绪繁杂。
徐州到建安,快马加鞭也得十日路程,这十日光阴,对一具失去生气的躯体而言,实在太过漫长。
如何保存尸体,徐采自打前两天开始,便在琢磨保存之法。
而今他兄长徐景仰的尸身,还停放在他暗中购置的那处僻静宅邸里已经整整四天,即便用厚冰层层围裹,昨夜他去查看时,鼻尖还是钻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
这样留下去不是办法,他等不到他父母来。
眼下只能火化。
得罪了当朝天子,他兄长连入土为安都是奢望,更别提立坟。
他在意外得知阿悔出事时,已暗中吩咐心腹,只待夜深人静时将兄长火化,把骨灰装入瓦罐藏起来,等将来有机会再送回故乡安葬。
他在武卫营的差事,全靠着亲自执法才勉强保住职位。
若是这差事没了,离了皇宫,他还如何给冤死惨死的兄长报仇。
想到此处,他转眸看了眼棺木,道:“还是让阿悔按时入土为安罢,再多冰块也无法延长等到琅羲回来。”
听着徐采的话,她想过用水银或者食盐延缓尸体腐烂的速度,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这样违背他们这个时代的思想,这样会被视作受到侮辱。
就算她想动用自身会的东西,也不能这样做。
萧成衍似是想给她出主意,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桓恂静立在一旁,昨夜被雨水打湿的衣袍这会儿已经彻底干了,只是衣料上还残留着些许雨渍的痕迹。
今日他得去宫中一趟。
昨晚发生的那桩事,宫里那位定然有话要跟他说。
这场谈话,于他而言大概能猜到几分,无非是虚与委蛇的试探,但明知如此,他也得去演好这场戏。
正待他打算吩咐宋蔼一些其他的事情,准备先悄悄离开时。
却见卢近侍腰间系着一条麻布白条,步伐极快地朝他这边走来。
瞧见卢近侍的表情,他心中清楚,肯定是出了要紧事。
他低声吩咐宋蔼安抚好羽涅,有事去机衡府找他,自己抬脚走向门外。
卢近侍见他走出来,连忙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他又往出走了些距离,走到了廊庑之外,刻意避开了周遭耳目。
“大人。”卢近侍语调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浸着事态紧急的紧绷感:“北疆出事了。”
桓恂目光骤然一凝:“说。”
“北崖军左先锋侯崇安将军所部,在三注陉中了埋伏,八千精锐尽数覆没,侯将军力战殉国。”
桓恂出身北崖军,军中稍有资历的将领他都熟稔。
侯崇安曾亲手教他马上刀法,算得是他半个师父,更是北崖军里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三注陉本是休屠汗国的要塞之一,身为左先锋的侯崇安常年在此与敌军周旋,对那处地形了如指掌。
此刻他脸上惯常的平静变得肃杀起来,嗓音沉郁:
“三注陉是敌军最重要的粮道,驻有两万精兵,个个为百战精锐,以眼下战况,完全没有去打的必要,候将军身为老将不会不清楚,他到底因何轻进?”
“密报上说,是奉了大都督的密令,命他奇袭三注陉,截断敌军粮道,并且坚守待援。”
“这时候去奇袭分明是下下策。”桓恂眼神冰寒彻骨,透着不解:“大都督怎会下这种军令?”
他对严岳虽怀恨在心,却从未否认过对方的军事才能。
那人顶多偶尔显露些自傲,断不至于犯下这等不应出现的错漏。
无论此刻北疆战事是暗地里的步步推进,还是这两日明面上递给朝廷的胶着败退,以严岳的城府与经验,都绝不可能下这等军令。
卢近侍摇了摇头:“具体情由,谢护卫会向大人您详禀。”
“谢骋到了?”
怀远县新任县令刚一赴任,谢骋往北疆去了一趟,如今已快马加鞭赶来建安。
“卯时末刚进府,属下已让人给谢护卫备妥了房间。”
接着,卢近侍说出此时更火急火燎的事:
“但大都督线指挥失误的消息刚至建安,高俦、王司徒那帮人,跟嗅到血味的秃鹫一样,已经动了起来。杨中书悄悄派人来传话,其两家弹劾大都督刚愎自用,外加指挥失当的奏疏已在天子御案前,天子这会儿正大发雷霆,说要治大都督的罪。”
这样的战报绝不可能平白无故这么快传回建安,若不是严岳自己有意为之,哪个第二方将此事这么传回来都会引起怀疑。
即便北疆战场上有士族的眼线,他们也绝不会蠢到如此快速暴露自己。
事发突然,桓恂听完这些已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但具体事由,他见过谢骋才能下结论。
他望着在灵堂烧纸的羽涅,火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跳动。
静默片刻,他转向卢近侍,语调肃穆:“让你备的葬礼其他事宜,可备好了?”
昨夜他便吩咐卢近侍去购置墓地、石碑,以及一应需要的东西。
“都备好了,只等大人过目。”卢近侍低声回应。
桓恂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掠过羽涅单薄的背影。
他将卢近侍留在原地,吩咐道:“任何事,听她安排。”
待卢近侍应下,他不再多言,转身疾步离开了泓峥馆。
萧成衍此刻悔得肠子悔死。
或许,他真不该把李允升那顿打得那么重。
使得这腌臜玩意儿对羽涅怀恨在心,从而酿出这样的惨剧。
可眼下再反悔这些又有甚么用?
他时不时看着羽涅的侧脸,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片冷硬,心中已然做下决断。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让李允升付出血的代价。
*
天光黯淡,沉沉压在屋顶上。
羽涅跪在蒲团上,素白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单薄。
供桌上白烛燃得很慢,燃烧的烛芯,映得她眼尾的红肿愈发清晰。
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跪了太久,膝盖下的蒲团已被压得扁平。
顾相执刚从城外墓地回来,藏青朝服的下摆沾着湿泥,显然是被路上阴云漏下的冷雨打湿。
他目光掠过萧成衍,扫过矮几。
桌子上头碗中的汤药早已凉透,饭菜也纹丝未动。
只一眼,他便知她从始至终未曾进食。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旁,望着那截露出衣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蹲下身。
屋外风卷细雨,掠过树梢,传来沙沙轻响。
他低声开口:“城外西郊那片临河的山坡,我瞧着极好。背风向阳,待到春日,会开满漫山野菊。是个安宁的归宿,也足够清静。”
她眸光微微一滞,垂在膝前的手动动,未发一言。
“碑石已让石匠备好,只待你缓过神,定下碑文。”
他语速平缓,眼神移向供桌后的牌位:“若你明日得空,可随我再去看看,是否合适。”
话音落下,她沉默了许久。
风穿进厅堂,烛火轻晃。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顾相执,你为何……要待我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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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想重新创立抽奖的,但因为抽过一次,只能等到三十天后了,刚才发现还有这个规定[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