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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共同的敌人

作者:蘅苏 当前章节:4159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07

停灵三天,随着天气愈发炎热,棺材下放了再多冰也无补于事。

虽然羽涅已派人快马送信给琅羲,但三天过去,已等不到琅羲回来。

她只能让方相氏彻底封官,将阿悔下葬。

墓地选在了建安西城郊外一处曲水绕堂,生机盎然的地段,此处饶是王公大臣都不一定得得到。

这块地,正是起初顾相执选择的那块地。

羽涅不知桓恂背地里也派人另选了墓地。

在重月楼时,她独自思索良久,总觉得若直接回绝顾相执的一番好意,未免太过失礼,不好向对方言明。

更何况,顾相执为此事耗费不少心力,若轻易弃之不用,总归来说不好。

因此,在卢近侍奉命赶来之前,她仍决定向桓恂说明自己心中所想。

说不必再劳烦卢近侍奔波,毕竟顾相执早已备下这块难得之地,要是另择他处,不是辜负了对方苦心。

桓恂得知她心中难处,了然一笑,并未多加强求,另要她重新选。

就这样,墓地定在了顾相执选的地方。

起灵当天,天光大好。

阿悔本在建安没有认识的几个人,他的葬礼,送葬的人并不多。

桓恂、顾相执、萧成衍几个人都到了,外加泓峥馆六七个奴仆,稀稀落落,勉强凑成一行送葬的队伍。

只不过半途顾相执被常虞山派来的人匆匆叫走,他因而不得不离开。

出殡时,羽涅将仪仗减了又减,弄得很低调。

萧成衍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她,宫外一些大臣向赵云甫递了折子,弹劾她“不顾体统、僭越礼法,为一宦奴兴师动众,全无皇室风范”。

若按她前两天的性子,这些流言蜚语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既决定送他,就不怕旁人指摘。

她原想将这场葬礼办得风风光光,让她的小师兄可以走的更安心些。

可最终,她选择了收敛。

这样的收敛,倒不是因为她怕那些人弹劾她才会如此。

而是她既然答应做赵云甫的眼线,她想,一个任性妄为,授人以柄的“棋子”,会让赵云甫这样的天子不放心。

此时此刻,她越是悲愤张扬,就越容易失去皇帝的信任。

她不是怕了,而是懂了唯有先藏起锋芒,才能在这盘棋上继续走下去。

只有能走下去,她才有可能在未来,为所有受尽压迫屈辱的人斩开一线天光。

她看着黄土一铲一铲落下,慢慢将装有阿悔的棺木一点一点吞没,垒成一个土丘。

宋蔼将其余奴仆遣了回去,唯有他几人留在原地。

山坡上起了风,太阳不知不觉移动着。

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快要够到那座新坟。

她终于挪动僵硬的腿,走到石碑前,指尖一遍遍描摹阿悔的名字。

桓恂跟萧成衍二人都注视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宋蔼提前备好的马车。

桓恂坐在谢骋提前备好的马上,跟着她的马车一块儿回到泓峥馆。

马车另一侧,正是萧成衍,以及随从韩介。

送她回到泓峥馆,桓恂下马与她道别。

言罢后,他将卢近侍留下处理后续未尽事宜,随即翻身上马,与谢骋一道赶回机衡府。

府中尚有要务亟待处理,拖延至此刻已是极限。

听着马蹄声渐远,静立于门外的萧成衍,目光短暂追随桓恂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转而若有所思看向身侧的羽涅。

于这场丧事之中,他已隐约察觉出这两人之间有些不同寻常。

而这种不寻常,更多是从桓恂身上透出来的。

桓恂为人,萧成衍自认还算了解几分。

无论是男是女,在他看来,只要桓恂本人不愿、不想,纵使对方遭遇何等变故,也从不会多投一眼。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在重月楼,多少舞姬歌伶争相自荐,想要成为他枕边之人,他却始终无动于衷。任是再美的容貌与曼妙的身姿,也撼不动他半分心肠。

可这一次,他竟主动为她做了这样多的事,实在不像他平日所为。

以萧成衍的角度看,他们分明并无多少交集。

不过桓恂如此反常,其中缘由,他已猜得七八。

一想到自己的挚友与自己倾心于同一人,他不禁心绪变得凝重起来。

而更令他心绪沉重的,还有昨夜收到的那封密信。

这两日朝中风云变幻,他已通过韩介之口知晓得一清二楚。

虽说这是士族跟寒门军户之争斗,但他明白,这争斗的背后,少不了他们南殷的身影。

他身份特殊,不仅是南殷人,更是皇室嫡系。

他兄长萧道遵贵为一国之君,而他,则是天子唯一同母所出的胞弟。这个身份何其敏感,何等紧要,不言自明。

萧道遵已多次密信催逼,命他速返南殷。

然而他始终不忍离去,一来疼爱他的外祖母年事已高,近来身体更是日渐衰弱,他不愿在她曙后星孤之际离她远去。

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后拖。

这样推迟,却令他那位性情暴烈的兄长极为不满。

昨日来信之中,萧道遵直言不讳发出最后通牒。

信中详述了他如何将严岳部下桑越石所献情报转卖给休屠汗国,致使严岳麾下大将侯崇全军覆没,惨死休屠人刀下之事。

信末,萧道遵更是一语道破——此事不久必会被严岳查清,南殷卷入其中只是时间问题。

休屠人败局已定,北邺与南殷之间难免一战。

届时天下姓赵还是姓萧,唯有胜负能决。

他一个南殷皇子,如若继续滞留北邺,以赵云甫的为人,绝对会将他扣为人质。到那时,他的处境将岌岌可危。

眼下他必须寻机离开北邺,返回南殷。

这些年在北邺生活,萧成衍早已将这里视为第二故乡。

可兄长萧道遵的语气再明白不过。

两国兵戎相见,已无可避免。

此刻他所面临的并非选择,而是不容违抗的王令。

可……

可他要如何舍弃眼前的人,舍弃对他万般好的外祖母……

羽涅不知他心中所想,回身往馆内走去。

他跟上她的脚步,率先打开而下这份安静:“沈道长…可有回信给萋萋你?”

信是前日送出的,这会儿追没追上琅羲都是两个字。

她言道:“还没,估计她收到这封信,都还得几日。”

他二人并肩走在廊下,她接着道:“这几日也辛苦表兄你,来回往馆内跑。”

萧成衍也是没闲着,他一边要回宫安抚太皇太后,抽空又要待在泓峥馆陪她,末了,还要愁思要不要回南殷一事。

要说忙,他也挺忙。

她与自己这般见外,他心中没由来不快活:“萋萋说得哪里话,你这边出了这样大的事,我来回跑算的甚么,这都是应该的。”他语气里带着些许因被推拒而生的急躁。

相比于桓恂、顾相执二人心思沉重,萧成衍多了丝跳脱的鲜活生动。

他急于向她证明自己的心,证明他真的不在意这样的事,为她付出,是他应该做的。

以他的身份,能在这件事里参与进来,已是难得。

更别说,他还能做到送殡。

她明白,他这样说的好意。

可她总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将他所做的一切当作理所当然。

她关切地望向他,眸中难掩担忧:“那些人……没有向陛下参你吧?”

他们既能以“有失皇家体统”为由弹劾她,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更何况他还是南殷皇子,处境本就微妙。

萧成衍却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仿佛在说一桩趣事:“害,丧事上的那些出格举动,他们倒是没顾上管我。”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

“但因为我强闯李家、痛揍李允升这事,已经有言官上了折子,说我的行径,‘殊为暴戾,有失国体,恐伤两国兄弟之谊,坏邦交大局’。”

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那……陛下怎么说?”

萧成衍道:“陛下倒没为难我,只说我性子顽劣,是一时冲动,当场压下了他们的议论。之后便让冯常侍传话,命我去探望李允升,表个态度。”

他眼中带着点狡狯的光:“但我假意称病,说等病好了再去。”

她算是听出来,假意称病,不过是他的托词。

他最后肯定不会登门。

说罢,他宽慰着她:“那些人说甚么,萋萋你都别放在心上。阿悔道长的丧事既已了结,你这几日几乎未曾合眼,今日用完午膳,就好好躺下睡一觉,别再胡思乱想。”

她面上轻声应了下来,心底却仍止不住地牵挂她的师叔与刘婶。在给琅羲寄信的同时,她也另修一封,送往了怀远。

出了这样的大事,迟早都要让崔妙常她们知晓。眼下的情形,早说或者晚说,意义已不大。

若阿悔他们迟迟不归,以崔妙常的性子,亲自寻来建安也是意料之中。

除此之外,她心头还压着另一重思虑。

她选择桓恂作为盟友,那他究竟是否值得托付信任?

史书之上他声名狼藉,可纵观其一生,却从未真正起兵谋反。

推翻一个王朝不是易事,“谋反”二字,更非寻常人所能承担。

诸多权臣,也不见得会自己篡位。

她知道这事急不得,只能一步步谨慎图谋。

但无论如何,眼下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士族。

而她此刻要做的,就是先除去这块腐化的烂肉,拔除这毒瘤。

吃鱼不能囫囵吞枣地吃,一步步来才是要义。

高、王、陈、李……

高、王、陈、李……

这一个个姓氏,如同盘根错节的巨树,汲取着这个王朝所有血液。

她想到陈家,心中不免泛起复杂的波澜。

陈家虽跟她没有过节,陈家女家主陈清,甚至还教过她,当过她的女师。

有陈清这样的家主,她曾想,陈家或许还有一救。

但陈家卷入了弹劾严岳一事中,这件事让她明白,局部的好,再也粉饰不了全局的腐坏。

那么,到了那一天时,该做的事,她一定会做到底。

该铲除的,一并铲除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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