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三日,除却昨日,羽涅几乎半步未离泓峥馆,只守在咸柳阁中。
她昼夜不息地将有关四大士族的书翻了个底朝天。
案上堆叠的逸闻杂记、地方志皆是宋蔼听闻她要探知士族渊源,特意费心从藏书阁寻来的。
为掩人耳目,她未将心思全然露在明处。
除了借阅谱牒学要义,地方望族列传这类直接能充分了解四大士族的典籍,她还特意让宋蔼捎上《谷梁传》《易传》与《笠翁对韵》等一些闲书。
对外,她只说借读书排遣心绪,寻觅精神慰藉,实则她是要从那些散落着四大士族踪迹的杂记与谱牒里,摸清对手底细。
一番寻找之下,还真让她揪出了几处藏着猫腻的“惑志”。
士族中高、王两族的根基最是深厚,自春秋战国时便人才济济,世代绵延。
陈家稍逊一筹,祖上的荣光要追溯到汉朝以后。
唯有李氏,发家的故事最是耐人寻味。
根据她手中的地方志所记载,其先祖本是市井间的驵侩之徒,靠着倒卖骡马谋生,为人狡黠善辩,最懂逢迎之道。
当年太祖起义,他倾尽家产购得百匹良驹,无数粮草献于军中,又主动请缨掌管采买事宜,凭着一副玲珑心思讨得太祖欢心,后来得了封侯之位,一跃成为新贵。
只是这富贵来得太急,李家总怕旁人提及祖上微贱,便广邀文人雅士重修谱牒,硬说自家是陇西李氏的后裔,为攀附名贤,将说辞编得有板有眼。
可旧日相识哪会买账,私下里仍管他家叫“马丞李侯”,讥讽他家纵使把族谱修到伏羲头上,这发家的根基,终究是从鞍马市井里钻出来的,算不得正途。
书里笔者最后虽对此言论做了驳斥,但她仍然相信,此事是真的。
这倒不是她臆断,而是她记得,她奶奶作为一个研究历史的大学老师曾说过,从古至今有很多记载历史的人,碍于当时严峻的情况,或者权势,不能直接将真相写在书中。
最后,只能以“曲笔”,而不是“直笔”的形式写下来。
一般事件越详尽,最后却以轻描淡写的口吻否认的,越是真的。
这本写了李家发家史的地方志,就是这样的情况。
看到此处,羽涅不禁冷嗤了声:
“好一个世代簪缨,好一个诗礼传家。原来这满朝文武腰间的怀黄佩紫,多是些改了族谱、攀附华胄,靠着认个阔祖宗撑场面。”
“到头来,倒好意思拿‘百年世家’的名头,去欺压出身底层的百姓。”
发家修族谱,古往今来并不算稀奇。
多少人一朝得势,便急不可耐地想为自己安上个名门之后的出身,给自己家门第增添光彩,以此来“证明”自己家族源远流长、血统高贵。
实际上,哪个不是凡胎□□?身上的血也不是金色。
不过是一出自欺欺人的戏码,却骗得寻常百姓诚惶诚恐,仰慕不已。
靠着这般虚张的声势,踩在众人的肩头,硬要显出自己与众不同来。
真是虚伪得可笑。
她合上书,指尖在微凉的纸页上轻轻一点,心中已然明了。
高、王二族,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动之如撼山岳。
陈家亦是上百年经营,底蕴深厚。
唯有李家,发迹最晚,根基最浅,不过是一袭爬满了虱子的华美锦袍。内里空空,全凭虚张声势。
既要敲山震虎,自然该选那面最虚、最脆的锣来敲。
何况……李家与她积怨最深,如今根基又最是浅薄,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开端。
她合上书,心下思忖。
要找李家下手,得需要一个突破口。
可眼下,除了阿悔一事,他们明面上似乎没有别的足以让她突破的点。
她不禁想起瞿家娘子……
但她考虑到当时宋蔼所说的话,李家根基固然没有那么难拔,但也不容小觑。
这样贸然将瞿家娘子牵扯进来,万一失手,很有可能殃及他们一家三口。
见她思虑繁杂,宋蔼望了望外头的天色,劝她:“公主,这几日您都没好好休息,夜已经深了,您不如先回寑殿安歇,这些书,明日再看罢。”
羽涅摇了摇头。
她目光仍落在写有李家发家史的书上,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入手,扳倒李家。
她思来想去半晌,一时没个头绪。
仔细思索了半天,她视线落在插在筒子的糖人上。
这糖人是那日阿悔做给她的,当时她看着好看,没舍得吃,一直在手跟前放着。
这糖人不会化,这几天下来,保存得也是好好的。
凝眸望着那糖人,她伸手取了过来。
美好的回忆历历在目,不过不到一周,她却不承想,会跟自己最亲的人天人两隔。
她脑海里忆起那日的种种,锥心的痛漫了上来。
蓦然之间,在那日与阿悔、琅羲同游长街时,所见所闻的画面里,她想起了那两个路人大哥,谈论的有关金城郡受灾一事。
彼时琅羲告诉她,金城郡并没有发大水,黄河未决堤。
但建安城里穿的却是,黄河发了大水,导致金城郡以及附近其他县城受灾严重。
起初,她只当是寻常谣传,未加深究。
但此刻想来,任何传言都必有源头。
能掀起这般议论,其中或许另有蹊跷。
更何况,这次赈灾事宜,由李幸全权主导。
李幸此人,从那日路人的讨论中就可知。
他官声清正,毫无负面之词。可她从观星宴会一事早已看出,这或许只是他维持的一个形象而已。
他能对自己儿子杀人,一点不觉愧疚,甚至可以平静看着她,那眼神甚至觉得她大题小做,无理取闹。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将普通百姓的命当回事?
囚车里拉的那几个倒卖受灾粮的囚犯,是拿来给朝廷交差的也说不定。
事情若由旁人负责,她或许不会猜忌至此。
但既然是李幸主持……她心底不由得升起些许疑虑。
她觉得此事可能有隐情。
既然有隐情,就值得去查个明白。
不管金城郡遭的是暴雨之灾,还是黄河决堤之灾。抑或者是,有人借题发挥,散布虚假谣言。
她都要亲手揭开这层迷雾。
有了头绪,她才感到一阵倦意袭来,眼皮也沉了几分。
她一手拿着糖人,另一只手的掌心按在书案上,借力站起身。
坐了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侍立一旁的翠微弯腰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咸柳阁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那扇绘有独鹤展翅的屏风上。鹤影清冷,羽翼如生,仿佛随时都要破屏而出。
“回寝殿罢,居令。”她说,嗓音透着疲惫。
宋蔼应了个“是”,接着指挥两个婢子在前头掌灯。
六角宫灯将蜿蜒的小路照得明亮,出了咸柳阁时,她不经意望向西厢房。
那里已看不见点明的烛火。
给阿悔下葬那日,不得已被叫走的顾相执于半夜归来。
隔着一扇门,他的手在门外举起又落下,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常虞山命他去朔阳替他办一件事,他不想打扰她休息,没有跟她当面告别,留下一封书信后,便连夜带人赶去了朔阳。
在信中,她还得知,他一回来就要去御史台上任,得知了他被降职一事。
不是御马监的人,他也没合适的理由留在泓诤馆,留下只会招来是非。
因此他的东西,梅年也已于白日搬走。
又少了个熟悉的人在馆内,她不禁觉得这泓诤馆变得愈发冷清起来。
如今她跟他的关系,不再剑拔弩张,特别历经阿悔一事后,有再大的过节,他们俩之间都已两清。
她想起那日,她问他为何要待她好。
他说:“我受寒热症之苦时,你悉心照料于我。礼尚往来,你有难处,我总不可袖手旁观。”
这样也好,互不相欠。
她总是怕欠人情的,欠了指不定哪日才能还,还不还得起又两说。
目前这样的情形,最好不过。
她这样想着,往寑殿方向而去。
走过半堤湖,越过拱桥。
宋蔼在一旁轻声道:“今儿傍晚广宁王殿下跟十王爷一块儿来了,广宁王看您忙着,没好意思打扰,他托奴婢将一盒芙蓉糕转交给您,说让您多吃些甜的,心情能好些。”
羽涅听着,开口:“表兄待我当真是好,只是不曾想,十哥也来了。”
出事这些日子,宫里的人都是避之不及。
倒是华若跟华姝都偷偷来看过她。
为何说是偷偷,无非是崔太嫔跟高太妃不愿她们的女儿染上不必要的是非。
为母都女儿着想,羽涅倒也理解。
大概是偷看她被知道了,这几日华若,华姝没有再出现。
只是赵云抟,倒是第一次出现。
他看起来对这个妹妹,也并没有那么看重,热情程度还不及萧成衍这个表亲。
快走到寑殿门口,她偏头接着问:“机衡府可有消息传来?”
自打桓恂下葬那日跟谢骋一道回去,他忙得都没再出现。
中途她倒是去了一趟机衡府,那时他正在跟谢骋议事。
是一位头发花白,称为“吴婶”的人,接待的她。
从吴婶口中,她听了他几件往事,得知了他是因何从的军。
她没料到,他的幼时过得并不怎么好。
吴婶还想着跟她再说几句,没成想他已从书房到了花厅,身后跟着谢骋与一位面生的将领。
待她跟谢骋寒暄几句,他吩咐另外两人下去休息。
唯留她二人在厅中饮茶。
明白她因为何事而来,他开门见山,说估计天子还在想着用甚么样的刑罚惩处他,这两日没叫他去宫里。
但他非常有把握,回她道:“无论用何种刑罚,肯定都不会太重,因为我们已经有对策。”
当她问起是何对策时,他卖了个关子。
寒门落户跟士族是死对头,这件事毋庸置疑。
她当时听着他的回复,心中不禁想,他担不担心,要是士族覆没,皇帝将担心的目光挪到他们身上?
但她终究没问出来。
进了寑殿,梳洗沐浴过后,她躺在了榻上。
翠微放下帷幔,退了出去。
今晚值夜的另有他人。
头脑已经不允许她再想任何东西,合上眼皮不到半刻。
她彻底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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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一个bug我刚意识到,高贵妃,崔美人都是先帝时期的妃子,那时可以这么称呼两人,但这个时候新帝登基了,就不能再这么叫她们,所以高贵妃变为太妃,崔美人变为太嫔。
话说写的时候我丝毫没意识到不对,结果把赵云甫跟她们关系写的跟夫妻一样,我就说哪里怪怪的,差点出了大事(ω)栓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