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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这可不妙

作者:蘅苏 当前章节:7275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07

要验证路人所言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需费多少工夫。

在北邺,朝廷凡有大事,皆由官方开设的邸舍通过其主办的《邸报》传发,大小官员,无人不晓。

譬如金城郡黄河决堤这样大的灾情,身为中枢要员如桓恂、顾相执等人,断无被蒙在鼓里之理。

用罢早膳,羽涅登上驷马高车,一路朝机衡府行去。

街市熙攘,路过酒肆、勾栏瓦舍等地,弦管声腾沸。

不多时,马车渐缓,已停在机衡府门前。

因前面才来过不久,守卫远远认出了她的车驾,不敢怠慢。

车刚停稳,一名守卫立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公主万福,您今日来,可是要见我们大人?”

“嗯。”羽涅探问:“桓大人此刻可在府中?”

守卫躬身回话:“禀殿下,大人一早便前往东宫为太子殿下授课去了。约莫再过些时候便会回府。若殿下不弃,属下先引您至花厅稍候片刻。”

想着左右无事,等上一等也无妨,羽涅微微颔首,随着守卫穿过廊庑,朝二进东侧的跨院行去。

遵循前堂后寝、左祖右社的布局设置,机衡府的花厅设在二进院的东侧跨院。

为一座独立的小庭院,院内设有湖石花架,四周高过院墙的竹林,隔绝了一切外头的杂音,唯有偶尔有清脆的鸟叫声传来,愈显庭园寂静。

羽涅在黄梨木圆桌旁坐下后,府里的婢子很快端来了新鲜的水果,同时奉了茶水。

守卫再度行礼禀:“属下已遣人前往东宫通传,大人片刻即知殿下在此相候。”

羽涅一听,连忙说:“不必特意去通报,我在此等一会儿就好,别打扰你家大人授课。”

守卫却笑了起来,语气轻松恭敬地回:“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我家大人吩咐过,若是您来府上,不论何时,一定要立刻禀报他。”

羽涅闻言微微一怔,她不知桓恂会有这样的安排。

这特殊的待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一圈圈荡漾开的漪澜推着她的思绪往不该去的地方漂浮着。

她隐约感到与桓恂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牵绊正在悄然滋生。

他今日这般特意嘱咐,又引起了前几日在马车上时,那一个意外轻擦的吻引来的心弦波动。

但这心动刚一浮泛,旋即就被她迅速压下。

如今危机四伏,她还有更因该去做的事,实不该分心于此。

她不禁自嘲,或许是知晓史书上与他相关的惨烈结局,才让她对他的一切都格外敏感,或许一切都是她多想。

听闻他既然已有安排,想着他或许也有事找自己,她没再坚持心底的决策。

“如此,那便依你们大人的意思吧。”

“是,公主若还有其他需要,尽管吩咐这里的婢女便是。属下还需去门前值守,先行告退。”

在守卫离开后,羽涅安然坐了片刻,倾目赏着这院中的湖石翠竹。

吴婶不在府中,不然这会儿定然要出现在此迎接她。

宋蔼在出声说:“桓少傅身陷囹圄,还依旧去东宫给太子授课,这样的心性,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就能在沙场闯出一番天地。”

羽涅浅饮了口芳香四溢的清茶,目光徐徐扫过花厅内的陈设。

虽不是第一次来此,却是头回细细打量。

知晓他正在东宫授课,她不禁想起史书中记载的他的结局,是怀帝将他最后锉骨扬灰。

怀帝……

她心中一动,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太子殿下名讳为何?”

宋蔼虽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仍恭敬答道:“储君名讳元昊。”

赵元昊……羽涅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北邺覆亡录》中记载,时年近三十的桓恂身居大丞相、太师及大将军等要职,虽辅佐怀帝,然其生前独断专行,生杀予夺皆出一己之念,实为权倾朝野之臣。

乃至桓恂因病而亡后,怀帝积怨已久,遂下令将其麾下将领尽数诛戮,更掘其坟、鞭其尸,褫夺生前所有荣衔,最终弃尸荒野。

据她所知,怀帝名讳并非赵元昊,而是赵嵻。

当朝赵云甫一辈,皆以“云”字为中间命名,其子辈则用“元”字。

这位名唤赵嵻的皇帝,她一时辨不出属哪一宗脉。

她侧首向宋蔼问道:“居令可曾听闻,有哪一位皇子名叫赵嵻?”

“赵嵻……”宋蔼凝神思索良久,即便是她这般久居宫中的老人,一时也毫无头绪。

见她也不知,羽涅未再深问。

她心中暗忖,这个人,她得好好留意一番才是。

她继续环视着这花厅。

厅内的陈设颇为丰富,博古架上错落有致的并非名贵古玩,多是些手工制成的木雕与泥人,质朴不失意趣。

羽涅信步其间,目光流连于这些充满生趣的物件,不知不觉已踱至书案区域。

案几上散置着数卷书籍与一幅尚未完成的画。

一件缠绕在铜制虎形笔架上的项饰引她注目停驻。

细看这喙形项饰纹饰精巧,金光溢彩。

这样精美的项饰她从未见过,却无端觉得眼熟,宛若在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曾与它有过一面之缘。

正待她看得仔细。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她回眸寻声去看,原本听起来有些急的脚步声,快到门跟前时却慢了下来。

并未等候多久,羽涅抬眸,但见桓恂挑帘而入。

他并未着平日宽袍大袖朝服,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黑地红边交领武服,利落的线条勾勒出精窄的腰身与宽阔肩背的轮廓,紧束的袖口用金丝绣着繁复的兽纹,因其动作而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面料是挺括的暗纹锦缎,在门廊透入的天光下泛着内敛的微光。他右肩覆着玄皮肩甲微有磨损痕迹,这显然是常用之物,而不只是用来装点。衬得其身姿挺拔,气势磅礴。

他身后负着的弓箭,隐约可看到露出的箭袋。与他精致的眉眼相映,有一种锐利夺目的好看,让她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他几步走近她,步履沉而稳,额角带着细微汗意,胸膛微微起伏着。

似是调整了下呼吸,他才出声:“让公主殿下久等,臣来迟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羽涅总觉得他跟之前在怀远时,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一时说不上来。

似乎他的眼神总在沉静的,认真地注视着她。

让她心下一慌,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又忍不住想看清他眼底深处的情绪。这般矛盾的心思,搅得她心慌意乱。

“无妨。”她说:“大人回来得已经比我预想中要快许多。”

这句话倒不是客气,机衡府距离东宫着实不远,来回怎么算都没这么快。

“府里人找我的时候,我已在回来的路上。”他这样解释。

话是实话,只不过他将路上的快马加鞭全然省去。

羽涅目光落在他肩后那支白羽箭上:“大人这是教太子射箭去了?”

被她一语点醒,桓恂才恍然想起自己还背着弓箭。

方才一路疾行,满心只顾着赶路竟忘了卸下这身装备。

他应了声“嗯”,这才抬手将沉木长弓从肩上取下,转身交给侍立在旁的卢近侍。

他转回身,嗓音沉稳,伸手邀她落座的同时,开口:“太子的骑射武艺,由臣负责教导。今日正是讲授拉弓搭箭的要领。”

进门时,他见她正在停在那金喙前,于是问:“公主对那项饰感兴趣?”

她微笑着回:“我看那项饰很漂亮,这会儿看见,觉得它甚是眼熟。这项饰花纹别致,似乎不像北邺常有的样式。”

“此物源自赤隼族。”他接口,语气平和,这是他对旁人首次提及此物来历:“乃是金雕之喙所制。赤隼人相信,以此為饰,可辟邪护身,佑人平安。”

“公主方才看的那一枚并非凡品,乃雕王之喙。金雕王百年难遇,能得其喙者,更是凤毛麟角。”

她若有所悟,流露出几分了然与好奇:“赤隼族……我似乎未曾听闻。他们居于何地?”

“徐州,长氓山深处。”他答道。

“如此珍贵之物,”她斟酌着语句,目光轻柔地落回他面上,“是大人从他们手中购得的?”

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掠过他的眼底,往日旧影恍然浮现。

他缄默片刻,说:“并非购买。算是……替一位故人,寻回失落的旧物。”

虽然他面上仍维持着笑意,但羽涅敏锐地捕捉到了笑意之下转瞬即逝的沉郁。

察觉到他心绪中的沉重,她没再接着追问。

待她落座,他跟着在对面从容坐下,扯开话题:“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羽涅目光微转,顾忌般扫过周围的婢女与外头的守卫,最终落回桓恂脸上。

他立刻察觉,无需她多言一句,便抬手屏退了所有人,连院子里的守卫也跟着一并撤下去。

厅内转眼间,只剩下了他们两对主仆。

羽涅心中的忧虑褪去。

她抬眸,目光清凌凌望定他,不再迂回拖拉:“不瞒桓大人,我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随即,她便将金城郡灾情一事,建安传的,跟琅羲等人所说的截然不同的缘由,一一跟他道来。

每一处关节都说得明白透彻。

她说,这些主管灾情的官吏可能存在的瞒报与曲解,她小师姐断然不会欺骗她。

所以她想知道,朝廷方面到底是如何说的。

想要问他,借邸报一看究竟。

金城郡灾情一事,桓恂略有耳闻。

前些日子送来的邸报,他因私事,不曾细看。

在她说了之后,他转而便让卢近侍拿来所有的邸报。

等卢近侍拿来她想要的,在她看清上面记载的原因时,心思顿时沉重起来。

她合上手中沉重的书卷,指尖在卷轴上停留片刻,语气沉凝:“看来,并非百姓以讹传讹,而是有人刻意偷天换日。”

“朝廷收到的急报,白纸黑字写的是‘黄河决堤’,而非暴雨成灾。”

决堤与暴雨,在赈灾章程上,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所需银钱、物资、人力,相差何止一倍。

“亲自前往金城郡勘验灾情,总揽救灾事宜的,正是李幸。”桓恂接口:“他归来后,仍坚持此说,呈报文书也皆以此为准。”

他略一沉吟,道出最关键的推测:“金城郡上下,恐怕已尽数被他掌控,口径统一,铁板一块。这绝非一人所能为之,必是上下串通。”

她抬眼,直指核心:“敢做这样诛灭九族得罪,难道他不怕事情败露?”

“当贪字超越怕字,结果就有恃无恐。”

桓恂唇角掠过冷峭的笑:

“金城郡属于陇西地界,他祖上是陇西李氏,金城郡上下跟他李家有沾亲带故的,一点儿都不足为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人会反水。”

“士族与国同休。陛下处置寒门官员尚可雷霆手段,但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士族,终究要顾忌朝局平衡。万事在李幸这些人看来,总有回旋余地,除非有铁一般的证据出现。”

“且天高皇帝远,奏疏渠道尽在他手掌握,天子只能看到别人想让他看到的‘太平’。真相无人拼死捅破,就会随风消散。”

他道:“就算事发,也有退路。真有纸包不住火的那一日,他即刻便可将一两名下属推出来,道是自己被其蒙蔽,最多得个失察之罪,罚俸、贬官或许有之,但离诛灭九族…还远得很。”

羽涅深切体会到古时信息闭塞到了何种程度。

她心中原本存有许多疑虑,但一想到何仁之等人在怀远为非作歹多年,朝廷却始终未能察觉,不禁心寒。

像李幸这般身居高位的人有意隐瞒,或许并非难事。

“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胡作非为?这世上当真没有能制裁他们的方法?”

她心中满是不甘:“他们高居庙堂,享尽荣华,舞弊营私,可罪责却永远落不到他们头上,这究竟是何道理?”

说出这些话时,羽涅其实明白,这世间许多事本就难言公道。可她仍旧抑制不住满腔愤慨。

望着她的表情,桓恂像是安慰一般,旋即开口:“要想治他们,当然有办法,只要有充足的证据即可。”

“凭他们作假的证据是不是就足够?”她问。

“单是如此,还不足以让李幸及其独子李允升受死。”

他分析:“我们得有更沉重的证据。譬如万民书、血状,记录下当地灾民口供。也可从其内部攻破,获取关键往来文书等物证。或者从实地勘验,拿到没有决堤的证据。人证物证交织,形成铁一般的事实。到那时,纵使李幸百般狡辩,也难逃法网。”

接着,他补充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谢骋归来时说,金城郡灾情严重,百姓无粮可吃,许多流民沦落为寇,搅得地方动荡不安。更有甚者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声讨这些所谓名流。眼下北疆战事未平,天子最不愿见的,就是内乱再起。”

“这些信息,我尚未禀报天子。一旦上达天听,足够让李幸吃不了兜着走。”他忙着解决严岳交待的事,目前还顾及不到李幸。

说到此处,他猜出她心中想法:“你是想通过这件事,找到李幸的犯罪证据,从而扳倒李家?”

羽涅并未否认,却也没有全然吐露真正的目的,只是以报仇为名遮掩过去。

她低声道:“桓大人放心,今日您所说的一切,我绝不会向外泄露半分。”

他反问:“你以为,我怕被你连累?”

他与士族势不两立,本就是朝野皆知的事实。

到了这个地步,她似乎仍对他存有顾虑。

“我……”她略作迟疑,终于寻得一个妥帖的借口:“确切地说,是我不想将大人……卷入更深的漩涡。”

听罢,他静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眼神深得像宁静的湖水,教人移不开眼。

他唇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浅,瞬间冲淡他周身锋锐的气势,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这可不妙。”

他嗓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隐约带着冥思苦想的怅然:

“我方才一路疾驰回府,途中在想,殿下是不是要跟我结成盟友,毕竟你我,有共同的敌人。”

他这句话虽是应时而说,但不是出自调笑的意味。

他道:“盟友之间,若存愧疚之心,那还该如何并肩?”

羽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脑海中将他这句话反复过了几遍。

她既惊又疑,谨慎地问:“大人……想与我结盟?”

“不止。”他语气笃定,却并未继续延伸,仍停留在她所问之事上:“满朝文武皆知,我与那些人势同水火。娘子如今既与他们结怨,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我想与你联手,再自然不过。”

他言之有理,羽涅稍稍放松了些许,蹙眉忧心起正事:“依大人所言,如果我们将实情上奏,陛下就会严惩李幸?”

“若能证实李幸贪污赈灾银两、谎报灾情,以致灾民沦为贼寇,哪怕诛他满门,都算皇恩浩荡。”

他目光明晰:“但我们必须对外明确,此次打击须止于李幸及其党羽,不波及整个士族。速审速决、公示其罪,以儆效尤。如此,其他士族也不会贸然干涉。”

蚕食要比一整个吞下容易,对付士族得循序渐进。

顿了顿,他又道:“依他们几族之间的关系,正值利益当头,高、王、陈三家本就不将根基尚浅的李家放在眼里,马上要得到好处的其他三家,更不会为此事与天子对抗。”

“士族之间,本就资源相争。李家一倒,其所掌之权,所握之利,皆被三家分食,他们何乐而不为?”

撒出这样的弥天大谎,一旦被查出来,若是证据确凿,李幸哪怕是士族,也得付出天大的代价,以平民愤。

桓恂说的也都是实话。

她并未深思他话中的“好处”指的是甚么,一门心思只想着证据的事。

她想起,曾经她的老师说,一个地方的泥土,都有其特性,包含的矿物质也不同。物质的成分决定其性质,这是一个客观的自然的事,人力无法改变这个化学规律。

黄河之水,浊浪滔天,其中携带的泥沙,与建安周边,乃至金城郡本地所有之土,其性其质,截然不同。

泥土矿物成分不同,灼烧后氧化物颜色完全不一样。

如果取来金城郡土样分别以烈火煅烧,就能证明该地到底有没有被黄河淹过。

但她考虑到“以土样验灾情”之法,时人恐怕难以尽信。

单凭此法,尚不足以定论,必须辅以其他证据。

李幸隐瞒灾情,必与人有文书往来。若能取得他们暗中通信的相关文书,或寻得人证出面,真相就能大白。

思索至此,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给桓恂。

桓恂见识过她的能力,认可她的推断,并给出更为万全之法:“若再加上流寇扰民之事,更可证明李幸所言皆虚。诸多证据当前,纵使李幸有通天之能,也难再辩驳。”

他沉吟片刻:“不过此事不宜由你直接揭发。天子多疑,恐怕会以为你挟私报复。”

心中已有决断,他续道:“我会先派人上奏定州一带流寇叛乱之事。届时你便称听闻风声,想到以土验之法证其虚实。”

“只是……”他语气稍顿,沉疑不决。

“只是?”她问。

桓恂道:“只是我们还需要一个人证,最好是定州当地百姓,由对方出面揭露当地有流寇作乱,证明黄河未决堤,但是灾民仍得不到救济,落草为寇,饶得当地苦不堪言。”

“此人最好与朝中百官毫无瓜葛,是一寻常庶民。如此,方显得可信,不致被疑为党争之伎俩。”

羽涅若有所思,同跟他思考该从哪里找这个可靠的人来。

她正想着,门口的守卫来传报。

一进门,向羽涅行了个礼,说:“公主,徐直阁派人来寻您,望您前往他家宅一趟,说是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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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事耽误了一下,给大家递奶茶[奶茶][奶茶]多写了点儿给大家赔罪了(鞠躬)[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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