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医用煮开沸水浸泡过的丝绸,剪成小块方布,搓捻成团,沾着甘草、黄柏、金银花熬成的药汁,仔细清理着创口。
丝绸质地柔软,不会像棉布那样,有可能会留下棉絮在伤口里,造成二次感染。
白日里光线足够明亮,足以看清他背部纵横交错,重叠在一起,有些地方可见血肉外翻的鞭痕。
从肩胛骨到后腰处,不见一块儿完好的皮肉。
好在行刑的人有手下留情,不然四十鞭下去,饶是神仙来了也撑不住。
看着他背部皮开肉绽的伤,羽涅眉头紧锁,急切问:“如何李太医,此伤会不会伤到内里?”
李太医说话时没有停下手中动作,仍然用银镊子有条不紊继续清理伤口:“按照目前情形看,桓少傅的伤幸好没有见骨,因而不会伤到内里,公主尽管放心。”
没伤到内里就是好事,这样的伤最容易引起其他并发症,重者甚至会伤到肾脏。
要伤口不会被感染,她总觉光用药草汁跟金疮药清理伤口并不保险。
这会儿要是有酒精就好了,她身上原带的酒精,全都被落在靖远。
此刻她想拿来用都没可能。
思索至此,她忽然想起过往,转而问榻上的人:“先前我给你的酒精,大人可否都留着?”
伤口带来的剧痛导致桓恂无法深度深呼吸。
他气息微弱,嗓音浅淡:“在书房架子第二格抽屉中,应、应当还剩下一瓶。”
此时她无暇问他其他几瓶怎用得这样快,只转头紧急朝卢近侍道:“麻烦卢近侍快快取来。”
卢近侍此人,除了桓恂,谁的命令都不爱听。
搁到之前,他或许还不会听她的。
可水是流动的,今时不同往日。
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来桓恂对待这位他曾经看不惯的小道长态度已大为不同。
更何况桓恂先前的叮嘱言犹在耳,他没反驳地应下了羽涅的吩咐,转身便快步往书房而去拿东西。
没一会儿,他已拿了剩下的唯一一瓶酒精过来。
羽涅从卢近侍手上接过,转头给了太医:“快将此物给桓大人使用。”
不知药性药名,李太医踌躇着不敢贸然用。
见状,羽涅快速给他介绍完酒精的功效,末了她更是以自身性命担保,此药绝不会有毒,李太医闻之神色稍霁,才敢用酒精给桓恂清理起伤口来。
酒精清创效果奇佳,然其引发的灼痛,亦远非金疮药、药草汁这些可比。
哪怕在沙场受过无数次伤,有时条件不允许还得刮骨疗伤的桓恂,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激得浑身一颤。额角鬓边汗水出得更多,脊背肌肉陡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对不起啊。”她瞧见他的反应,眼中含着歉意,轻声道:“用酒精的不好处就是,它带来的灼痛感会很重。”
原本她想说,她技术不好,做出来的酒精纯度医用性跟医生经常使用的肯定有点儿差别,话在出口时,她意识到在场的人太多,担心引起他人多想,便没说出来。
他哼笑了声,侧过脸去看她,眼神掺着几分精疲力竭般的戏谑:“这般痛感,我险些以为,公主打算谋杀微臣,要了微臣这条命。”
她耳根一红,倒没别过脸去:“桓少傅这副样子还有闲心说笑,看来我的担心倒是多余,大人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好。”
她故意回他:“那大人要小心,说不定哪日折到我手中也未可知。”
“如此,那臣…便拭目以待,恭候殿下‘发落’。”他调笑般地说完,身后背又传来一阵剧痛,脸色苍白。
正在看李太医细心清理伤口的吴婶,看到他这般被伤口来回折磨,忍不住抹起眼泪,难受不已:
“我们子竞为国尽忠,身上那些旧伤就不说了。就算他是练家子,也经不住这么打啊。那些个士族为了自身,抓住一点把柄就不依不饶,竟让他受这样重的惩罚,别说是老身,要是让远在北疆战场的严都督知道,他该有多心疼。”
谢骋跟着道:“这些世家大族欺人太甚,日后有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他们几个人一句接着一句,一直站在人群身后的萧成衍,罕见地一言未发。
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心思并不在谢骋跟吴婶几人的言语上停留,他们的交谈甚至一字都未入他的耳中。
自打羽涅方才进来跟他匆匆打完招呼之后,他整副心神,全然系于她一人之身。
刚刚她跟桓恂之间的交谈,她说话时的神态,尽数落于他眼中。
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萧小王爷,毕生头一回,有了挫败之感。
这几日他翻来覆去地想,明明他与她相处的时间最多,怎么就落后给了桓恂,在她心中落了下风?
他竟连输,都输得如此不明白,他不禁心中自嘲,或许他这个广宁王,正如他皇兄萧道遵所说的那般,蠢如鹿豕。
一番仔细清理、上药、包扎过后,李太医终于直起了腰身,拭了拭额角的汗水,随即朝机衡府众人嘱咐:“少傅的伤直到结痂之前,千万不能见水,最好也不要多挪动,老夫会每日辰时来给大人换药。”
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李太医讲话很像私塾的教书匠。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缓慢文绉绉的:“眼下虽已入秋,但夜里仍是炎热,大人卧房里最好放置一冰鉴为宜,以免汗液浸渍伤口,引发化脓傀儡。”
谢骋等人表示谨记于心。
因还有内服的汤药要抓配,卢近侍跟着李太医去了太医署取药。
吴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吩咐着服侍她的婢女:“去,去煮些止血止痛的药汤来,要浓些,里面再放些血竭、肉桂松香,这样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婢女恭声应下,后退几步,转身往厨房去了。
似是故意要给他二人留下独处的时间,谢骋借口尚有公务待处理,便往堂前而去。
吴婶亦是个明白人,不过她的明白,并不是通过观察两人的举动推测而出。
她顺势道:“绿红那丫头粗手笨脚,老身不放心,得跟过去瞧瞧。”
话说到一半,她眼神望着羽涅:“那子竞……有劳公主暂为看顾。”
羽涅回:“吴婶不用客气,您要是有事,先去忙着。”
吴婶连声应着,接着往门外慢吞吞走去。
卧房之中,刹时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已退去,在一旁站久了的萧成衍,终于走上前来。
他跟之前一样,跟趴在榻上的桓恂插科打诨:“桓兄当真是孝心一片,为了不让严都督受罚,甘愿自己受如此重的伤。”
适才桓恂早已透过众人间的缝隙,瞥见了他的身影。
对于他这几日没找自己,桓恂并没有去猜测其中缘由。
不猜测的缘由倒也简单,他并不在意。
不在意这位姓萧的皇室中人究竟作何想,更无意探究其态度冷暖。
他这般疏离决绝,与朝堂立场利益纷争并无干系。
仅仅因他姓萧。
是萧道遵一母同胞的亲弟。
这一桩,便已足够。
可怜萧成衍并不知其中原因,所以他不明白,从一开始他以为只要他足够赤诚,就能交上桓恂这个朋友,是大错特错。
他不知他兄长做的恶,酿成了怎样的悲剧。
桓恂代严岳受罚的事,羽涅那日从宫中回来就已知晓。
对此她心中并无疑虑,他是严岳义子,这个时代又讲究百善孝为先,若孝心能达到一定程度,甚至都能有官做。
扇枕温衾、卧冰求鲤这样的故事背后,不正是因为至孝至极,才能被人举荐进入仕途。不过如果足够孝顺就能吃皇粮,难保有些人为了作秀,进而发展出“伪孝”,为了搏名声,多惊人的事都能做出来。
但桓恂的所作所为,显然不是奔着做官去。
而今他十八岁获得的地位,几乎是别人八十岁都不一定能达到的位置,装孝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在她看来,他真只是为了让他的义父少受些苦楚,甘愿牺牲自己。
听萧成衍提起这个话题,她不难想起士族刁难他的事,遂探问:“那几家就这么打算放过你?”
话这么说,但她不觉得事情会这么简单被解决。
朝堂上的交锋,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伙儿人不狠狠撕下一块儿肉来,哪儿肯轻易罢休。
桓恂的话,很快验证了她的猜想。
他平静道:“北疆战事开始之前,义父堵上了他们进战场的路。我不过满足了他们的想法,答应让他们的人去北疆征战。”
早些年世家这些人看不起军户,失了兵权上的优势。
如今他们积极介入军务,分润军功,实则是想夺取兵权,弥补昔日因傲慢所付出的代价。
一旦夺回兵权,他们在武力方面就不会再逊色低人一等。
到那时,以严岳为首的势力,就再也没有跟他们叫板的优势。
当初严岳极力阻止他们介入战场,也正是看穿了这一点,除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互相使绊子,更多是对兵权之争的警觉。
因而他才会不留余地,无论如何不让世家麾下的部曲进入北疆。
“可你这样做,严都督会同意?”羽涅不认为先前态度强硬坚决反对士族介入军务的人,会轻易松口。
他笑回:“义父目的是平定北疆,要是不让他让出指挥权,他当然会同意。”
他口头这么说着,严岳像是后知后觉的那个人。
事实上,这出戏早在严岳指挥失误的战报进建安时,就已确定。
士族本就在不能涉足北疆的事上耿耿于怀,眼下战场出了事,他们定会大做文章,提出他们之前没能做到的事。
依照律法,指挥失误而须承担责任的严岳,应交出统帅的权力。以他的地位,固然可以强硬反驳拒不放权。
但让士族入场,本就是他与桓恂达成的共识,一个旨在做成令那几家麾下人马“有去无回”的局。
桓恂表面三番五次不同意士族出兵的请求,直到在士族以严岳的过失加以威胁后,他才“勉强答应”。为了不显得刻意,连派他们去北疆这一条件,都并非由他主动提出,反而像是被形势所迫,步步退让的结果。
在士族看来,此事结果更是你来我往之后艰难达成的条件。
高、王、陈三家觉得自己的计划足够聪明。他们好不容易抓到严岳的把柄,怎么样都要达成自己先前没达成的目标。
这对他们而言,是个绝佳拿回兵权优势的机会。
既然这是他们想要的机会,那他们就顺水推舟,“不得已”作出让步。
不过,这样的结果,对赵云甫而言,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皇帝虽乐于看到双方斗得你死我活,因为制衡之术本就是帝王术根本。
派士族前往北疆,毫无疑问会消耗他们的实力,同时还能借此机会摸清这三家谁军事实力最强。
但另一方面,这也会给朝廷带来一个令人担忧的隐患,要是士族伤亡惨重,那只剩下严岳一家独大,他苦心维持的平衡会被打破。
可这已经不由得他决定,士族带来的政治压力需要出口,他只能防患于未然,派出心腹监军,并让御马监掌握粮草调配之权,以此牵制各方,让他们不能为所欲为。
说是牵制各方,严岳受到的影响最小。
赵云甫贵为皇帝,自然清楚这一点,但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好决策。
从他口中得知赵云甫让御马监的人负责粮草,羽涅想起还未从朔阳回来的顾相执。
她好奇道:“顾相执也会去北疆?”
桓恂回:“尚且不知,具体调配人员得过几日才清楚。”
羽涅又问:“那李家呢,李幸家会不会也派人去?”
未等桓恂出声,萧成衍抢先开口说:“李家根基不及其他三家,下一代更是男丁成年的更是只有李允升。”
他撇了撇嘴:“这李允升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个会带兵打仗的。况且李家部曲没有多少人,陇西那地界多灾多难,他家麾下的部曲,只够保护他们家田地房屋。”
部曲是世家大族才有的私人武装,这些人一般不单纯是私兵,同时兼顾佃户身份。日常护卫主家庄园田地,参与劳作,有时代表主家参与地方械斗,有需要时集结成兵,随主家出征。人员来源大多是耕农、被赦免的罪犯,外加世代相传下来的部曲。
部曲此职世代相传,父父子子都逃不过这个身份。
这些人只听从主家,不听从朝廷。
这对朝廷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听闻李氏一脉不会去战场,羽涅的心稍稍放下。
桓恂看她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自然明白她在想甚么,言道:“你放心,李家人一定会在你手上伏法。”
提到此事,她不禁忧从心中来:“我没有这么乐观,而下我们连要找的人八字还没一撇,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人。”
萧成衍不知道他们说的所谓何事,于是问:“你们要找甚么人?”
弹劾李家这样的事,在羽涅看来,告诉给萧成衍也无妨,以他的为人,她不认为他会走漏风声。
于是她将灾害有猫腻一事,在确保门外没人能听见后,尽数向他吐露。
她话音刚落,门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响起谢骋禀报的声调:“大人,宋居令紧急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