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落在她耳中,似是吓了她一跳。
她睫毛抖动两下,再也装不下去,只得从床沿直起身来,干干笑了两声
身上那件属于他的披风差点滑落在地,她手快,慌忙伸手按住,堪堪挽救了一场“悲剧”。
他无声弯起唇角,被她手忙脚乱的举动逗的一笑。
她捕捉到他浅淡的笑意,开口:“你心情,看起来不错。”
“小道长不也是。”他用曾经叫惯了的称呼叫她,意有所指:“刚刚,同样笑得挺开心。”
“难得……”他忽然说:“太久没从你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我都有点陌生。几乎都要以为,我认识的容羽涅,原是个苦瓜脸。”
“虽说苦瓜脸也不难看,但这样长久下去,总会影响气运,你们道家,应该有类似的说法,你应当比我懂。”
她不傻,明白他这样说的含义,听得出来他话语里潜藏的宽慰。
自打阿悔离去,她夜里经常哭着醒来,只有这两日才缓和了些许。而下又碰见琅羲的事,叫她如何真正开怀?
不过他的好意,她自然心领。
她微微一笑,回他:“难得桓大人如此关心人,我受宠若惊,必当谨记于心。”
“桓大人”这三个字听起来实在不顺耳。他接过她的话尾:“你还是跟在怀远一样,叫我名字即可。老跟着他们这样喊我‘大人’,总觉哪里不对劲。”
顺着他的话,羽涅仔细回想一番,一时间,对自己的记忆起了怀疑:“在怀远,我当真经常叫你名字?”
一句话问到死穴上,那时她多半唤他“桓校尉”,偶尔打趣时叫一声“小郎君”或是他的字“子竞”,直呼其名?那是从未有过的事。
鲜少露出局促的桓少傅,不容她多想,立马义正言辞道:“自然,叫字与叫名,于我而言并无差别。”
她瞧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忍不住低头轻笑:“大人既如此说,那我往后便直呼大人其名了。”
顿了顿,她又轻声续道:“大家基本以职位称呼大人,只有少数人叫大人表字。虽说叫表字显得亲切,可我很早之前就觉得大人名字好听。”
“奥不对……”话说完,她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的“口误”:“我怎么还‘大人’‘大人’的,该改口叫桓恂了。”
她夸奖的说得真挚,并非客套,平心而论,她是真的这样想。
第一次在书上瞧见他的名字时,她就念叨过,大恶人竟起了这么个好听又不符合形象的名字,简直暴殄天物。
末了,她问:“所以你的名字,可有何来意?”
桓恂从未给人解释过自己名字的含义,这是头一遭:“恂,恭顺也。君子之行,恂而不欺。”
他并未问她名字的意思,她名字的意义,早在怀远时,从阿悔的解释中,他已知晓。
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吴婶说,你是流浪到她家门前。你父母亲,应该是饱读诗书的才子佳人?”
“我没见过我的父母。”他回答:“也不知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这断断一句话,出乎她的意料,惊讶的她半天没回过神。
言毕,他强撑着从床上艰辛坐起。
她惊呼:“你的伤……”赶忙上前去扶他。
桓恂摆了摆手,呼吸因疼痛而不稳,但他开口时语气并不凌乱。
他一条腿屈起,手肘虚虚搭在膝盖上。
她劝他:“这样会扯到你伤口,要不,还是躺下说话罢。”
他仿佛很能忍痛,神情间浑不在意:“这些伤对我而言,没有那么重。”
微顿后,一抹遥远的微光从他眸底闪过,他继而缓缓说着刚才没说完的话: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一直在山林中长大,养活我的,是一只黑色的母豹,后来我被人发现,辗转去过两户人家,最后又流浪到了吴婶家门前。”
在他还没说完时,她眸中的笑意倏然凝住,心口宛如瞬间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烛火摇曳,将他平静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原本以为会听到某个书香门第的旧事,或者家中遭人迫害,才导致他只能四处流浪,居无定所。
她想过很多可能,万万不曾想到,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她一时不知该说甚么,又或者说,她想说一些什么,却无从说起。
见她半天不说话,他哂笑着说:“你也觉得我在胡编乱造?”
被野兽养大的婴孩,古籍上、乃至后世都有记载,她小时候就爱看些稀奇古怪的书,她并没对他的话起疑心。
这样的谎话,编造出来也没意义。
在他话音落地后,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那你在山林中,吃甚么?”
“打猎。”他笑着说:“说来,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根基在,每次围猎,我都会拔得头筹,在箭术里,没人能赢得过我。”
“北崖军、玄策军,我的箭术说是第二,没人能当第一。”
他唇边仍带着那点惯常的,不甚在意的浅笑:“你可有打过猎?”
羽涅摇了摇头:“未曾,我只会摆弄一些瓶瓶罐罐。”
他笑道:“无妨,待来日有机会,我带你去狩猎。教你辨识兽踪,张弓引弦。”
他看着她:“或许作为回报,你也可以教教我其他的。”
“我?”她踌躇着,困惑不已:“我能教你些甚么?”
他未有思索:“就教你会写的字。”
“那种字,我见独孤楼君写过,她说那叫正楷,我瞧着比写篆字轻松得多,既然娘子会,不如教教我。”
听他想学习正楷字,羽涅压下心中的酸涩,没有拒绝,应了下来。
见她答应,他心中还有其他话想问她,扯开了话头:“小娘子刚说,很早之前就觉得我名字悦耳,所以,你是从哪里听到我本名的?”
虽说她在怀远已解释过,如何知道的“桓恂”这个人,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她的托词,真相应该不止于此。
而且他实在好奇,他们在怀远相识,从这儿往前推他们素未谋面,成长轨迹也尽不相同,她到底……从哪儿认识的他?
此疑问,一直是他心中最疑惑的地方。
羽涅被他的问题问住。她的来历跟答案都太天方夜谭,他肯定不会相信。
她本想随便扯个说得过去的谎话,这些话在对上他沉静漆黑的瞳仁时,又全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变得有点不忍心骗他。
她沉思了会儿,说:“有很多事,我只能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说给你听。”
“好不好?”她这样问他。
好不好这三个字一出来,桓恂就像莫名被施了蛊一样,蓦地止住了他所有追问的念头。他原本打定主意要问个明白,此刻却只是敛了目光,顺从了她的话。
但他并未就此罢休。
“第一个问题,你可以不答。”他再度开口:“但这第二个问题,你不准逃。”
“甚么问题?”她好奇问。
他没有卖关子,身体带来的脆弱透着漫不经心,好让他目的看起来没那么强。
他枕在枕上,徐徐问:“从前你对我偏见那样深,那么现在,可有丝毫改观?”
羽涅全然没有料到,眼前的人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此时此刻,他内心的疑惑,对她而言并不难回复。
她摇了摇头:“如果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相信我眼前看到的桓恂,而不是通过别人去描摹,再去相信一些单一的,或者被更改过的结论。”
说到此处,她想起一件事,满含歉意地对他说:“要说给你名声造成误会,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接着,她将自己为了救赵华晏、聂兰亭时,中间撒谎,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一事,向他一一说来。
听完她的叙述,桓恂只重复了一句话:“你的意思是,你跟他们说……你是我没有过门的妻子?”
她以为他接下来会生气,心虚承认后,又忙着道歉,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这件事是我擅自做主,鲁莽下的行事,希望,你不要生气……”
她语气听着要为自己的莽撞承担所有责任一般,言道:“若这事儿以后传出去了,你就说,是有人信口雌黄,或者你说你将我休了也行。”
受得理念不同,她自然不会在乎那些不着实际的名声。
望着她担忧又愧疚的小表情,他却道:“那可不行,要是说我将你休了,别人说我始乱终弃,这可不是我想听到的话。”
羽涅脑子一转:“那也可以反过来说。”
桓恂一口回绝了她:“那更不行,这样有损我的名声。”
名声?她没想到,他会在乎这个。
“你都不怕我偷听到你的秘密,还会害怕没了名声?”
从他点她时她就知道,那会儿谢骋进来说话时,她装睡肯定被他有所察觉。
他好整以暇似的说:“说害怕,小娘子不是应该更害怕?”
羽涅还没转过弯儿来:“我害怕甚么?”
他故意放缓了语气:“偷听了那么大的秘密,难道不怕我真将娘子你灭口?”
她心跳漏了一拍。好在她记忆力强悍,片刻间,就从记忆之海里找到了免死金牌。
“桓少傅连盟友都要杀?我可是你的盟友。”她说话的语气,终于有了从前的味道:“而且,我装睡你明知道,怎不点破,还放任我去听?”
她一番话下来,他一点儿都没有因她发现自己的小心思而心慌。
他回她:“点明了,如何让你掌握一个关于我至关重要的秘密。”
他这样说着,但心底最深处,还蛰伏着另一个更为隐秘、连他自己都未彻底审视的念头。
他允许她听见,是因为那一瞬间,他看着她毫无防备伏在自己榻前的睡颜,心头那根常年紧绷的、名为警惕的弦,竟离奇松动了一瞬。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冲动。
于他而言,分享秘密等同于交付软肋,是将自己的命门暴露于人前。他过往人生中曾经类似的行为,最终几乎都伴随着背叛与鲜血。
可这一次,他想冒险。
这样的冒险,并非出于盲目的信任,他并非相信她绝不会背叛,而是哪怕即便她将来有一日心生异念,他也全认。
从能力上来说,他有无数种方法能挽回局面,但对他这样的来人说,冒险比固守更加难得。
他不得不说,他体内一种近乎蛮横的渴望驱使着他,他不想再独自一人行走于这无边黑暗的夜里。
或许是在怀远的木屋里,或许在那日的夜色下,又或者是因从驿馆回来的马车内,他望着她红扑扑充满生命力,糅合了天真与坚韧、仁慈与勇敢的脸,好似一簇火苗,灼烧着他的生命。
于是他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将这簇火苗拉入自己的世界。
再不放开……
看她不解,他继续道:“如果互握把柄能让你安心,如今你与我,便是真正坐在同一条船上了。”
如果言语不足以让彼此信任,那就互相交付一个弱点彼此共生。
他话音落地,她望着他苍白含笑的面容。
当她选中他做同盟时,她担忧过,他可不可靠,会不会跟自己冒这样大的险?这样的徘徊忧心,在他说完这番话后,却莫名不复存在。
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试探:“可利益总是诱惑人的,你不怕我背叛你?”
他眼尾微勾:“背叛?如何背叛?莫非你要将今夜所闻,尽数禀报给深宫中那位?”
不等她回应,他言道:“你想扳倒李家,可在我看来,你应该不只是想扳倒李氏一族,你跟我都清楚,阿悔的死,不过是这个腐朽王朝其中一个表象,真正杀死阿悔的,是被放逐的权势,是不公,是轻视。”
一个极度危险的话题从他说出来,无比坦然。
他说:“你我是盟友小道长,往后咱们得风雨同舟,生死相系,我该送你一份礼。”
他语气稍顿:“无论你想做甚么,要推翻这王朝也好,还是想坐上皇位,问鼎天下,你都可以将我当你手里最锋利的刀,去达到你想要的目标。”
如此大的事,她几度难以开口的事,失败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诛灭九族的事,在他嘴里说出来的轻飘飘的。
她既震惊又沉默,一时说不出话。
他话语中的决绝与重量沉甸甸压下来,他的话不是承诺,更是一道刻进骨血里的誓约。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出一句:“……为何?”
“为你开道,至死方休,公主殿下。”
他神色未变,唯有目光深沉如夜。
见她瞳孔微颤,他方才敛起些许周身迫人的气势,语气转而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交易。
他面色从容:“就当是我们互相各取所需,你帮我,我帮你,就是这样。”
过往发生的一切已经告诉她,他想利用她,可她一直都不明白,他究竟想在哪一方面,让她出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忍不住问:“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倏然,他目光变得幽沉起来,认真望着她:“火药,我要你帮我做火药。”
羽涅被他的话震住,半晌才开口:“你、你是如何知道火药?”
在她所处的时代,硝石、硫磺这些一般只用来炼丹药,或者烟花,根本没有火药这样一说。
桓恂见她眼中疑云重重,不再保留地将十数年前所闻之事原原本本道来。
“那时正值边境告急,敌军突袭,我军措手不及,伤亡惨重,死伤无数。军中恰有一位女游医,精通医术,见伤兵累累,于心不忍。她向大都督进言,称用硝石跟硫磺,以及木炭调制出火药,就能减少战争,乃至可保黎民百姓数百年太平。”
“大都督按照她说的让人买了足够的那三样东西回来,让她试着调制。她几次调制失败。”
“后来一次战之后,她救回一名犬戎将领,大都督数次欲斩此人,皆被她强行拦下。她说,那人于她有恩。两人秉持的想法相悖,争执日深。最终,大都督不顾她的阻拦,执意处死了战俘。她为报复,盗走了部分军事布防图。众人说她是敌方派来的细作,我也这样认为过。”
“蹊跷的是,虽失布防图,军中却长期未生变故。之后布局重整,此事便也随时间淡去。”
言至此,他目光沉静,落在她身上:“直到我在怀远遇见了你。起初,我见你与她使用同一种异域语言,疑心你们属同一族类,或许,你也别有目的。”
“直到我查明你的身世,才笃定你跟她没有关系。”
他这时才说出,他为何决定要利用她:“你能制出孔雀蓝,又有水燃散、夜荧粉这等奇物。我便想,既然她未能制成火药,那么你,是否可以?”
他道:“我想让更少的人赴死。”
令羽涅意外的是,他想要火药,不是想逐鹿天下,而是因为此。
桓恂一直没有说女游医的名字,但一直听到这里的羽涅已隐隐猜出那人是谁。
除了独孤楼君,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她试探问:“那女游医是……独孤前辈?”
桓恂未有否认:“不曾想,她离开西北后,回到了建安。当时你拿到医书给我看时,没想到,还能听到关于她的故事。”
“不知独孤前辈,现在哪儿……”她来去孑然一身,无人知道她的去向。
她话音落地,床榻上的桓恂兀然咳嗽起来。
她慌忙上前,想要替他拍背,一时却不知从何下手。
“都怪我,你身体不好,我还跟你说这么多话。”
“无妨,不过是陈旧性膈肌。”他声音低哑,带着咳血后的余颤:“旧伤而已,此处被鞭刑的力道震得牵扯到才会呕血,不是新损。眼下,还没到要命的时候。”他语气轻松。
他比任何人清楚自己身体里那些陈旧隐患的位置和发作原因。
陈旧性膈肌这种黏膜撕裂伤,通常不会如肝脾破裂那样造成致命性大出血,出血大多能自行缓慢停止。
待咳嗽停止,他语气轻描淡写:“他们太大惊小怪,还喊你来。”
羽涅走到桌前,提壶倒了杯水给他。
他浅啜一口,不待她多问,他转而问起琅羲的事来。
她回他说,琅羲已找到,又将琅羲要做人证的事与他说了一遍。
听完的桓恂并未反对,只是道:“此事危险,我会让卢近侍以后跟着你们,防止有其他事。”
她点点头:“具体弹劾事宜,等我回去会与小师姐细细商量后,再与你说,但我想最迟后天行事。”
桓恂没有反对:“南殷蠢蠢欲动,我们是得加快动作。”
她问:“那严都督的事,是彻底解决了?”
“嗯,那几家已得到了想要的,不多时,他们的人马,就会出发去北疆。”
听此,羽涅道:“去取验泥土的事,你这边有合适的人么?”
她不能离开建安,身边能用的人也寥寥无几,取泥土来的事事关重大,得选一个可靠的人完成此事。
桓恂明了她的意思:“此事你无须担心,那日你提出此建议后,我已交人去办,快马加鞭,日夜不休,东西很快就能送回建安。”
“此外……”他说:“我在西北当值时,那金城郡太守是个清官,他不属于李氏族人,权势上这些年几近被架空。他一个太守,想必有很多文书要从他手里过,定然也听到了不少风声,我派密探暗地去接触他,兴许可以获得一些有用的东西。”
羽涅颔了颔首:“我们这一动,李幸党羽必然紧盯一切风吹草动,接触太守更是险中求险。您派去的人,务必万分小心。”
他对她的关心颇为受用:“不用担心,金城郡一带如今流民四起,那一块儿来来往往的商人也不少,他们要扮作行脚做买卖的,或者逃犯的灾民都可。况且我的人,都精于潜行与伪装,他们知道如何避开耳目,如何取信于人。”
“如此便好,那我们就可以一边等金城郡的消息,一边在皇都与李幸周旋。”
事情说得差不多,她朝他道:“说了这么多话,你要不还是赶紧休息,李幸的事,待小师姐弹劾于他,后面有事,我再跟你细说。”
闻言,他没有坚持,点了点头:“你近几日劳累,不用在此守着我了,回去休息吧。”
她仍是不放心:“你的伤,真的没事?”
他道:“嗯,旧伤而已。”
他笑了笑:“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在他再三保证下,她这才回:“我先扶你躺下,那我等吴婶给你熬药过来,屋子里有人了我再走。”
她要扶他躺下,这一点,他未有拒绝。
在她手扶上他精壮的手臂时,掌心下的肌肉不自觉紧绷起来。
他侧眸去看她。
她以为是疼痛使得他身体绷紧,遂问:“是不是伤口太疼?”
桓恂一怔,望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待他躺好,他趴着朝她说:“你小师姐心情不佳,你多回去陪陪她,门外有守卫在,有事,我叫他们一声即可。”
他说着,张口唤来门口其中一个守卫,又对着她言道:“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好好养精蓄锐,才能做好其他事。”
她望见他背上渗出血的绷带,手指蜷缩了下。
最终,她没再坚持,轻声叮咛:“那你注意伤口,记得让下人按时换药,别沾了水。”
他似是极轻地笑了声:“行,他们会小心的。”
这简单的回应,却让羽涅觉得脸颊有些微热。
她匆匆又道:“那我……先回去了。”
“好。”他顿了顿,末了,再补上一句:“夜黑风高,回去的路上当心。”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怀,在此刻静谧的夜里,无端生出暧昧的意味。
她“嗯”了一声,不再停留,望了他一眼后,见他已闭上了眼睛后才转身离去。
门外,羽涅并未立刻走远。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清冷的月色,抬手按了按自己莫名有些发烫的心口,他最后那句低沉的嘱咐,在她耳畔回响着。
而室内,直停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已然睡去”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望向窗外,唇角微扬,这才复又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