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骋的话让桓恂与羽涅相视一眼。
羽涅脸上浮现出诧异之色,她原以为赵云甫速度不会这样快。
四大士族固然早就成为赵云甫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在她这些天对北邺过往的历史,以及对赵云甫为数不多的了解来看,此人绝非急于求成之人,要是真有选择,他不会如此急切打破眼下这士族、寒门与皇权之间微妙的平衡,不会对李家下手这样迅速。
按常理,他大可继续沉潜隐忍,玩弄制衡之术,用士族势力制衡手握重兵的严岳。之后再借势分化,待两方势力渐衰,再从容收权,逐步将这两大势力蚕食,最终将大权彻底收归己有,实现独揽朝纲至尊局面。
可这一次,他对李幸快速收监以待审问,手段果决利落,隐隐透着不同寻常的急切。
打破如今的局面,对身为天子的赵云甫而言,是堪比深入虎穴的冒险行为。
除非……有压力迫使他不得不这样做。
她从赵云甫这份反常的急切里嗅到了更深沉的信号,这朝堂的格局,恐怕即将生变。
不过这背后具体原因,她一时还参不透。
相对于她的讶然,桓恂久历朝堂,对这些年朝局的波诡云谲看得要更加透彻与清楚,并未惊讶。
因为他心里知道,这是他书房暗格里,故意放有的严岳传来的密信,起了作用。
南殷要北伐一事,不出意料的已经被人“告知”给了赵云甫。
但信中的内容有所更改,里面严岳提起的关于让他挂帅南下一事,将原来信件里说的经由杨度推荐抹去,改成了严岳本人。
包括他回信的附件,也在其中,里面清楚表明了他对此事的意愿是“否”。
谢骋道:“陛下这次动手这样快,甚至都不等御马监调查出一个大概结果来,只是问完话后,就让人将他收监,这实在难以让人相信。”
身为桓恂身边的人,谢骋对朝廷党争熟门熟路。
桓恂问:“御马监的人可出城了?”
“回大人,早已出动。在杨中书遣人送信之前,属下便得知御马监大监常虞山亲率一万精锐,疾驰奔赴金城郡彻查此事。”
羽涅在一旁静静听着,闻言心底不由一动,暗自思忖,先前她追查李家发家脉络时,就曾查到,这几个盘踞多年的士族,在各自的故地都蓄养着部曲。
赵云甫此番行事如此果决,甚至带着几分“先下手为强”的意味,显然早就做好了应对后续党争风波的万全准备。
想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士族藏着多少阴私算计,所以才会连调查结果都没等,就先把李幸控制起来。他无疑怕夜长梦多,给对方留下串通销毁证据的空隙。
还好李家实力远不如其他几大士族,根基也浅。
赵云甫这样做,虽也算冒险,却还不至于真到刀尖舔血的地步。
可反过来想一想,他这样做,也说明背后一定有更重要紧迫事发生。
她琢磨着赵云甫这样做的缘由,不过这一切在看向桓恂时,她心头忽然灵光一闪,先前的困惑瞬间有了答案,一个关键的念头渐渐清晰,赵云甫恐怕已知道了南殷那边很快就要出兵北伐。
但对此事,她并未多想,只是以为严岳用了另一种方式向赵云甫报告了这一点。这样的大事,身为将领没有隐瞒的必要。
她这样想着,开始理解为何在刚开始谢骋说完赵云甫的动作时,桓恂脸上唯有惊讶。
得知御马监的人已出城,桓恂没再多问。
他身体动了动,每次议事的时候,他都不喜欢躺着,无论如何都要坐起来说话。
这样原本就不利于他养伤,她劝了几次也无果。
他问:“顾相执呢?还没回来?”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顾相执,包括羽涅在内,连着谢骋也是一愣。
谢骋回:“顾大人去了朔阳,按时间推算应该已经归程,但不知为何,却迟迟未归。”
桓恂轻嗤了声:“我还等着,他去御史台上任能帮我们清算其他几家,看来现在是指望不上他了。”
不曾想他跟顾相执还有这样一层关系,羽涅好奇问:“你们……关系很好?”
朝中臣子多为避嫌,不愿将私交摆上台面,她本以为这二人亦是如此。
可转念想起此前顾相执提起桓恂时,曾说过对方的不是,须臾又觉得有些矛盾,让她摸不透这二人的真实关系。
“算不得好。”桓恂未有隐瞒,将他俩的关系原原本本告诉给了她:“高家因观星宴一事得罪过他,他不愿让高家好过,而我们恰好也需借他之力。说得更清楚些就是,我和他不过各取所需。”
她面上了然。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羽涅回头望去,见吴婶领着贴身婢女,端着漆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只白瓷药碗,散发着一阵不容忽视的药香。
瞧见屋内三人正凑在一处叙话,吴婶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哎呀,瞧我这记性,倒忘了顺和公主还在这儿陪着我们子竞说话。这贸然进来,可不是老朽打扰了你们。”
羽涅见她要屈膝行礼,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笑着摇头:“吴婶说的甚么话。您是来送药的,本就是要紧事,怎么能算打扰?再说我跟子竞也只是闲聊,没甚么要紧的事情。”
吴婶:“公主心善,子竞心情能这样不错,多亏了公主来照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让婢女把药碗递到桓恂面前。
羽涅侧了侧身,目光落向床榻,见他正垂着眼看婢女刚递上的药碗,脸上温和的神色比方才淡了些。
吴婶开口朝他叮嘱:“子竞,这药刚熬好,还热着,你快趁热喝了吧。凉透了会苦得难咽,药效也折损大半。不过这药里我加了甘草,中和了苦味,味道或许会好些。”
在羽涅看来,吴婶对桓恂相当好。
“多谢吴婶费心,没有您,这药我可能就苦得无法下咽了。”他嬉笑着说罢,便端起药碗浅啜一口。
许是药汁仍有些烫,他喝了小半口,最后才一饮而尽。
见他将药喝完,加上时候不早。
他们之间该说的话已经说完。
羽涅扫了扫桌上的空药碗上,又看向桓恂,温声开口:“药既服过了,你也累了许久,若再不歇下,背上那伤怕是更难好。”
她稍顿,又道:“时辰差不多,我也该回去了。”
吴婶在一旁露出几分不舍,忙温声挽留:“公主不如用了午膳再走?老朽已经吩咐厨房在准备。”
羽涅摇头:“多谢吴婶好意,今日实在不便,馆中有事还等着我处理,延误不得。”
她歉然一笑:“下次吧,下次再尝尝机衡府后厨的手艺。”
桓恂抬眼望她:“公主真不吃过饭再走?”
她心中另有打算,回了个“嗯”。
见此,他不再强求,应道:“行,既然公主有事在身,微臣便不强求。”
他叫着谢骋:“你命人送送公主。”
“属下遵命。”
羽涅:“那我走了,你好好歇着,莫要再劳心费神。”
在他答应了她之后,她这才转身离开。
待她一走,吴婶脸上端着慈祥的笑意,转而看向桓恂,意味深长开口:“看来这顺和公主,对子竞你上心得很。天刚蒙蒙亮,人家就带着点心过来探你,换作旁人,哪怕是宗室里的其他贵女,谁肯这么放下身段?”
话锋微微一顿,她秉持着长辈特有的急切:
“论时候,你也早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先前你在边境戍守,婚事拖着也就罢了,如今好不容易调回都城,手里的差事也清闲些,正是定终身的好时候。若能趁这机会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于你,于家里都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到这儿,她眼神里满是期待:“我看顺和公主模样周正,性子也好,对你更是真心实意,这样好的娘子哪里找?你跟吴婶说句实话,你心里,就没对她动过一点念头?”
桓恂神色微动,嘴角吊着少年惯有的笑意:“吴婶这话可就折煞我。”
他语气里掺了几分说不清的惆怅,苦恼不已:“公主待我好,我若是存了别的心思,岂不是辜负了这份心意?再说,这婚事哪是我一人说了算的,公主金枝玉叶,我怎好唐突。”
“这怎么算唐突,无论是年纪相貌还是家世,你二人都般配不已。你要知道,好的姻缘可遇不可求,你跟公主这可是难得的缘分,千万要抓紧。”
桓恂眉宇间充满纠结:“可公主毕竟属于皇室,论家世,我与她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况且,陛下曾说,太皇太后有意将她许配给广宁王。门第之比,我如何比得过广宁王。”
等待他回复的吴婶宛若找到症结般,劝他:“可太皇太后这不是还没赐婚,这北邺属于天子,太皇太后固然重要,但不是天子大权在握的是天子。”
“天子既然都能让你教皇太子武力,可见很是看重子竞你,在吴婶我看来,你要是求娶公主,尽快抢在太皇太后前面,说不定这事儿就成了。”
他沉吟片刻,好似拿不定主意一样,只是说:“此事不小,容我再想想。”
该说的话已说尽,吴婶未再逗留,说自己要去厨房看看,遂离开了屋内。
人出去的一刹那,桓恂脸上的笑意顿时全无。
目送吴婶身影越走越远,谢骋这才压低声音,问趴在床榻上的桓恂:“大人为何不将吴婶真实身份告知公主?”
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不是谢骋愚钝,而是这与他二人之间如今的关系深度,不相符合。
在谢骋眼中,他们既然能一起除掉士族,证明有些信息是可以共享。
“此事不必让她知晓。”他语气无比淡然,没有解释具体原因。
不说的原因倒也简单,他原本就不是任何事都要向人禀明的性格。
他太清楚,若将吴婶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只会给她徒增负担,这对她毫无益处。
她知道得越多,背负的就越多。眼下这样的情形最好,她只需做她该做的事。
其余的肮脏危险与负累,由他来清除,由他来背负。
尚且他已知道赵云甫对她的安排,所以他并不担心,吴婶这样的人会加害于她。
他会保证,她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不会有危险。
这样就足以。
谢骋心中透亮,他话未说尽,定是另有筹谋与考量,不便此刻全盘托出。
谢骋眨了下眼,微微垂下头,终究是按捺住了追问的念头。
片刻沉默后,他重新抬眸,将这几日萦绕心头的疑虑终于问了出口:“属下斗胆有一事相问。”
“说。”
谢骋斟酌几秒:“属下总觉得,大人对公主殿下相比在怀远时……似乎格外不同。”他庆幸道:“属下随大人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您这般挂心一位女郎。若是都督有知,想必也会深感欣慰。”
桓恂却出口问:“这算是关心么?”
“自然算。”谢骋对他的反问显得有些意外:“虽说铲除士族是大人必须完成的事,可您还特意派出密探暗中保护公主,这实在不像是……”
“不像是甚么?”桓恂追问。
谢骋略显犹豫地开口:“不像是您对待一位盟友,该有的态度。”
桓恂听罢,只是轻轻一笑:“是么。”
随即,他说:“虽不知从何时开始,但我,从未将她视作盟友。”
话音落,他忽然抬眼看向谢骋,嗓音微沉:“谢骋。”他这一声唤得郑重:“还记得我先前吩咐过你甚么吗?”
在他发问下,谢骋蓦然想起在怀远时的那次谈话,以及自身曾立下的誓言。
“属下记得。”谢骋恭敬回:“大人让属下向都督传达那句话,属下便传达哪句话,并继续寄送密信,以消解都督对您的担忧。”
当谢骋得知桓恂早已清楚,严岳派自己来到他身边实为暗中监视之时,他内心的震惊难以言表。
他从未想过,自己自以为隐秘的身份,早已被眼前之人看得通透。
桓恂闭目缓声道:“记得就好。义父的顾虑,我都明白。只是有些事,他不知道,反而更能保全北崖军与玄策军的全局安稳。”
他顿了顿,睁开眼时,眼底幽沉,扯了扯嘴角:“所以公主牵扯到士族一事,包括她私人的事,你半个字都不要向义父提及,明白么?”
谢骋低头应道:“大人予属下有再生之恩,属下誓为大人效死。”
“你若没有这份决心,我也不会将你继续留在身边。”说罢,他重新闭上了眼:“你能认清谁才是你真正该效忠的人,我很欣慰,退下罢。”
“是。”谢骋未再逗留,抬眸望了他一眼后,随即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刹那,谢骋在门前静立了片刻。
他定了定神,正欲转身离开,却见卢近侍脚步极快过来。
谢骋主动迎上前:“卢近侍,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卢近侍飞快地扫了眼四周,确认吴婶不在附近,压低了声线凑近谢骋:“大人先前吩咐取的样土,底下人已经快马加鞭送回来了”
“大人方才歇下,不如等他醒来再禀报。”
卢近侍心想样土之事也不急在这一时,望了一眼桓恂的房门,于是暂且按下念头。
两人正要一同往前院去,一回头,却见萧成衍脸色凝重而来。
*
从机衡府出来的羽涅未回到泓峥馆,而是一路转去了皇宫。
摇晃的马车里,翠微对她突然转去宫中不甚明白:“公主这时候转去宫内,是要见何人?”
羽涅思考少顷,说道:“见陛下。”
赵云甫既然选择她做眼线,她就该扮演好一个关切陛下心忧的角色。如今他刚与李氏撕破脸,此刻宫中必然震动。她此时前去,正是表现关心和忠诚的最佳时机。
她必须让赵云甫觉得,她这枚棋子忠心可嘉。
念及此处,另一桩心事涌上她的心头。
赵云甫让她做眼线一事,她至今未曾向桓恂透露半分。
有些秘密,如果不在第一时间说出,它的可信度会急剧下跌,何况是在这样复杂的政治环境里。
那日从宫中出来,她只是在马车中试探他有没有心上人,并非告诉他此事,便已失去了最佳机会。
从史书上,桓恂乃为非常谨慎之人。他或许因为这样的事,与她心生芥蒂,担心那根“不信任”的刺会悄然扎下。
这份缔结不久的同盟,于她而言太过珍贵,也太过脆弱。
她能感受到他性情深处藏着的骄傲与锋芒。
她若此时坦言,他那样的人,未必能坦然接受来自同盟的隐瞒,哪怕这隐瞒初衷并非恶意。
她冒不起这个险,只能谨慎而为之。尤其,他已许下那般重的承诺之后,这份心意愈是滚烫,她便愈是输不起。
眼前乱局不定,强敌环伺,任何一丝裂痕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导致满盘皆输。
这秘密她只得盼着,待他日根基更稳,信任更为坚不可摧之时,再寻时机化解这份不得已的“期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