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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爱恨怨念

作者:蘅苏 当前章节: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07

样土的事迫在眉睫,他们必须尽快摆到赵云甫面前。

可眼下真正棘手的是,此事该由谁出面,并以何种理由向赵云甫提出“煅烧辨土”的法子,才能让向来谨慎的他彻底相信,这套方法可靠,又完全中立,绝无半点偏袒。

在这样微妙的局势下,他们比谁都清楚,提出方法的人选至关重要。

这个人必须是赵云甫眼中要彻底超脱于当前各方的党派利益之外,没有任何立场牵绊,这样才能打消他心中的疑虑。

也正因如此,选谁来担此重任,成了他们最需要反复斟酌深思熟虑的关键。

毕竟,这个人不仅要能顺利完成他们的任务,更得保证绝对可靠,绝不会出卖他们,坏了全盘计划。

演示环节,他们已与琅羲达成共识。

近几日,羽涅一直借着夜晚的掩护悄悄行动,将演示的步骤与方法悉数传授给琅羲。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择定一人,向赵云甫“透露”,世间有煅烧辨土之法,能验证一个地方是否遭受过决堤之灾害。

不过在他们暗地选人时,事情却意外地迎来了转机。

被三州匪患搅得心神不宁的赵云甫,连日来只得依靠丹药麻痹自己,缓解无孔不入的压力。

夜晚,他服食过量后,他恍惚间又瞥见了那个令他念念不忘,刻骨铭心的身影。他跌跌撞撞地拨开重重帷幔追至殿外,秋日的夜风灌进衣领,他才惊觉那片幻影不过又是一片虚空,又是一场梦。

一直留意着他动静的冯常侍,见状无声叹了口气,对此已是司空见惯。

他快步跟上,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陛下……您是不是,又看见程淑仪了?”自从程氏故去,他时常看见她的影子。

程淑仪,那个在先帝时期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

于赵云甫而言,她是他名分上需敬称的庶母,伦理上他们是庶母与庶子的关系。

但因为他以身份欺压的强取豪夺,他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万丈深渊……他对不起她的,又何止是强迫她委身于他的这一件事。

赵云甫僵在原地,身上着单薄的寝衣。

冯常侍用眼色示意一旁侍立的宫女,宫女心领神会,快步折返殿内,片刻后便捧着一件绣着龙纹的披风回来,悄声取来一件厚实的披风,小心翼翼为他披上。

披风裹在身上,赵云甫盯着殿外被风扯得歪斜的宫灯,身形猛地一僵,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眉峰瞬间拧起。

他侧过头,嗓音冷硬:“胡说甚么,朕甚么都没看见。”

提及程淑仪,他眼底翻涌着嫌恶:“她一个不知好歹的贱人,当初朕说要许她后位,是她自己拎不清,竟敢转头把我和她的事捅给程家!”

“是她亲手把路走绝,把一切推到不能挽回的地步。”他嗤笑一声,笑声凉薄:“就凭她?也配入朕的梦?”

冯常侍连忙跪倒在地:“是老奴失言,是老奴失言……望陛下受罪……”

赵云甫垂眸扫过地上伏着的冯常侍,眉峰没动:“你跟着朕这么多年,该知道甚么话能说,甚么话不能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念在你伺候多年的分上,今日不与你计较。但若再有下次,你应当知道下场。”

冯常侍如蒙大赦般叩首:“老奴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

赵云甫没再开口斥责:“起来罢。”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掩盖住了方才的失态。

殿外温度让他清醒了些许,清醒之下他却更焦躁。

他手负在身后,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在这黑夜之中,他想起了那个孩子。

那个流着他的血脉,却只能跟他以兄弟名义相称的孩子。

他嘴唇动了动,出声问:“靖王最近,如何了?”

冯常侍谨慎打量了一眼神色晦暗的帝王:“靖王殿下自程淑仪去后,一直由宸太妃抚养。去年娶了一位书香门第的平民女子为靖王妃,这些……陛下都是知道的。”

自程氏薨逝,赵云甫因深恨其母,十余年来对这位名义上的“皇弟”不闻不问。而靖王也深谙自身处境,行事极为低调收敛,几乎隐于宗室视野之外。

朝野上下见皇帝如此态度,自然也无人对这位靖王另眼相看。

靖王本人则一直寂寂守着亲王的虚衔,过着近乎透明的日子。

“不过……”冯常侍语气微顿,面露迟疑之色。

赵云甫转眸:“不过甚么?”

冯常侍踌躇片刻,说得有些艰难:“年初时,靖王妃诞下了一对双生子。只可怜其中一个福薄,出生不久便夭折了,活下来的小世子,听说天生羸弱,体弱多病。”

话未说完,赵云甫脸色沉得吓人,见状,冯常侍急着补了句宽慰的话:“好在陛下洪福齐天,靖王妃前段时间再度有孕,老奴已悄悄请了太医院最稳妥的太医去王府照料,此番定然不会再出甚么事,陛下勿要挂心。”

赵云甫沉默着,半晌后才问:“……夭折了?”

冯常侍头垂得更低,屏住呼吸,低低应了声。

若是程氏在,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

若程氏在……这样的念头忽然窜入他的脑海,连带着恨意与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臆想。

他们之间的孩子靖王,是自她去后,不知何故身子骨就弱了下来,常年离不开药物补身。他近乎偏执地认为,定是那副从娘胎里带出的郁结于心的病弱根子,报应在了下一代身上,才会导致如此结果。

都是她,种下的孽因……思绪及此,程氏那张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不是后来苍白绝望的模样,而是他们初见时,美得惊心夺魄,眉眼间带着不驯与清冷的样子。

可这容颜此刻只激起他滔天的怨愤,恨她的不识相,恨她的决绝,更恨她留下这个孩子,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他心口,提醒着他过往的耻辱与挫败。

恨意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就在这恨火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的当口,另一张面孔竟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那个女冠。

那张与程氏惊人相似,同样清丽轮廓,同样摄人心魄的眼睛。

或许,或许过往的事,还能再更改……他脑海瞬间浮现出了一个疯狂的念想。

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片刻后,他压下翻腾的情绪,转头对冯常侍道:“……那个女冠,她,住在哪儿?”

冯常侍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追问惊得心头一跳,不敢有丝毫怠慢:“回陛下,暂居于城西一处清静小院。”

“备辇。”赵云甫盯着他:“现在就去。”

冯常侍当然明白,此命令代表了甚么。

“陛下,此刻已近宵禁,要不明白再让人请沈道长到宫中来?这样……”

冯常侍试图劝谏,但最后的话在触及皇帝那双暗潮汹涌的眼睛时咽了回去。

他即刻低头:“老奴,这就去安排车驾。”

*

夜色朦胧,马蹄踏在空旷巷内。

不多时,御辇悄无声息停在那处毫不起眼的院门外。

陈旧的屋檐上,昏黄的烛火在灯笼里轻轻摇曳,投在木门上。

冯常侍上前轻叩门环,过了好一会儿,门扉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是谁?”

冯常侍禀明身份,又回头看了看御辇里的人,接着回头:“我家主人,有事想要问道长一问,不知道长此刻是否方便见客?”

门内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琅羲提高手中的灯笼,借着光,看着门外的情况。

她没有看冯常侍,目光越过他,落在那辆低调却难掩贵气的辇上,里头的人此时已从内下来。

他望着她眉目清淡的脸,注视了好一会儿,全然不顾礼节。

琅羲轻声道:“既是贵客,便请进吧。只是院内狭小,御辇需停在门外了。”

说罢,她转身引路。

院内比门外更显清幽,墙角的花挂着夜露,偶尔滴落一颗,砸在泥土中。

赵云甫跟在她身后,目光掠过院中的环境,接着跟她一起进了屋内。

冯常侍早有眼色地停在了门口,跟着其他侍卫守在院中。

屋内,桌上的灯芯闪动着暖黄的光,将屋内的陈设映得朦胧,上头摆着一卷摊开的《道德经》,旁边放着两个粗陶茶盏,里面的茶汤早已凉透。

她转身看向赵云甫,请他坐下:“陛下深夜到访,想必是有大事。不如先品杯热茶,再慢慢说?”

言毕,她垂眸看向桌面,打算不动声色将那两个凉透的粗陶茶盏收起来。

谁知,她刚触到茶盏边缘,一只手压在了她的腕间,力道不重,拦住了她的动作。

琅羲抬眸,撞进赵云甫幽深的眼中。

他看向那两个茶杯:“这杯子,像是刚用过?”

她心头微紧,正要开口解释,却听他继续说:“朕来之前,道长屋里,是有客人?”他声音很轻,眼神带着帝王特有的审视。

这杯子是徐采刚来留下的,他们一时着急忘了收拾。

怕被看出异样,琅羲缓了缓起伏的心神,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傍晚有位香客找贫道看相,人走后贫道忙着打理院子,把收拾的事忘了。”

赵云甫没接话,静望着她。

昏暗的烛火在他深邃眼底明明灭灭。

少顷,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听不出波澜:“哦,是么。”

旋即,他没再追问,抬手取过桌上一只干净茶杯。

琅羲正想顺势转开话题,提一提匪患之事,再趁机说出“煅烧辨土”的法子。

可见他又将茶盏放回桌面,直接打断她尚未出口的话。他视线缓缓扫过她的眉眼,这张脸与记忆中的轮廓几乎重合。

他道:“朕,深夜前来,可有打扰道长清修?”

琅羲察觉出异样,摇了摇头,替他倒着茶:“陛下前来有国事,算不上打扰。”

闻言,赵云甫看着杯子里的水,道:“朕今夜前来,并非为了国事,是私心。”

“私心?”琅羲摸不透他的用意,只是面露疑惑。

“嗯”赵云甫应了一声。他没再看她,倏然起身环视着这间简陋的屋子。从铺着粗布被褥的床榻,到案几上卷边起皱的几卷道经。

“朕听闻,修道之人需斩断尘缘,离情绝欲。”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随口论道:“道长看尽世人红尘纷扰,为他们解惑禳灾。那在道长看来,这世间种种执念,是否真能轻易放下?”

琅羲虽觉他突然问及道业有些突兀,还是强压下心头的疑虑,答道:“回陛下,红尘万丈,众生皆在苦海中浮沉。在贫道看来,懂得‘知幻即离,不随境转’,方能渐渐挣脱束缚。”

赵云甫静立在旁,拂过案上道经的字迹,没说话。

片刻的沉寂后,他笑了一声。

“知幻即离,不随境转……”他缓缓重复着这八个字:“若这‘幻’是根植在心里,日夜啃噬着神魂,若这‘境’,正是自己怎么也逃不开的过往呢?”

说着,他转过身,定定望着她的脸,脚步不由自主朝她走近。

“道长可知,朕亦有困厄于心,不得解脱之时。”

琅羲在他步步逼近的身影里,警觉不已。

几乎要压不住眼底浮现的冰冷与讥诮。他的困厄?他得不得解脱?简直可笑。

他脚步一步步向前,琅羲后背撞上书架,退无可退。

她终究甚么都没表露出来,垂下眼睫:“陛下受命于天,为四海之主,真龙化身,自有紫微星辉庇佑。世间种种,不过淬砺圣心的尘劫,终会消散。”

屋内烛火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神情陷在不可辨的阴影里。

他颤抖地缓缓抬起手,想要抚上她的侧脸。这张脸,与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让他魂牵梦萦,又让他痛彻心扉脸几乎一样。

如果不知她原本的身份,他甚至以为死去的人这一刻活了过来。

“可朕却觉得……”他嗓音里裹着要烧穿理智的执念与渴望:“这四海之内,唯有道长……才可解朕的尘劫。”

即便他手还没真正碰到她,琅羲已生出一股嫌恶之感。

她瞬间明白他话语里的深意,手猛然按上了腰间藏着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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