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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种下惊疑的种子

作者:蘅苏 当前章节:9066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07

赵云甫软禁萧成衍的意图,昭然若揭。

南殷北伐在即,萧成衍身为南殷皇子,哪怕他与赵云甫有表亲之谊,且自幼长于北邺,但其身份在战时仍是无法忽视的隐患。

赵云甫此举,无非想消除内部风险,防止萧成衍在其兄长领兵北伐时被策应成内应,也避免他遭第三方势力利用或刺杀,进而引发都城动荡。

重要的是,将萧成衍控制于手中,等于掌握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筹码。

无论是对阵前谈判,还是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和谈预留余地,萧成衍的安危都将成为赵云甫制约萧道遵的有力武器。

悄悄软禁而非公开性质,这是赵云甫布下的关键棋局,这样不但维系了两国目前的表面情谊,同样无法让南殷察觉到,北邺已知道他们要北伐的计划,还能安稳民心。

唯有让南殷误以为北邺仍处于麻痹状态,对潜在风险毫无察觉,才能在战争打响前,为北邺带来的绝对主动权。

两道惊讯接连而至,饶是羽涅想要镇定,此刻也不免心惊目眩。

这一刻,她恍然惊觉,史册中笔墨中的乱世烽烟,已不再是遥远的文字,而是即将碾过眼前的滔天巨浪。

她失魂般在殿内缓缓踱步,她倒不担心萧成衍的安危,这一时半会儿,赵云甫不会动他,他足够安全,况且还有太皇太后在上头压着。

耳边谢骋的声音仍在继续:“我家大人传话,沈道长那边的变故他已知晓。如今小院外有重兵把守,飞鸽传书凶险万分。他特意叮嘱,这段时日公主跟沈道长万万不可再尝试联络,待风声稍歇,或是寻到合适时机,大人会通知殿下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桓恂树说的,是出于安全考量,羽涅自然明白。

她怕的从不是暂时断了联络,而是时间不等人。琅羲虽在信里说过,赵云甫答应她,等李幸的事尘埃落定,才让她入宫门。

帝王心难测,如果赵云甫没了耐心,不等琅羲主动应允,强行提起同寝之事,该当如何?

那人手里攥着徐景仰的血,真让琅羲被迫侍寝,日日面对她的仇人,岂不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这样一想,羽涅想应当让赵云甫没时间去小院才是。

而今,能吸引起赵云甫全部注意力的,无非是跟国难有关的事。

她看向谢骋,眼前,不正摆着一件能点燃赵云甫危机火焰的案子么?

她敛容问:“谢护卫方才说,高家一家被抓,所为何事?”

谢骋将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回禀公主,顾大人从朔阳回来,发现一批原应运往北疆的战马,匹匹瘦弱不堪,远达不到出征标准。北疆战场惯用蒙古马,可顾大人所见,却是些劣等驽马,蹄软毛杂,显然被人动了手脚。”

羽涅蹙眉:“运马这等苦役,高家也看得上?”在她印象中,士族向来清高,不屑于此等粗务。

“并非高俦亲自经手。”谢骋解释:“运马之人是他一族中远亲,从外地赶来建安谋个生计。高俦念在同姓之谊,于是将这押运战马的差事交给了他。”

“明面上听,高俦倒像个顾念亲情的好人。可据顾大人暗中调查,那亲戚根本是替高家倒卖战马,从中谋取巨额利益。那人已被顾大人带到御前,他为了保命,把高俦如何指使他倒卖战马的细节,全给供了出来。也正因如此,高家这才满门被抓。”

听完谢骋的话,羽涅心头竟泛起一阵恍惚,分不清这算不算天助我也。

前有李氏一族,高家这边甚至没有等到他们出手,转眼却被下了狱。

眼下,士族乃是朝堂的柱石,高家比李氏地位更高。赵云甫却敢一出手便满门下狱,这样的雷霆手段,直接打破百年来的权力平衡,鲁莽得近乎冒险。

如今虽非旧日士族独大的时代,寒门借军功,加上之前的策试,武举,已能与士族扳手腕,士族权势早不如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犹有余威。

高家背后牵扯的姻亲,门生故吏仍是盘根错节的势力。赵云甫这一动,王、陈两家那些士族老狐狸岂能不多想?今日能对高家如此,明日便可能轮到他们。

“这步棋,走的真是险……”羽涅喃喃道。

看来赵云甫已决意打破数年来皇权与士族的默契,要趁此北伐前夕,毕其功于一役。

谢骋神色凝重,沉声道:“谁说不是,但陛下此举,实是已被逼至墙角,再无退路。以往士族贪墨粮饷、侵占屯田、私蓄佃农,陛下或可权衡利弊,暂作隐忍。但此次倒卖战马,直刺国本,形同通敌。”

“北疆战事,胜负少不了战马影响,战马羸弱,轻则数千将士枉死沙场,重则一溃千里,国门洞开。此罪更甚于贪腐,乃是覆国之罪。如果连这等罪行都能容忍,陛下何以统帅三军?何以面对天下百姓?士族先前所贪,是国之财帛,如今所毁,却是国之干城。”

“在属下看来,陛下动的不是高家,而是祭旗立威。他是在划下一条底线,贪墨或可暂缓清算,但祸乱军机动摇国本者,杀无赦。这已非党争,而是内忧外患的存亡之战。”

谢骋目光沉了沉:“陛下这样做,既是震慑所有臣子,也是向朝野亮明态度,乱世虽未到,但战备不容有失,皇权更不容挑衅。现在狠一点,总比等到出事才动手才好。”

羽涅望着殿外天,思绪纷乱。

谢骋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赵云甫是要对整个国家负责的皇帝。真到了危及国运的关头,他怎么还可能走保守路线,玩甚么制衡之术,他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此番他要的不只是严惩高家,更是借着这件事,要给所有人敲响警钟。

思及此处,她侧过头问:“宫中现在如何了?我是说,王司徒那些人,进宫去了么?”

“去了,不止他们连正在调查李幸一事的杨中书也去了,所有文武百官也没少。”

她点了点头,心中顿时生出一计,她得在如今这烈火之上,再添一把柴,浇上热油。

至少让赵云甫,再也没有精力放到小院这边。

羽涅懂得,她不能从朝堂入手,得从民心入手。

她转过身,在殿内来回踱着步。

高家带来的震荡、金城郡灾情一事、琅羲的危局……无数线索在她脑中盘旋碰撞。

舆论……一个词忽然跳入她的脑海,那些模糊得杂乱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她停下脚步,想起曾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些记载得童谣谶语。舆论施压的妙处,在于不用硬怼,却能精准戳中一个帝王的危机感。

这些东西,在关键时节往往比千军万马更能搅动风云,更能轻易穿透宫墙,在贩夫走卒间口耳相传,最终成为压垮一个帝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史书上,一些看似有意无意得歌谣,往往能是能杀人于无形的软刀子。

想到此处,她豁然开朗。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现在赵云甫的软肋很明确,南殷北伐在即,他需要朝堂稳定人心凝聚,绝不能让任何事打乱他的布局。

要是外头已有赵家坐不稳天下的谣言在,他还有何心思风花雪月。到那时,他只能先咬牙平息内乱,保住江山挡住南殷北伐,毕竟这才是他这个皇帝保命的根本。

兀然,她停下脚步看向谢骋:“谢护卫,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骋不明白他的意思,茫然跟她对视。

她接着说:“高家李家相继进了监狱,我们应当让这把‘内忧’之火烧的更旺,让陛下再也没理由给这些士族生路,让他们这群豺狼再也没机会,压在平民百姓头上耀武扬威。”

在她的眼中,谢骋看到了一股决绝之力,他脊背下意识挺得更直,面色凝重。

他躬身敬重道:“属下,愿听公主吩咐。”

*

东观阁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赵云甫揉着太阳穴,闭着眼睛。

御案上堆叠的奏疏在烛光里投下厚重阴影,这些奏疏十有八九为高家求情的,他一本都未看。

高太妃已在外头跪了整整四天,公主华若哭着闹着要闯阁见他,最后被侍卫半扶半架地送回了宫。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他下了令,赶回各自住处,严加看管,不许再踏出半步。

战时偷换战马,乃是动摇国本。哪怕王、陈二人想为高俦说话,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也是哑口无言,只能满面愁云的离开。

以前赵云甫是不想一家独大,害怕内忧一起,才对士族容忍,一忍再忍,但高、李两家接连高出这样大的事,让他再也无法容忍下去,他必须肃清这些顽固。

帝王的冷硬,在这黄昏时分,更显刺骨。

此番雷霆手段,快得令高家措手不及。

那些与他们往来倒卖战马的密信,全然不及销毁,更不必说,那个被他们派去押运战马的自家人手中,还牢牢握着他们授意舞弊的铁证。

顾相执此番朔阳之行,不过短短七日,能给予高家如此致命一击。在外人看来,不可思议。

但唯有顾相执自己清楚,这次他能直抵高家命门,调查的如此之快,全赖一位故人,暗中协助。

他原以为,此生他不会再遇见她,却不曾想她在朔阳居住。

这些,顾相执在赵云甫问话中,也一一道来。

赵云甫绝非庸主,他知道,高家树大根深,在朝野经营数十年,区区七日却被连根掘出,这里面绝对不简单。

顾相执能力是卓著不假,但此案突破之速,证据之确凿,更像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罗网,只待一个执网人出现。顾相执朔阳之行,就成了那个执网人。

赵云甫这样的决断,并不是想象,而是审讯得出的结论。

“叫甚么来着,那高家的远亲?”他放下手中高家倒卖军马的密信,拿起桌子上另一份押运战马高家远亲画押的口供,他瞟见上面的名字:“哦,高阁。”

赵云甫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供词后半段。

那里记载的内容,远比前半段的贪腐罪证更令人心惊。

供词里,高阁直言,自己根本不是甚么高家的旁支亲戚,而是高俦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他在怀远走投无路来建安投奔,生父却怕坏了家族名声,只敢以“远亲”之名相待,还把最苦最累的押运战马差事丢给了他。

一个读过书的人,日日与牲畜、苦力为伴,这份折辱像根刺,早就在他心里扎出了恨。

他前期故意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一点点赢取高俦的信任,转头就在账目备注、马匹检疫记录上悄悄留下破绽,他原指望有官员能看出不对劲,把这事捅上去。可那些人就算发现了问题,也没人敢得罪高家,反而私下以为是他不够细心,才露出了马脚,提醒他要小心些。

这话像盆冷水,让他那点隐忍的恨意,彻底被浇灭。

直到顾相执出现,他的细心跟追问,才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个能直达天听的机会。高阁并非在审讯下被迫招供,而是主动详尽地将这条倾覆家族的罪证链条,亲手奉上。

看罢,赵云甫合上供词,殿内烛火映照着他晦明不定的面容。

他未曾料到,这桩案子之下,还会埋藏着这样一重决绝的弑父之局。

“好一个高阁。”皇帝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高俦估计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失败在一个私生子手上。”

冯常侍眼珠一转:“那陛下这次,要如何处置高家?”

他接着道:“包括李家,常大监已将部分口供传了回来,杨中书那边查出了些东西,以及那沈道长煅烧辨土之术,这些陛下已经验过,这些人,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半晌,赵云甫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带李幸、高俦来。”

冯常侍领了赵云甫的旨意,躬身应了声“奴这就去”,就捧着拂尘快步出了东观阁。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赵云甫瞥向那些垒起来的奏疏,目光深沉。

一道纤细身影刚到阁门前。

羽涅看着坐在大殿上的人,脚步微顿,继而进去。

“皇兄。”她行了个礼,声音轻柔。

赵云甫抬眸,眼底的厉色尚未完全敛去:“皇妹这么晚来,有事?”

羽涅:“也……没什么要紧事。臣妹进宫来看华姝姐姐,想起这几日朝中事务繁杂,便顺道来看看皇兄。”

“难为你惦记着朕。”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言语疲惫,但从她的神色中,仍瞧出异样:“在朕看来,皇妹今日恐怕不止是来看朕这么简单。”

他往椅背上靠去:“说吧,究竟为了何事?”

羽涅慌乱低下头,踌躇须臾,旋即开口:“臣妹、臣妹真的只是挂心皇兄龙体。”

“说。”座上的人显然要追究到底。

听罢,她看起来经过一番挣扎似的,不安地回:“今日臣妹在街上……偶然听闻坊间有些不好的歌谣,心中实在难安……”

“歌谣?”

“是、是一些无知的童谣。”她惶恐不已:“尽是些胡言乱语,说甚么‘王非王,臣非臣’,‘且把新火换旧烟’……之类荒诞不经的话,皇兄不必放在心上。”

“啪”的一声,赵云甫手中的毛笔被重重按在了御案上。

他脸色透着冰寒,让人不敢直视。

片刻后,他说:“完整的,给朕念一遍。”

羽涅不敢推辞,于是将那首童谣说了出来:

王非王,臣非臣。

王非王,臣非臣。

空将劣马踏江山

且把新火换旧烟。

随着她话音落地,他一掌拍在案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众人跟连呼吸都不敢。

“巨木倾,中梁朽……好,好得很。这‘巨木’,指的是朕的江山,还是盘踞在这江山上的蛀虫?”他声音平静,这种平静之下,带着黑云压城的冷,以及警惕。

这对赵云甫而言,不是几句童谣,而是有人想趁机要他的江山。站在堂下的羽涅,窥视着他的反应。

半天的寂静中,阁外传来侍卫的脚步声。

她循声回头,带着枷锁的高俦跟李幸被压着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高俦,往日里总是油光水滑的发髻此刻散乱不堪,梗着脖子。

相比他,李幸面容要平静许多,说是平静,不如说是麻木,踏进门时,他才转动了一下眼睛。

这二人在路过羽涅时,没有看她。

待两人进来,羽涅适时挪到一旁。

他二人行完礼,龙椅之上的赵云甫,脑海里仍回荡着那“新火换旧烟”的谶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他目光压在两人身上,他没有立刻爆发的雷霆,压抑感十足。

良久,他极具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适才被童谣点燃的暴怒,此刻尽数化作了对眼前之人的凝肃审判。

“高俦。”他唤道:“你倒卖战马,以劣充良,动摇国本,此事,你认,还是不认?”

高俦为自己叫冤:“这些都是捏造的,臣冤枉啊陛下。”

“捏造?”赵云甫冷笑不已:“御马监从你书房搜出的交易账册,上面有你的私印,你派去运马的人,亲口指认是你让他瞒天过海,你给此人写的密信,皆在朕手。”

说罢,他将案上的战报扔到地下:“怪不得前些日子,严岳说战事焦灼,连廷宪都来信说,他麾下的战马时常不能冲锋,说是病马居多,朕以为时北疆气候有问题,没想到是你在偷梁换柱。”

一旁的羽涅听到该话,心下惊讶。

段廷宪向朝廷禀报战马有问题一事,她第一次听说。她不知,桓恂是不是也才知道此事。

看来,赵云甫兴许有一条,他们谁都不知道的密线。

殿内静了片刻,高俦粗重的声音打破了这恼人的安静,大喊着自己冤枉。

处于怒火中的赵云甫根本没有离他的话,转而诘问起李幸:“李黄门,你勾结族人,私吞赈灾银两,造成匪患,动摇民心,如今常大监已将你跟族人私吞粮饷的证据送回,加上杨中书查出你儿李允升草菅人命,你中饱私囊的人证无证具在,你还有何话说?”

接连不到半月,杨度等人夜以继日的追查,李幸谎报灾情一事证据链已然在握,满门抄斩已跑不了。

李幸仰着头,语调不高,也不慌乱:“陛下,臣冤枉,私吞赈灾银两是族人瞒着臣所为,臣知晓之时,已回天乏术,只是一时迷惘,替族人瞒了下来,但臣也是被逼无奈。犬子允升年轻气盛,或有行事不妥之处,却绝非草菅人命,至于匪患,金城郡本就民风彪悍,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要获得更多的金钱银两,与臣无关。”

他顿了顿,接着为自己开脱:“杨大人等人追查半月,许是急于定案,才让证据链有了偏差。臣追随陛下多年,岂会做这等动摇国本之事?还望陛下明察。”说完,他跪了下来。

这番辩驳,听得羽涅攥紧了手心。

她没料到李幸到了此刻,还能如此镇定地颠倒黑白。

赵云甫听完,忽然轻笑一声:“看来李黄门喜欢不见棺材不落泪,既然如此,朕今日便让你心服口服。”他朝冯常侍递了个眼色:“把杨中书、常大监呈上来的证据,都给李黄门看看。”

很快,冯常侍领着两个小宦官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卷宗,全摊在李幸面前。

最上面是他族人签字画押的供词,字字句句全都指向了他。下面的罪状,有指认李允升强占良田的,也有指认他杀死老妪的,还有许多,他这些年收的贿赂。

扫过这些卷宗,李幸手开始抖了起来。

他大喊:“这些、这些都是旁人伪造的!都是假的!”

“伪造?”赵云甫音调陡然提高:“冯常侍,传沈道长进来,让她带着金城郡的样土,你再去阁外取些泥土来。”

“是陛下。”领完命的冯常侍,躬身退下。

听到他叫了琅羲,已好几天没跟琅羲联系的羽涅一身欣喜,望向门口。

不过片刻,琅羲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婢女,端着一个木盘。

她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激动。

琅羲压着内心的喜悦,上前给赵云甫行礼。

与此同时,一个小宦官捧着两个陶碗进来。

一碗装着深褐色的泥土,是才从外头取的泥土,空着的那碗,小婢女见状将木盘里面的碗放了上去。

“沈道长的煅烧辨土之术,朕已验过。”赵云甫示意琅羲上前:“李黄门认不清实情,烦请道长,演示给李黄门看看。”

琅羲点头,平静让人端来两个用来煎药的炉子,随即先将金城郡的样土放入炉中,以炭火加热。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从黄河的泥土渐渐泛出暗褐杂色,她又将建安的泥土放入另一炉,以及金城郡本身的泥土放入炉中,三个不同地方的泥土,说服力更强。

三个泥土同样加热后,金城郡的泥土却始终是纯净无杂的赤褐色,没有任何变化,而建安泥土湿润,颜色偏黑一些。

她学着羽涅教自己的话道:“黄河淤泥经年冲刷,所含物质繁杂,故煅烧后色泽斑驳,而建安土质其中所含的物质,跟黄河的泥土截然不同,颜色就不同,因而,要是金城郡真被黄河淹过,它们的颜色应该一样。”

演示完,琅羲看向李幸:“李大人之前谎报金城郡受灾,可两地的泥土分明不一样,您说,这是为何?”

在铁证面前,李幸的脸色终于变了,可他仍没想认罪:“定、定是这泥土里被人放了东西!或许是沈道长为了迎合陛下,故意在样土里加了料!”

琅羲:“我们道家的煅烧辨土从不会骗人。”

赵云甫忽然站起身,走到李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帝王的威压:“李大人可知这金城郡跟黄河的样土,是谁让人取来的?”

李幸嘴唇哆嗦着,没敢接话。

“是朕亲自下的旨,让人连夜赶往金城郡,各取了泥土带回建安。”他声音字字如锤:“全程有禁军监视,你说,谁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给泥土加料?”

闻言,琅羲抬眸看向他。他没有参与这个过程,却意外的替她说了话。

门外的琅羲同时一愣,对赵云甫的行为非常意外。

他目光扫过跪着的两人,压迫感十足:“朕,待你们不薄。”

只这一句,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在一起,等着巨大的风雨来临。

赵云甫:“这江山,是朕的江山,也是你们的立身之本!朕总以为,总以为你们心里,多少会顾念一点君臣之情,会顾及太祖、高祖、太宗给你们的恩典。”

突然,他声音逐渐拔高:“可你们呢,你们对得起这身官袍,对得起天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乃至你们的祖宗么?!”

他积压的情绪好像火山喷发:“你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背地里做的哪一桩、哪一件,对得起朕?!对得起皇室?!”

“贪墨受贿,侵占田亩,朕,可以忍!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朕,也容得下!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爪子伸向战马、伸向灾情!你们动摇的不是朕的江山,是北邺的防线,是万千百姓的活路!”

“这天下动荡、人心惶惶,皆是因你等之贪婪而起!”说罢赵云甫一脚将那燃烧的炉子踹翻在地,吓得殿内众人跪了一地。

齐声高呼:“陛下息怒……”

砰然巨响在殿内回荡,吓得李幸跟高俦几乎瘫软。

他们那儿见过天子撒过这样大的怒气。

赵云甫胸膛剧烈起伏,眼底赤红,充满被逼到绝境的孤绝:“是你们……逼朕,朕本想给你们,给你们身后的家族,留一条活路。可你们,却非要断送这江山社稷,你们不顾天下人的死活,那就休怪朕……不顾你们九族的死活!”

“你们不仁,就休怪朕不讲往日的情分!”

言毕,帝王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东观阁。

那首不祥的童谣,此刻如同鬼魅般在他脑中盘旋,他绝不会让这江山倾覆在这些蛀虫手中。

所有的惊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肃清内部的残酷决绝。

他必须在南殷北伐之前,亲手斩断所有内患的根源。

“冯常侍!”他倏然转身走向御座,声音沉冷如铁:“传旨御史台、廷尉府,高、李二族,动摇国本,其罪当诛。着即日押赴市曹,主犯凌迟,三族尽夷,府邸抄没,籍贯削籍。”

他略一顿,语气决绝:“自今日起,凡有为其求情、称冤、称病罢朝者,视作同党,以谋逆论处,满门连坐。朝中空缺职司,悉数由杨度举荐才干递补。告诉杨中书,朕,只要能用、肯用、敢用之人。”

听着这些的羽涅,内心说不上兴奋还是其他。

一下除了两个士族,夷三族,满门连坐……这些冰冷的话背后,是无数飞溅的鲜血。

一股寒意倏然从心底升起,让她几乎难以呼吸。

她利用了这个时代最残酷的规则,成了推动这场血腥清算的幕后之手。

但这条路已然开启,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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