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李两家倒台,此事不多日便已传遍整个建安。
赵云甫下达命令的十日后,无论中间起了再多波折,高李两家,终于走到了尽头。
推开窗户,河面上细雨朦胧,隐隐飘着一层薄雾。
位于河的对面,刑场上跪满了身着囚服的高、李两族的人,他们两家麾下的几位门生故旧,曾试图联名上奏疏,妄想以“律法贵在公允,恐株连过广伤及国体”之名,为他们两家挣得生机。
甚至出现了多数人仍不遵圣旨,罢朝之事。发生这样的事,赵云甫早有应对,直接杀了几个,罢了一些人的官,就再也没人敢违抗命令。他们已看出,皇帝要血洗的决心。
一些失去刺史、郡守职位的地方小士族,还有高、李两家的本族人想利用宗族势力鼓动佃农抗税,或制造纠纷,给新上任的寒门官员制造麻烦,企图维持地方影响力。
好在先帝之前通过策试,为朝廷笼络了一些人才,这些人之前大部分受士族打压,基本在地方做些小官,经此一事,他们终于有了进入核心权力的机会,有的被杨度调入建安,有的则直接代替了原先自己的上级。
这其中不发血腥拼斗,但新任的寒门官员背后,是御马监的直属武力作为后盾。
李家原本的大本营,因为灾情之事,被御马监扫了个干净。
常虞山在顾相执密信的建议下,走了一条很好得路,提议赵云甫将之前士族侵占得土地,全部还给平民百姓。
得民心者得天下。
现在只要能维护内部平稳,赵云甫当然会同意他们这样做,对这个提议也欣然应允。
不但在高家、李家影响大的地方,包括北邺其他地方,同样实行着“土改”,使得士族交出侵占的土地,还以平民。
这样做的结果,不乏一些人拖家带口叛逃出国,从大体情况看,这些人不影响大局,连高、李两家的人都被杀了个干净,他们又能掀起甚么风浪。
瓦解高家在地方上的势力,御马监的人走的也是安抚跟血腥清洗两条路,这两条路,被他们践行的很不错。
此番背景下,任何地方骚乱都被视为“谋逆”苗头,以军事手段迅速平定,为首士族被连根拔起。
同时,身为天子的赵云甫对那些主动配合,交出权力的士族给予虚衔赏赐,安抚他们。
这彻底分化了士族,赵云甫让所有人明白,再有小动作只会招致灭顶之灾。
但赵云甫此法,是迫于形势下的一套高风险、高回报、短期内极其有效,但长期埋下巨大隐患的策略。
即便如此,在羽涅看来,短期能达到这样已足以,至于后面的事,她会在她有限的生命内,解决掉能观察到的所有问题。
这个王朝,该有新的血液注入。
细雨之中,羽涅换了身常服,她与众人一样,隐没在观刑的人群之中。
沿河那些的酒楼,茶肆的雅间里,一扇扇窗户打开着。
一道道或惊惧,或阴沉、或欣慰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地盯着刑场。
这些目光的主人,有平民,也有权贵。
主持行刑的人是御史中丞陈伯夏,数百余条人命,密密麻麻跪满了刑场。
高俦大笑着,一言不发,李幸则是一句话都没说,说不上是麻木,还是想着他会折在此处。
人群之中,跪着的李允升看到了瞿家人,看到了站在前排的羽涅,他眼神凶狠,朝她咒骂着,直到有官兵上前给了他一拳,他才安静下来。
羽涅只是平静望着他。
时辰已到,陈伯夏叹了口气,拿起桌子上的令箭,手停顿了一下,最忌决绝掷于地上,沉声道:“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令箭落地,屠刀扬起又落下,锋利的刀声响起。
雨后的刑场,泥土瞬间被浸染得一片暗红,粘稠的血液蜿蜒从行刑台上流下。
六百余具无头的尸身密密麻麻铺满一地,鲜血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蜿蜒着渗入木板,与泥土混合在一起,令人触目惊心。
又快又血腥的一幕,令箭落地的刹那,李允升的咒骂变成了绝望的嘶吼,一切都终止于刀锋划过脖颈的瞬间。
他的头颅歪向一侧,那双曾充满狠戾的眼睛死死瞪着羽涅的方向。
羽涅只是平静看着。
她盯着他的尸体,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生命终结后死寂的味道。
衙役们开始面无表情上前,像收拾柴垛一般,将尸身一具具拖走。
河面上的薄雾笼罩着刑场。
陈伯夏望着满目的尸体,看了一会儿后才离座。
他离去的背影有些佝偻,昔日的同僚不过十来天,就命丧黄泉,让他心中怎能兔死狐悲。
顾相执望着这场屠杀,他眼神没有过多停留在那些滚落的人头上,转而看向身边的人。
当羽涅一直看着流到她脚边的血不曾想着挪开脚步时,他将她一把拉开。
“不要让他的血,脏了你的鞋底。”他说。
羽涅抬眼看他。
这时,一对穿着朴素面带悲戚与感激的夫妇走上前来。
是瞿娘子一家。
见到羽涅,瞿娘子未语泪先流,颤巍巍地就要跪下:“多谢……多谢公主殿下,若非殿下,李允升这恶贼,不知何时才能伏法,我母亲的大仇,不知何日得报。”
羽涅伸手去扶她:“娘子快请起,李允升伏法,是陛下明察,律法森严,与我并无干系。”她这么说,无非是公主的身份敏感,她不能与具体某家的倒台扯上关系。
瞿娘子面露困惑,似乎不信。
见状,顾相执适时开口:“陛下圣烛独照,高李二族罪证确凿,动摇国本,依法当诛。公主仁厚,见不得百姓冤屈,但此等朝堂大事,自有法度公断,非是私怨可左右。”
他三言两语,将她从中摘出,滴水不漏。
羽涅顺势接过话,温言道:“冤屈得雪,是您一家坚守公道的结果。往后的日子还长,娘子和家人更要保重,您母亲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瞿家女婿用袖子擦了擦通红的眼角:“李允升死了,我们也算安心了。”
说罢,瞿娘子女婿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以后,我们打算阻个小铺子,继续卖馒头,若是殿下不嫌弃,也可来常常。”
羽涅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几人再说了几句话,瞿家夫妇对着她深深一福,而后离开。
目送着瞿家人相互搀扶着的身影远去,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羽涅才收回视线,与顾相执并肩继续前行。
翠微与梅年跟在他们之后。
空中的血腥气渐渐变淡。
顾相执略放缓了步子,侧首看向她,打破沉默:“前几日,你提议将清丈出的士族隐田,发还原本耕种的佃户百姓。我将此策禀明大监后,托他之口,已上达天听。陛下览后,称此策‘直切时弊,颇识根本’,眼下在几处试行之地,民心思定,成效已初现。”
他目光中透出些许探究,继续道:“我只是未曾料到,你能如此迅捷地直指要害。这‘土改’之策,关联甚巨,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是如何思虑,得以在短时间内,构想出这般法子?”
兴许有“过来人”的视角,她知道在古代,土地对平民百姓的重要性。
顿了顿,她回:“天下百姓,所求其实甚简。一生奔波劳碌,不过为了几亩薄田,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土地,于他们而言,非仅是糊口之资,更是祖辈血脉所系,是身家性命之所托。有了地,心才定,家才稳。士族之流,侵吞田产,夺人根基,无异于绝人生路。此法能直指其命脉,毁其根基,这样也能让当地民众过上安稳的生活,稳住地方。”
土地是平民的命,是一切社会矛盾的焦点。归还田地,能让民众对这个王朝还存有希望。
土改于她来说,只不过是替这个王朝注入新鲜血液的开始。
她视线望着前方,接着道:“但若想不让后面的人重蹈覆辙,形成新的势力,成为新的士族,光有土地还远远不够,我想要,仕途可以让所有人都有机会,不再被任何人垄断,人人都能读书。”
顾相执敏锐捕捉到了她话语中未尽之意:“莫非你想恢复曾行过的策试,广纳寒门贤才?”
“策试虽比一味倚重门第进步,但其荐举之权,仍难免落入高门之手。最终选拔出的,恐怕仍是与士族千丝万缕的人,换汤不换药。久而久之,新的权贵圈层便会形成,周而复始。”
说罢,她停下脚步,转身正视他,掷地有声:“我们需要一种比策试更公平的举措。一种能让真正有才学之人,无论其出身如何微贱,都能凭借自身努力,获得晋身之阶的举措。”
顾相执:“更公平?愿闻其详。”
“我想称之为——科举。”
她说:“科举核心在于公正,无需高官显贵举荐,凡有志向学之士,皆可自行向州郡报名应试。从县试、州试、省试到天子亲自主持的殿试,多级考核层层筛选,最终钦点进士。全过程以文章才学为唯一标准,公开考核、择优取士。”
“唯有让人人共享晋升希望,才能从根本上击碎任何垄断。如此,朝廷方能获得源源不断的鲜活血液,避免重蹈覆辙。”
听完她的话,顾相执久久不语。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项选官制度的变革,更是一场重塑整个权力格局的变革。
他望着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往日他只觉她活泼伶俐诚挚,不曾想,她胸中会藏着如此才能。
他自诩洞察世事,于朝堂权术间游刃有余,却从未敢设想如此彻底颠覆性的举措。
一种混杂着赞叹与担忧的情绪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素来的冷静淹没。
他心悦于她,这份心意让他不自觉想要将她护于羽翼之下。可直至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触及她本身,自己这份想要“保护”的心,甚至是——多余。
最终,所有心绪在他开口时变得沉静:“此法若行,恐将动摇天下根本。你可知,这其中关隘,绝非易与?”
他看着她,不再是一位需要保护的公主,而是一位谋士。
羽涅闻言洒脱笑了笑。
“关隘自然有,路不都是人走出来的么?”她语调轻快起来:“我们只管去走就是。”
说罢,她侧头问他:“对了,你在朔阳时,不是遇见了独孤娘子,她……为何不回来建安?”
她本想等有时间去看看她,结果在他说起在朔阳搜集高家罪证的来龙去脉时,从他口中得知,独孤楼君已离开了朔阳。
提到那个名字时,顾相执眼神微黯:“她说,想继续看看这天地。她只想做个游方医者,悬壶济世,救她能救之人。”
他想起那个决绝潇洒的背影,此次能如此顺利拿到高家的关键罪证,多亏了她暗中牵线,也是她,指引他去见了高阁。
她人虽远离任何漩涡,却比许多身在局中的人,看得更清楚。
司徒府内。
王昌没看见行刑,但刑场上的血腥味,似乎也飘到了这里。
“寒门……这一次,是真的赢了。”王昌望着外头的雨幕,声音干涩。
他本以为这只是帝王平衡之术的又一次上演,却未料到,赵云甫的手段如此酷烈。
那个会向他请教朝政的女婿,手段之狠远比他所以为的更加可怕。
他明白,赵云甫是要用寒门彻底替换掉士族。
王昌缓缓转过身,目光看向书房内悬挂的象征王家荣耀的匾额。
“徐采。”过了半晌,他叫着站在书房的人:“御马监精锐,已尽数被陛下派往各地。如此一来,陛下身边,皇城内外守卫,会更多倚重武卫营。”
“抓住机会。”王昌说:“你想要娶我女儿,这是你改变自己的最佳时机。”
王昌虽明白,他们一族不会落得像那两家一样的下场,但是碍于赵云甫本身不可揣测的心思,他不得不给王家找新的合作势力。
徐采低着头,脑海中浮现出赵云甫所作的一切,杀了他兄长,又夺走琅羲,这样的仇,他必须报。
见他半天没说话,王昌余光瞥向身后:“嗯?”
徐采这才回过神来,拱手道:“文集尊听司徒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