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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残缺之身

作者:蘅苏 当前章节:5210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07

“顾少监?”羽涅微微怔住。

她原以为他奏完公务,已离宫回署,没承想他还在。

正午的阳光泼洒下来,将他绯红的官袍染得暖亮。

他朝她走来,桂树缀满细碎的金蕊,风一吹,落在他的肩头。

顾相执琥珀色的眼眸微动,在她面前站定。

沉默在空气中漫开片刻,他像是不知该说些甚么话,来填满这片刻的沉默。

少顷,才轻声开口:“一起出宫去吧。”他没解释,自己为何要等着她,一切看起来理所当然。

他没解释,但羽涅心中疑惑不少,想要问他为何要特意留在御花园等她?

兴许想到赵云甫方才提起歌谣的事,她疑问的话到了嘴边旋即又咽了回去。

她拢了拢袖口,颔首浅笑:“好啊,难得跟顾少监有机会一起出宫,我何乐而不为。”

两人并肩往宫门走去,宫道悠长,两侧朱红宫墙将头顶的日头收束成一道明亮而狭窄的光带,为单调景色镀上了些许暖意。

此时,羽涅的思绪远不如步伐平静。

歌谣之事还扎在心头。

自那日她禀报于赵云甫以来,后者大肆捕了很多人,虽然最后都因为无罪释放,但这给羽涅带来了不少担忧。

目前负责这件事的是顾相执,她余光瞥见他的侧脸,只见他平视着前方。

她终是忍不住,状似无意地轻声探问:“少监这几日看起来似有倦色,可是因歌谣一事……劳心太过?”

顾相执脚步未停,掠过她镇定的面容:“看来殿下对此事,确实上心。”

他略一沉吟,像是仔细斟酌着用词,视线始终凝在她脸上:“有劳殿下挂心。歌谣一事,已有了些眉目。”

一听歌谣的事实际已有了眉目,她难免紧张起来,其他人来督办这件事,她不会这么不安,可管这件事的人是他,她不能不忧虑。

她改天换日的计划,至今对他仍深埋心底,未曾向他透露半分。

在她眼中,顾相执确与那些世家不同,对他也屡次相助。

但她要走的这条路太过凶险。谋逆之罪,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万死难赎。

她不愿牵连太多人。

更何况,皇上待他不薄。她与赵云甫有血海深仇,可顾相执,没有非要背叛君主的理由。

若要向他坦白,就必须有十足的把握能将他拉到自己这一边。

而现在的她,还没有这个把握。

他继续道:“据查,歌谣是从东市传出来的,顺着这条线,不日当有分晓。”

“东市”二字一出来,适才还紧张的羽涅,忽然松了一口气。

歌谣他们分明从西市偷偷散播的,源头跟东市无关。不用深思,她清楚,他查的方向,是错误的。

暗自觉察到她眉眼间那抹细微至极的放松,虽只一瞬,却未逃过顾相执的眼眸。

这些日子,她有意无意对歌谣案的上心,到她刚刚的反应,隐隐约约印证了他的猜测。

倏地,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看着她:语气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臣所言,殿下以为,是真,是假?”

对上他洞察般的目光,羽涅刚刚那点松懈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警觉。他为何突然如此发问?是要试探她知晓内情?还是其他?

她猜不透他此举的用意,只觉得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下,藏着让她不安的因素。

她强自镇定,回答:“少监所言,自然是真。既已查到线索,想必此案不日便能水落石出,也好平息物议。”

不出意料,她选择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是最安全的选择。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

顾相执神情上似有极淡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未再追问,也未再解释,只是极轻牵了下唇角。

“或许吧。”他重新举步向前:“既然公主相信线索指向东市,那便在东市。陛下要一个交代,东市……就很合适。至于西市,或者其他甚么地方……”

话语微顿,他侧首看她一眼,目光沉静如水:“便不在本案考量之内,殿下以为,如此了结,可还妥当?”

短暂的对视中,羽涅心头巨震。

他的表情,他潜藏的话语说得再明白不过,他知道这件事跟她有关。

他知道真正的源头不在他胡诌的“东市”,而在她行动过的“西市”。

但他用一个虚构的“东市”源头,为她掩盖了所有痕迹,他在告诉她,他的决定。

他不会去西市查案,他会将案子在东市了结。

周围不时有宦官、宫女路过。

她只能带着如释重负的复杂心绪回他:“少监……思虑周全,如此了结,甚为妥当。”

听到她那句“甚为妥当”,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能应下这份“妥当”,对他而言,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他们此刻,互为共谋。

从此,跟她之间有秘密的,不止桓恂,还有他。

桓恂……想起桓恂,他难免会想起十日之后,她跟他之间的婚事。

这正是他先前留下的理由,他仍想不死心地从她口中讨得一个答案。

待两人行至宫门外的车马处,周遭空气似乎也流动得自由了些。

梅年乐呵呵向羽涅行了个礼。

送她到车驾前,顾相执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她明艳的面孔。

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那个盘桓在他心头的问题,在此刻问出了口。

“臣…有一事,想冒昧请教殿下。”他音调低沉了些许,充斥着让人不易察觉的试探。

羽涅:“少监请讲。”

他注视着她,沉了沉,开口:“说来,此事也不甚稀奇。”

关于赐婚的问题,他之前不是没问过她,是否出于自愿。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千万遍:“殿下此前曾言,乃是自愿嫁给桓侍郎。臣只想再问殿下一次,此言当真否?或者……后悔?”

他目光里有关切,有隐忍,更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殿下,婚姻大事,关乎一生。”他声音压得更低,坚定道:“若殿下心中,此刻有半分不愿,只需一言,臣,自有办法。”

说到此处,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有明说。但那“自有办法”四个字,重若千钧。

这意味着他将动用他所有的权柄和手段,甚至赌上自己的前程性命,为她挣一条不同的路。

他紧锁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等待着她的回答。

只要她说不愿,哪怕只是轻轻摇一下头,他就会毫不犹豫为她劈风斩浪。

“只要殿下说,不愿。”他微微朝她凑近了些,几乎是耳语般重复了这最关键的一句,目光里的灼热几乎要将她烫伤。

她知道他想让自己获得自由。但这场赐婚,她必须履行承诺。

她缓缓垂下眼睫,继而又对视上他的眼睛,微笑道:“不,我是自愿的。”

闻言,顾相执眸光瞬间变得暗淡,好像被冷水浇熄的火种。

他似是想说甚么,良久后,只化作一句干涩地追问:“……为何?”他不明白,为何她要跳入这显而易见的牢笼之中。

面对他的问题,羽涅绕过他,往前走了两步,望向眼前巍峨的宫殿。

她道:“害死我小师兄的仇人,如今不过才死了李允升一个。三皇子赵元则,还有陛下那位小舅子,王封袩,他们还好好活着,安享尊荣。”

“王封袩皇亲国戚的身份,或许还好说。可三皇子,毕竟是龙子龙孙,动他,需要更大的权力。”言语暂落,她侧过头,看向他:“所以要让他们这样的人伏法,让他们身败名裂,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罪有应得,不容易。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行,我要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

她话语在此处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纵使她没说完,从她的目光里,顾相执感受到,她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报仇,不仅仅是扳倒士族。

她要的是颠覆能够庇护赵元则、王封袩至高权柄的本身。王封袩暂且不论,可赵元则是皇子,无论如何,赵云甫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偿命,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让赵云甫都不能为他的儿子辩护。

赵元则凭皇子身份作恶,赵云甫便凭权势将这份恶行死死护住,连半分公正都不顾。这二人倚仗的,不正是被滥用的权力。

看来她要掀的,是这纵容不公、让恶者逍遥的世道。

她……想要换天?

这个念头,从他心中猛然冒了出来。

所以她接受这场婚事,不过是她通往那个终极目标其中一个阶梯,是她的工具。

眼前的女子面容仍笑容淡然,眼神平静得出奇。

他心底涌上一股震撼,原来,她早已身处在一个他未曾想象的翻天覆地的计划之中。

半晌后,他出声:“公主要走的这条路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殿下当真想清楚了?”

见他已窥见她的真正目标。

她淡然笑着:“有些路,明知危险,却不得不走。”她望向宫墙,语气平静,含着不容忽视的力量:“这世间所有的目标,想要实现它,往往得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若无人去掀翻这潭死水,所有枉死者便永无昭雪之日,治标,更要治本。”

顾相执看着她决绝的侧脸,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即便……赌上一切,包括你自己?”

羽涅深深看了他一眼:“是。”

此字落下,两人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那是以自身为祭也要达成目标的决然。

紧接着,她敛了敛眸,决定把最后那层担忧也说出来。

她徐徐道:“我做的这件事,若是将来,你我真有刀剑相向的那一天,我,不希望你为难。”

御马监乃是天子嫡系中的嫡系,赵云甫对他更是器重有加,先前虽因小过暂贬,旋即官复原职不说,为示弥补,更赐下城南一座规制极高的宅邸给他,恩宠可见一斑。

在满朝文武眼中,谁都有可能背弃天子,唯独御马监不能,唯独他顾相执不能,也不该。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界碑,立在了两人之间。

她提前赦免了他未来可能对她挥刀的责任,却也在他们之间划下了关乎立场的界限。

顾相执想说甚么,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是断然否认这种可能性,还是承诺绝不会与她为敌?

无论哪一种,在此刻说出来都显得无比苍白,甚至虚伪。

他薄唇紧抿,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就在这时,宋蔼步履匆匆自宫门方向而来,见到羽涅,立刻敛衽行礼,语气急切:“殿下,一位崔姓道长已在馆中等候您多时,请您速回。”

这个崔姓道长,羽涅一听就知道是崔妙常来了,她顿时面上一片欣喜。

转而,她看向沉默伫立着的顾相执,顿了下,言道:“顾少监,今天你我先说到此处,我刚才说的,你可当真,也可不当真,我宅中还有重要的客人,先先行移步。”说罢,她朝他微微颔首。

顾相执默然还礼。

她不再多言,再看了他一眼后,随即转身登上等候在旁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那道一直凝注在她背影上的目光。

站在原地的顾相执,望着马车辘辘远去。

宫门外的风掠过,吹动他绯红的袍角,吹不散他内心的沉沉的思绪。

见状,梅年走上前来,不解道:“大人,您说,公主殿下方才说的,都是甚么意思啊,甚么刀剑相向不相向的,您和公主吵架了吗?”

那道望向马车消失处的视线缓缓落下,他眸底地波动已悄然敛去,只余下一汪深潭似的静寂,仿佛能吞噬所有。

他并未回答梅年的问题,只是转身,默然朝着自己马车的方向走去。

跟在他身侧的梅年,忍不住继续小声问:“大人既然找到了她,为何不告诉她,你们幼时便订过娃娃亲,告诉她,您这些年一直在找她……”

“梅年。”不等梅年话说完,他打断他,语气冷硬:“不要多管闲事。”

他很少这样,梅年知道自家主人不想听这些,于是噤声,不敢再言,只是脸上仍带着几分替他不平的郁郁之色。

顾相执不再理会他,继续独自走往前走着。

或许是上天注定罢。他身有顽疾,非长久之相。一个连自身健康都无法掌控的人,有何资格去攀扯她的人生。他如今又是宦官,纵然曾有过婚约,他也给不了她完整的,应有的夫妻生活。

一个残缺之人,再用一纸早已作古的娃娃亲去束缚她,只会让她徒增烦恼。他无法站在她身边,更不能以残缺之身许她未来。

有些事,烂在心里,比说出来更好。

找到她,知道她还活着,并且如此坚韧、聪慧,甚至怀抱着连他都感到震撼的志向,这已然是上天恩赐。

他能做的,只剩在阴影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扫清障碍,护她周全。在她通往那个危险目标的路上,尽他所能,让她走得顺遂一些。

或许才是对她父母,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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