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泓峥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恰好赶上晚膳时分。
羽涅以“请道士前来探讨道家学说”为由,从容将崔妙常与刘婶安置了下来。
表面上,她自幼长在佛门,为国之安宁诵经祈福,如今对道家义理生出兴趣,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修行之人心向大道,博采众长的自然之举。
她寻访世外高人,也合她过往的修为,旁人只会以为她欲贯通三教,没人会疑心这清净的求道之心下,藏着另一番安排。
晚膳过后,泓峥馆内渐渐静了下来。
让宋蔼安排好她们的住处后,羽涅引着崔妙常回到自己寝殿,将这一路风波细细道来。
她将自己离开灵宝观开始,原本只为赴陇西采买硝石,途中却遭遇变故,被人强行带入宫中,成了不愿远嫁的公主的替身。
后遇到实为太子少傅兼任中书侍郎的桓恂,而后两人巧妙化解和亲危机一事,全与崔妙常讲述一遍。
但她提起桓恂时,略去了系在她与他之间的婚约。
窗外月色亮的宛如白昼,接着,她又将话锋转向朝堂,士族倾颓,寒门渐起,旧日的规则已被打破,新的秩序来临一事,跟崔妙常叙述完。
静默听着的崔妙常,直到羽涅话音落下,她双眉一凝,眼中锐光乍现:“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前来皇都途中,见不少官府人马往定州方向飞奔而去,原来是朝野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说着自己这一路见闻:“先前三州匪患如燎原之火,官府应对无力,民生凋敝至此,我眼见这王朝积重难返,早已觉得气数将尽,再无回天之力。”
“而今这潭死水之下,我竟觉得还有一线复生的微光。”她提前她刚才说的朝廷的举动:“还土地给民,这是数百年都未见过的事。”
羽涅这时候哪儿敢说,此事跟她脱不了关系。
她只是附和:“士族为虎作伥多年,天下早已怨声载道。他们固守权柄,清谈误国,蛀空的不只是国库,更是民心根基,他们表面侵占土地,实际是侵占生民活路。他们的溃散,是因果循环。‘土改’之策,势在必行。”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下,名义上是皇帝的天下,实则是百姓的天下。民心所向,谁才是君,民心所背,纵有龙椅亦难坐稳。”
“纵观前朝,乃至更古的朝代,哪一个背弃民心,将百姓视若猪狗,榨取无度的王朝,不衰败,不覆亡。”她徐徐道:“唯有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老者有所养,少者有所学……这天下,才算有了安稳的根基。”
面对着自己的弟子,烛光勾勒出那张犹带稚气,眼神却变得沉重许多的侧脸。
崔妙常隐隐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当初在怀远只会捣鼓一些稀奇古怪东西的小丫头,言谈间竟已能剖析朝局,洞见兴亡。
这样的改变,崔妙常既觉得欣慰,又心疼不已,不过半年不到,她能有如此变化,可见在建安,见识了多少淋漓的鲜血与不公。
羽涅的改变对她这个师叔而言,不是水到渠成的成长,更像是历经绝望后的重生。
除此之外,崔妙常比任何人都清楚,阿悔的死,给眼前人带来了多大的悲痛。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视彼此为亲人。阿悔的死,无疑将她她心中最后一点天真的火苗封冻,被迫成长。
说完刚才那些话,羽涅忽觉一道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脸上。
察觉到崔妙常一直看着自己,她心头一紧,生怕被师叔瞧出更多,瞧出那些她尚未言说的谋划,瞧出她隐瞒琅羲真正的去向。
想到此处,她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去慌乱。
她望了望屋外的深夜,意识到时候不早。
转而朝着崔妙常言道:“师叔,时候不早,您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歇下。剩下的话,我们明日再叙也不迟。”
闻言,崔妙常并未推辞。
她站起身,目光在羽涅脸上停留片刻。
“你如今,真是长大了。”她语气带着未曾有过的叹息,说道:“师叔只望你记得,凡事,不必独力硬扛。”
“师叔……”她眼圈倏地泛红。
崔妙常摆了摆手:“休息罢。”
见她要跟着起身相送,她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不必送了,几步路而已,你且留步。”
虽然她这么说,羽涅还是跟了上去。
最后才依言停在廊下,目送着馆内的奴婢,引着崔妙常远去。
望着她略显清瘦的背影沿着长廊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回廊尽头的夜色里。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她才收回目光,思绪万千。
*
翌日,羽涅醒来时,翠微向她禀报说崔妙常一早便留了话,要独自出门转转。
在怀远时,崔妙常就有早起出门的习惯,她对此未加多想。
梳洗完毕,她与刘婶一同用了早膳。
见刘婶气色虽好转,眼底仍带着几分病后的倦意,她心下不免记挂。思忖片刻,她便吩咐宋蔼去请太医过来为刘婶仔细诊察一番,免得烙下病根。
讲这些安排妥当,羽涅就动身前往了机衡府。
养了一段时日的桓恂,伤势已大为好转,此刻正在府中专设的靶场活动筋骨。
她去时,他穿着武服,袖口的金线隐隐闪烁着金光,正站在靶场唯一一颗梧桐树下,凝神屏息,拉弓搭箭,一击必中。
她走了过去,唇边带着清浅的笑意:“桓大人好箭法,躺了这么久,手法也不生疏,风采依旧。”
桓恂闻声回头,随手将弓拄在地上。
对她这番夸赞,他显得甚是受用,鼻间溢出一声轻笑,朝她走近,用谢骋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在她面前站定。
他一双黑亮的眼睛含着戏谑:“这就算好了?”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毫不谦虚的张扬:“殿下若是肯多来瞧几次,我还能射出更漂亮的。”
好不暧昧的一句话,她望着他鲜红的唇瓣,喉头微动,内心涌上一股焦渴。
少年身上的香味儿扑面而来,这股香,不同于任何香粉的气味。
他说着,忽然眯起眼,打量着她。
她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目光从她眉眼细细描摹到饱满的唇畔,像在鉴赏甚么珍贵的字画一般。
这般近的距离,他武服领口暗色的云纹清晰可见。
在她局促的目光中,他毫无征兆地俯身逼近,惊得她向后微仰,骤然逼近的存在感让人心慌。
他视线在她脸上细细巡梭,最终落在她的眼睛上,半晌不语。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羽涅下意识抬手轻触脸颊:“你这么看我,可是…我脸上脂粉未抹匀?”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脂粉匀得很妥帖,我是在看,昨夜你这是又熬到了几时?”
被他看的一阵心虚,她避开他的视线,身体微侧,为自己解释:“昨夜我睡得很早……没有熬着不睡。”
桓恂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适才含着几分戏谑的眸子此刻注视着她,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三个字。
在他这般专注的视线下,她终于败下阵来,偏过头去。认命般回答:“好吧好吧,我其实是一个晚上没睡。”
火药一天没调配出来,她一天就睡不着。
听到这话,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直起身。
方才那份玩世不恭的少年气悄然褪去,取而代之是认真,这股认真,不同于其他形式的认真。
他开口:“火药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危与健康远胜于此。若要以损耗你的身体为代价,那那些火药,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些日子,你夜里研制,白日操劳,何曾真正休息过?别为了它,将自己熬到油尽灯枯。”
她明白他的好意,她何尝不知他字字关切。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停下。
火药,在这个冷兵器主宰的时代,是能颠覆天下格局的钥匙。
有了它,或许就能少打几年仗,少死几万人。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饿殍遍野”、“十室九空”,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的血泪。
她快一分,或许就能多保全一座城池的百姓,她强一分,或许就能让边疆的将士少流些血。
她不敢懈怠。
待他说完,她唇边牵起轻松的浅笑:“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以后,我一定按时睡觉。”
桓恂看出她的压力,他一时没接话。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权力这东西作用好像没那么大,如果拥有足够的权,就能帮到她,那他也算是解决了一些问题。
实际上,他在背后已做了太多,琅羲在宫里的安全,赵云甫能知道北伐的事,以及她的安危,但做了这些,他仍觉得不够。
没察觉到他想法的羽涅,话锋一转,说起今日来的目的之一:“说起来,现在我调配的火药,威力与稳定性都已提升不少,只是……”
她微微蹙眉,流露出不甘:“若想将其制成能用于实战的可靠武器,目前的进展还不够,还需反复试验。”
“有进步就是好事,此事急不得。”说着,他他走向靶场边设着的案几,拿起茶壶,斟了两杯茶。
他拿起一杯递给了她:“我们坐下说。”
她依言落座,他说着这段时间,他们暗地里进行的另一件事:“萧成衍那边,今日清晨有密信传出。”
羽涅:“如何?他哥愿意和谈了?”昨日她虽从顾相执那里,得知南殷在调动兵马,心中却仍抱着希望。
萧成衍自其皇兄萧道遵决意北伐后,便被严密软禁。
这半个多月来,他们一直通过隐秘渠道与他保持联络,暗中筹划营救之策。
从立场上,羽涅当然想借他之口,说服南殷不要北伐,避免杀戮,萧成衍也不想两国开战。
但面对她疑问的桓恂,敛了敛眸。
“他说,以前他低估了太多事,但现在,他愿意支持他的兄长,北伐。”
听到此回答的羽涅,久久被震惊的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