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恂话音落下,犹如一道霹雳,炸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周遭的一切瞬间褪色、失声。
他的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冲撞,每一个字砸得她脑袋发蒙。
她不止一点儿震惊:“你说萧成衍……支持北伐?”
桓恂“嗯”了声,转头让谢骋去将萧成衍递出的信拿来。
这变故太大,羽涅喃喃出声:“萧成衍……他怎么会?”
这也不怪她过于震惊,论立场,先前萧成衍一直忧心两国兵连祸结,不愿见生灵涂炭。
前几天,他们暗地里相见时,他还说一定要跟他皇兄据理力争,阻止他皇兄萧道遵北伐。
致力与他二人一起筹划如何消弭这场战事的人,怎么会突然转向了截然相反的立场?
不过半盏茶不到的工夫,谢骋已取来了信。
她连忙接过信,打开细看一遍。
她越看,心底原本残存的希望,此刻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炭火,嗤地一声,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昨日从顾相执那里得知南殷调兵时,她虽感沉重,却还存着念想,只要他们努力,只要和谈的通道没有彻底关闭,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眼下这境况,让她顿时心生凉意。
她想起萧成衍昔日的言语,不解开口:“萧成衍他不是对他兄长所行的国策不认同,怎么一转眼就又同意他兄长的举措?”
这转变太快,太决绝,让她无法接受。
桓恂望着她失落的脸上,端起案几上的茶,指腹摩挲着杯壁。
他说:“他的改变,不足为奇。”他语气平缓,分析道:“南殷与北邺之间,这一战迟早要来。一统天下,扫清六合,是每一位帝王的宏愿,赵云甫如此,萧道遵,亦是如此。”
“萧家筹谋多年,等的就是眼下得天独厚的时机。”
羽涅:“得天独厚的时机?”
“嗯。”
桓恂说道:“北邺内部正值大换血,新旧势力交替,根基最是动荡不安。加之北疆战事正酣,休屠人牵制了我国大量精锐。对南殷而言,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机会。”
听他说着话,羽涅明白,在如此巨大的诱惑和绝对的战略优势面前,个人些许不认同,终究要屈服于现实考量。
而今萧成衍的大转变,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最后得以被他哥哥说服。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终究是南殷人。
思考至此,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悲凉之感,起身慢步走着。
很快,桓恂的话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萧成衍或许曾心怀仁念……”他继续道,言语难以言喻的深意:“但他终究是南殷人,权衡利弊之后,选择顺应时局,支持他的皇兄,乃人之常情。”
“他以前或许是低估了许多事,包括……他自己的位置。而现在,他只是做出了更符合他身份和处境的决定。”
古往今来,螳臂当车毫无意义。
每个雄踞一方的帝王,都梦想着问鼎中原,没有人甘心将万里山河生生割裂,永远屈居半壁。
统一向来无法避免,这不是个人意志所能转移的洪流。
北邺与南殷就像两条奔涌的江河,终要汇入同一片海洋,要么北邺南下,要么南殷北伐,两者之间的战争,无法避免。
正如桓恂说的那样,如今北疆战事未结束,内部权力迭,对南殷而言,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契机,萧道遵若不抓住,反倒有违帝王本能。
想到这里,羽涅心头那团乱麻似乎被理清了些许。
虽不知萧家两兄弟信中究竟传递了怎样的信息,能让萧成衍的态度发生如此逆转,但她此刻已全然没了猜测的心思。
猜测已全然无用,她想,纵使如此,她得亲自见见萧成衍,问问他怎么突然转变立场。
她想亲自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将这个念头说与桓恂听时,他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想亲自去问萧成衍?”
她点了点头:“我想,无论如何,他的品行,让我总觉有回旋的余地,或许,我们还可以争取一下,让他再好好思考一下,继续说服萧道遵。”
他身形挺拔,自然成了一片阴影,将她笼罩。
“告诉我……”他嗓音沉稳:“若你去见他,他的答案依旧未变,甚至更糟,你该怎么办?”他问得直接,直抵核心。
她迎上他的视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只要努力过,以后哪怕战场相见,我也无悔。”
她的眼神无任何闪躲。
桓恂静静凝视着她,过了好几息。他眼眸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片刻,又归于平静。
“好。”他应允:“那我们,就去见见他。”
他没再多问,没有劝阻。纵然,他不想他们见面,但他仍然选择陪她去。
*
御马监的人看着萧成衍,有顾相执这条线在,他们要进去不算难。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找到顾相执,说明目的后,最后将时间定在了夜晚行动。
去萧成衍所在的四夷邸前,羽涅回了一趟馆内。
午膳的时候,早晨出门的崔妙常已经回来。
羽涅问起她的去向,她只是说,自己去了建安各处转转,然后说起自己要为阿悔在怀远立衣冠冢的事。
阿悔如今埋在建安,崔妙常不想再扰他安息。
听此,羽涅同意了下来。
看见内院那些瓶瓶罐罐,以及灶台,介于她在怀远时的操作,崔妙常很快知道,自己的弟子再做甚么。
问起她怎么又炼制火药的事,对于南殷要北伐的事,羽涅没有再隐瞒,说她炼制火药,是为了未来不久的战争。
如果其中一方有大杀器,或许就能减少伤亡,乃至于阻止战争发生。
对于天下动荡,崔妙常听到此消息,并无太大反应。
她只道:“天下纷扰不可避免,兴许只有见了棺材才知道后退。”
这是她第一次支持羽涅炼制火药,没有人会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由于夜晚要有行动,羽涅在午膳结束时,借口自己不得不进宫一趟,并命宋蔼好好照顾崔妙常跟刘婶,便带着翠微离去。
她先是去了机衡府,弄出自己一同跟桓恂出去赏秋景的假象,二人在桓恂找的一户人家里,更换了衣物,紧接着去了顾相执家宅。
对于她的请求,顾相执自然没有拒绝,问过她这么做的原因后,于是带着他们再次去了四夷邸。
四夷邸位置特殊,周围没居住多少权贵。
加上此地被御马监监管着,近处的人能被遣散的,全都被迁到了别处。
看管萧成衍的,是跟顾相执平起平的另一个少监,好在此人不够聪慧,他们前面又有顾相执这样的天子近臣在。
一番盘问后,他们几人得以进去。
进入萧成衍所在的房内时,顾相执将梅年特意留在门外把守。
四夷邸廊下院外到处都是穿着御马监服饰、腰佩弯刃的守卫。
他们三人,踏进屋内,只见萧成衍独坐烛台跟前,桌上饭菜未动,身影瘦削极了。
他闻声抬眼,下巴上长满了清茬,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潇洒。
他目光掠过顾相执,而后落在他身后的其余两人身上。
他像没认出穿着盔甲后的羽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待她摘下头盔后,他眼中才倏然一亮。
在萧成衍身后半步,如影子般立着一人,正是他的亲随韩介。
门,无声合上。
一时间,这间灯火摇曳的室内,人倏然变多起来。
“萋萋……”
萧成衍嗓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猛地站起身,动作因急切踉跄,带得身后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完全无视其他人,几步跨到羽涅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激动不已:“你、你怎么会来?”
一直静立旁侧身着普通侍卫盔甲的桓恂,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手搭上萧成衍的手腕,微一用力,将他的手拨开,未发一言。
瞥见这一幕,顾相执微微敛眸。
萧成衍手臂被拨开,先是一怔,随即眼神扫向桓恂,但终究没再动作,只是缓缓收回了手。
他们之间的情谊,此时看起来,已不复存在。
羽涅望了他二人一眼,忽略手臂上传来的微痛和此刻室内微妙的气氛,看向明显清减落魄了许多的萧成衍。
她关切问:“表兄……还好吗?他们可有为难你?”
关于她的真实身份,萧成衍此时并不知晓。
闻言,萧成衍低头自嘲般笑了笑,转身移步:“阶下之囚,谈何好坏。”
看见他如此颓靡,羽涅并不觉得感受。无论如何,他曾待她不错,眼见他沦落到如此地步,她难以心安。
言毕,萧成衍视线重新回到羽涅脸上,似是想到甚么一般,他说:“萋萋冒险来此,不会只为了问我一句好不好吧?”
不等她回答,他径直说了下去:“是为了那封信,对不对?你想问我,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对不对?”
被猜中来意,羽涅不再隐瞒,她上前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甚么苦衷?”
听着她的话,他忽然笑了,笑容带着苦涩。
“没有苦衷。”他说:“一切都是我自愿。”
她紧紧锁住他,不肯放松:“为甚么?”
萧成衍沉默片刻,随即迎上她执拗的目光。
灯芯噼啪响了两声,映得他眼底明明灭灭,眼神微不可察越过她的肩头,扫过桓恂所在的位置。
羽涅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但却被顾相执捕捉到。
这两个之间,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萧成衍看着她,继续说道:“我只是认清,何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