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商讨完南殷北伐之事,从宫中出来的桓恂。
身上的官服能够证明,他一从东观阁出来,人就来了泓峥馆。
未等羽涅移动脚步,他已来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
想把独处空间留给他们俩的刘婶,同桓恂说了几句话,打过招呼后,借口身体困乏,要回房里躺会儿。
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他二人,连买硫磺回来的翠微,亦极有眼色的帮忙煎茶去了。
再次面对着他,羽涅不禁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个吻来,脸上泛起一阵热意。
不想被他看出心中所想,她兀自镇定解下脖颈上绑着袖子的布带,引他进去就坐。
桓恂扫过摆放整齐的石磨跟筛子,筛子里有刚混合好的火药粉,靠近西边的炉灶燃着,里头放着柳木制成的木炭。
此举叫煅烧干熘之法,为的是让木炭其中所含杂质变少,活性更高,提高火药燃烧速度。
他伸手捻起一撮湿润的火药粉,手感有些潮湿,放到鼻尖轻嗅了下。
“酒的味道?”
“是酒精。”
她解释:“混合过后的火药粉在石臼里干捣容易产生火花爆炸,那样太危险。加入一定比例的酒精,会消除摩擦引燃的风险,另外,有酒精做介质的火药粉晒干后,威力会更大,也会更稳定。”
听她说用的是酒精,他目光挪向她自己做的简易蒸馏用的装置,一个用来加热发酵过酒液的蒸馏釜,以及用来冷凝蒸汽的锅,还有用来收集冷却过后液体的陶罐。
从第一道工序,到最后一道,显得皆一丝不苟。
顺着他的目光,她说:“回头,我会把制作酒精的方子交给你,回头你交给随军的医官,多炼些酒精出来。若以后军中有人受伤,用酒精涂抹在伤口上,比烈酒、沸水或者烫烙之法消毒要好得多。”
在这个时代,没有杀菌的概念,不知道所有接触伤口的工具,需要消毒。
酒、沸水这些,在他们眼里是用来冲洗伤口,而不是为了消除病菌。
因此,战场上的感染伤亡率奇高。
说到此处,她神情略带遗憾:“只是水燃散跟夜荧粉不好调配,之前我配的那几瓶,花费了好几年,才只有那么一点。”
“目前就是有方子,怕也是没有用,根本来不及等投入使用。”
远水解不了近渴,水燃散跟夜荧粉炼制难度太大,不然,如果到时炼不出来火药,她还能拿水燃散当做一个小小的后手,可惜,她哪里有退路。
他在一旁的碗里洗干净了手上的粉末,清透的碗底不多时落了一层黑褐色的颗粒。
“有没有水燃散都无妨。”他望着她:“你做的这些已足够,战场上,因伤口感染而亡的士兵,少则数千,多则上万。有时,甚至会超过直接战死的人数。”
“有了你说的酒精,一定程度上,肯定能减少伤亡,这对我而言,已是求之不得。”
他似是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不过,你说的酒精方子,不用再等时候交给我,现在,就可以交给太医署的人,让他们速速炼制。”
“现在?”她隐隐不安起来。
桓恂“嗯”了声,转而瞟了一眼周围帮忙的几个宦官跟侍婢,再对她道:“进去说。”
意识到要有大事发生的羽涅,未有多问,顺着他的意思,两人一同进了她的寝殿。
案上,翠微摆好了各色糕点鲜果,茶水还未煎好,不过此时羽涅跟桓恂没心思在乎这个。
坐下后,羽涅将门口的婢女们疏散,望了望门外,紧迫追问:“可是朝中有了新变故?”
她猜测:“是有关北疆的事?还是针对南殷有了新动向?”
“是南殷。”桓恂回答。
“难道赵云甫真准备要先一步南殷出手?”
桓恂没有否认,将晌午那会儿东观阁定下的事,一一向她叙述。
果不其然,与其等别人准备好,赵云甫更想主动出击,搏得先机。
他可不打算,等萧道遵万事俱备,自己再做打算,北邺从而陷入被动困境之中。
“可两线开战,国库必然吃紧,一旦有失误,北邺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赵云甫这样做,不觉风险太大么?”她这样的忧虑不无道理。
先前国库就处于空虚状态,被四大士族贪了不少。
如今要同时打两场大仗,粮草、军饷、征夫、兵器甲胄,哪一样都需用到钱。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若是财政崩溃,前线则不战自溃。
到时,恐怕捷报未至,哗变的噩耗就会先传回朝堂。
紧接着,羽涅猜测:“难道……他要加重赋税,横征暴敛?”
在她的认知里,古代帝王为筹措军费,会将手伸向底下的百姓不是新鲜事。
可百姓才拥有土地不久,有些地方土改还没实行到位,御马监的人正在跟当地财主豪强做斗争。
一旦贸然强征税银,无法生存的百姓,就又成了动荡的因素。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是在亲手制造流民与动乱。
仗还没打,腹地可能已是烽烟四起,民怨沸腾。同时,予以了外敌可乘之机。
总而言之,在她看来,在国库不甚强力的情况下双线开战,是一场巨大的军事政治冒险。
这不仅仅是在赌胜负,更是在赌整个国家的国运。
要是任何一个环节崩断,引发的将是连锁性的塌方,最终会导致北邺倾覆。
桓恂剥了一个蜜橘,伸手递给她。
“动摇国本这种事,赵云甫宁愿先跪下来卧薪尝胆,尝遍阶下之辱,刀锋之寒,也绝不容江山易主,社稷倾覆。”
“你的意思是,他已找到了解决粮饷问题的方法?”她听出他话中意思。
“娘子果然聪慧。”他凝注着她,扬唇一笑。
被他突然夸赞,她雪白的脖颈上浮起一层薄粉,姿态故作傲然:“这么夸我,我可是没钱付给侍郎大人您。”
“钱不重要,在下有的是。”他穿着官袍,透着一股文人的正经,说出来的话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在下想要的,远比金钱贵重的多。”
她没参透他的意思,拿着瓣橘子放进口中,颇为天真问:“那是甚么?”
他手指轻叩着桌案,慵懒中带着潜藏的侵略欲,漆黑深邃的眸扫过她沾染着蜜橘汁水的唇瓣,敛了下眸。
“到底是甚么?你怎么不说话?”她探询道。
“没甚么。”他重新抬眼,坐正了身体,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恰时,翠微端着煎好的茶进来:“大人,公主,茶好了。”
说罢,翠微将托盘里的茶轻放在两人面前。
混合着米香与药草的香气随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翠微:“这是今年新贡的好茶,奴婢在里头放了橘皮跟茱萸增味提香,最是提神。”
这样的煎法,在北邺常见,有的人家还会在里头放米。
布置好茶具,翠微起身抱着托盘,笑嘻嘻道:“婢子去屋外头照看着,防止他们弄错了步骤,大人与公主先慢用。”
羽涅微微颔首:“等锅里的木炭煅烧好,便让大家去歇息吃饭吧,剩下的下午再做。”
“知道了,公主。”一说完,翠微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桓恂端起温热的茶嗅了嗅,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绝艳的五官。
他开口道:“这样的好茶,未来一段时间,怕是会愈发珍贵。”
羽涅正要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为何这样说?”
他收起适才跟她插科打诨的姿态,神色多了丝认真:“因为自三日后起,为了拥有更多军费,赵云甫会下旨,皇室所有人的吃穿用度,全部紧缩。省下来的每一文钱,皆充作军用。”
他看向手里的茶:“像这样的上好茶饼,往后份例会大幅削减,不止是茶,锦缎、瓷器、熏香、灯油,尽数都会减少。”
其他暂且不论,羽涅对赵云甫这样的做法,还是吃了一惊。帝王一般皆是苦百姓,也不苦自己,他倒是能以身作则,学起“苦行僧”来。
说着,桓恂回答起方才她问起的军费问题。
“高、李两家这些年大肆敛财不少,抄没的家产,足以抵八年财政之收。这些钱,一定程度上,能够缓解国库空虚问题。”
对于国库具体情况,羽涅定没他了解的更清楚,她不知这家的财产能够支撑多久。
不过,她敏锐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和平时期尚且不说,战时消耗会更大,这些钱,又能支持他们打多久的仗?
军队上的支出,桓恂这个领兵打过仗的显然更了解些,在她的疑惑下,他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时间:“最多三年,目前的资金,最多支撑三年。”
羽涅:“所以,我们要在三年内,解决战争,不然北邺就会被拖垮?”
“没错……”桓恂回:“但三年,已经足够。”
他说:“只要北疆战场早些结束,目前所需要担心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所有战事也会终结的更早。”
休屠人的反击,让朝廷先前所有关于严岳即将犁庭扫穴,荡平北疆的赞誉,顷刻间变成了怀疑。
赵云甫内心深处本就对兵权在握的严岳忌惮,此时这种忌惮随着战局的变化,正在不断加深。
一种更为阴鸷的揣测开始在暗地里滋生蔓延。
朝中有大臣窃窃私语,质疑其败退为精心设计的一步棋。
眼看大功即将告成,他却放任战局逆转,猜测他养寇自重。
更甚者,说他此举,是为了保存实力,清除异己。
岭南戍守的军队,非严岳的嫡系本部。只要这些兵力多一分消耗,他日,他这个都督中外诸军事便少一份制衡。
而且,在众人看来,唯有北疆的烽火持续燃烧,他这位北疆统帅的地位才能稳如磐石,不为所动,个人权柄更加稳固。
加上他麾下的北崖军基本能自给自足,游离于中枢掌控之外,这在朝廷眼中变得愈发危险。
但大战在即,朝廷又不能跟他硬碰硬,只能催促其尽快决胜,以便抽调力量支援岭南,早些解决南殷。
一定程度上,北疆的战场,才是决定北邺生死存亡的关键。桓恂这么说,并没有错。
要用二十多万兵马,其中只有少部分精锐,去打准备数十年之久的南殷八十万兵马,多少有些天方夜谭。
萧道遵其人军事才能非常出众,他跟弟弟萧成衍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残忍手段狠辣,唯武独尊。
纵使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桓恂也会承认这一点。
不过,这样的对手于桓恂而言,对决起来才更有意思。
在他话音落地后,羽涅轻叹了口气,天下大战一触即发,已无回旋的可能。
想到终是要有人带兵出征南殷,她好奇问:“那…赵云甫选了谁领兵岭南?”
他望向她,正色道:“我。”
一时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但转念一想,又怎么会错。
看到她明显一怔,他唇角弯了弯,似是安慰一般:“在岭南的是赤甲军,我好歹跟他们也算熟,岭南那地段我待过,领兵作战不会有难处。”
注视着他的眼睛,她不知该从哪里开口的不知说些话才最好。
她想说,岭南地方潮湿,秋天湿冷,瘴疠扰人……
一种担忧之感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地方对他身体不好……可话到嘴边,猛地刹住。
她想到,这终究不是他一人之事,赤甲军数万将士,同样血肉之躯,驻守在此地。
她不能只忧虑他一人安危,而置数万人于不顾。
几乎要涌出的关切,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片酸涩的滚烫。
她垂下眼,蜷紧了双手,再抬眼时,眸子里只余下勉强压平的平静。
她艰难扯了下嘴角,问:“那……要何时出发?”
“两日后。”他答。
“这么快?”她蓦然抬眼,眸中满是来不及掩饰的愕然。
他解释:“密探来报,南殷七日内恐怕就要发兵,我们要抢占先机,不能不快。”
那他们的婚期……
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果然,他也想到了。
他强忍住想要上前一步的冲动,嗓音又轻又柔地唤她:“萋萋……”
他斟酌着用语:“我们的婚事,怕是要推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并未抬眸看他,像是有意回避他的视线。
“是我的错。”他说。
闻言,羽涅却摇了摇头,再抬眼时,明媚的脸上已凝起极淡的笑意。
“国事为重,我岂是那般不识大体之人,此战关乎数万人,你我怎能以自己的私事为先。”
停顿片刻,她乌黑的眼眸清润,笑意粲然:“你且安心去,不用担心我的。”
她语气平静从容,看起来懂事至极。
望着她的双眼,他倒是希望,她没有这么识大体,在他面前无理取闹都可以,那样都好过这样安静。
桓恂眼底泛起波澜,正欲开口,不料屋外传来谢骋的声音。
“大人,出事了!”
他回头,谢骋疾步闯入,甚至来不及行礼,语调急促:“萧成衍从四夷邸逃走,武卫营已封锁全城,正挨家搜捕。”
“甚么?”桓恂神色微变,站起身,方才的柔情瞬间被凛冽取代:“甚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发现的,守门的侍卫发现早上送去的饭他没动,离近一看,才发现床上躺着的人不是他。”
同他一道起身的羽涅听到萧成衍逃跑,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其他。
他们俩对视一眼,不知为何,羽涅在这一刻越来越觉得,一股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极速而来。
看来真的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