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殿内,流光溢彩的灯台上火烛银花,殿中央舞者彩袖的歌女身姿宛若壁画中的仙女,玉箫金琯乐声风风韵韵,缭绕于众人之间。
在这弱管轻丝升平的乐声中,满座的达官显贵大多意兴阑珊,有的自顾自品酌着杯中玉液,有的则在三三两两低声闲谈。
唯有羽涅等人的目光,不时越过喧嚣,悄然投向御座之上,窥视着一脸温醇笑着的赵云甫。
挨在他身侧的,正是白日里刚刚行过册妃大典,新晋为“惠妃”的琅羲。
静坐于君王之侧的她,华服珠翠,姿容清绝。
自北邺开国以来,鲜少有女子初入宫闱便能直晋妃位。
除先朝那位名动后宫的宠妃外,再无第二人得此殊荣。如今在宫人眼中,琅羲与那位旧人着实有缘,不仅容貌颇有几分神似,连入宫后的恩宠际遇亦如出一辙,更巧的是,今日她承袭的“惠妃”封号,也与昔日那位一般无二。
随着琅羲封妃,致仕十余年的沈父被特旨起复,官拜礼部侍郎,举家从余姚故里迁回帝都建安。
朝野上下皆在议论,这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赵云甫此举引得朝议哗然,众多大臣联名上奏,称如此擢升实属不妥,说她家当年主动辞官,眼下既然恢复策试,应让沈庵通过策试,重新进入仕途,恳请他三思。
然而这些谏言,赵云甫皆置若罔闻,执意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圣眷如此,自然引得六宫一同跟着侧目。
为表不满,按照规制,封妃仪式后,妃子们当日该前往琅羲入住的碧玉宫拜谒,但直到晚上宴会开始,除几位低位的贵人依制前去,高位妃嫔无一登门。
就连素来宽和待下,统摄六宫的王皇后,也未曾召见她。
对羽涅而言,她本有机会将琅羲从这深宫牢笼中救出。
但因徐景仰,琅羲自身决意留在宫中,她要亲手手刃赵云甫。
而赵云甫对待琅羲的态度,更似将她当作已故程氏的影子,言语间不设心防,这使琅羲得以窥见许多隐秘。
白日去碧玉宫时,通过琅羲,羽涅才惊悉在桓恂身侧的“吴婶”,竟会是赵云甫精心栽培的眼线。真正的吴婶,在抵达建安不足一年时,就已被代替她的人秘密杀害。
这枚棋子埋藏得如此之深,布局如此之早,令羽涅震惊不已。
往日接触中,她丝毫没发现吴婶有任何异处,但她更担心的是,桓恂是否知道这件事?
后续琅羲的话语,恰似一盏灯,照亮了赵云甫为何这样做的迷雾。
在羽涅看来,赵云甫这么做,是对桓恂有所防备跟怀疑,实际赵云甫这么做,却是再给自己选棋子,看桓恂究竟能否为他所用。
比起桓恂,赵云甫心头真正的大患,是手握重兵,老谋深算,他的老师严岳。
而桓恂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总比严岳这样驰骋官场多年的臣子要好拿捏得多。
此番他决意派桓恂领兵南下,一则是朝中确实无人能担此重任,二来,在他眼中,桓恂已成了三番四次推拒兵权的“情种”。
琅羲告诉她,前天赵云甫在东观阁初定桓恂领兵时,他便以即将完婚、欲陪伴新婚妻子为由,不愿南下。直至杨度、聂于梓与数位寒门臣子反复游说,加之赵云甫龙颜震怒,他才勉强接下此任。
一曲过后,羽涅的思绪被拉回。
她与坐在对面的桓恂相视一眼,赵云甫的声音倏然响起。
他举起酒杯,心情甚是愉悦,看起来并未受萧成衍逃离建安的事影响。
“诸卿,今北疆烽燧未熄,南殷复起豺心。南殷调动八十万兵马,企图趁我们大部分兵力被牵扯在北疆,正要北伐。”此话一出,全殿的人哗然一片。
直到这一刻,南殷要北伐的事,才被所有人知晓。
赵云甫抬手,压下满殿的骚动与议论。
他扫过哗然的群臣,殿内霎时静默,只余他沉静威重的声音响起:“但,朕的江山,岂容他人觊觎,朕的臣民,岂是他人可欺?”
“坐等敌人备好粮草,磨利刀锋,陈兵于我边境,非勇者所为,更非智者之策。被动挨打,从来不是我朝风骨。萧道遵要北伐,朕便偏不让他如愿。此时,是时候主动出击,将战火,拒于国门之外。”
“故此,朕决议,北疆固守即可。其余锐士,当挥师南下,以攻代守,打乱南殷部署,直捣其心腹,朕要让那南殷君臣知道,他们的所谓妙计,在朕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伎俩。”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席间,声调陡然拔高:“此番南征,关系国运,非大才、大勇、大忠者不可担此重任。太子少傅,兼中书侍郎桓恂听命!”
闻声,桓恂应声而出,躬身行礼:“臣在。”
赵云甫:“桓卿你文韬武略,忠勇无双,屡立奇功。朕今拜你为征南大将军,总揽南征一切军政要务,赐你天子节钺,南下三军皆由你节制,望你不负朕望,不负黎民,踏平南殷。”
“臣,领旨”
“臣必当竭尽全力,破敌擒王,以报陛下天恩,敌不灭,誓不还朝。”
“好!”赵云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抬手命冯常侍奉上紫檀木匣,端至桓恂面前,打开的匣子里,鎏金兵符符森然。
赵云甫:“明日之后,社稷之运,尽托于卿。”
说着,他举起案上的金杯,对满殿文武道:“众卿家,今日之宴,名为中秋欢庆,实为大将军践行。朕与诸位共饮此杯,为桓卿壮行,祝我王师,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话说到此处,殿内陷入片刻凝滞,金杯中的酒液映照出张张神色复杂的面容。
群臣交换着忧虑的眼神,有人偷偷观察着桓恂,试图从这位年轻的大将军脸上读出胜算几何。
他们最忧心的事终于来了,双线作战的重压,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一时竟无人能应声附和。
御座上,面带平和的赵云甫眯起眼,心中不易察觉的怒气悄悄漫上紧绷的嘴角。
中书令杨度明了群臣对战事的忧虑,更察出陛下隐而未发的不快。
坐在前排的羽涅也觉察到了这一幕。
只见杨度当即起身,双手举杯:“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将军壮行!愿我王师所向披靡,早日凯旋!”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惊醒了犹疑的众人。
大家如梦初醒般,纷纷起身执杯,一时间洪亮整齐的祝祷声响彻殿宇上空:“为陛下贺,为大将军壮行,愿我王师所向披靡,早日凯旋!”
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声响,羽涅的心沉重起来。
在震耳欲聋的祝祷声中,她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影,落在他的身上。
他重新落座,宴会重新归于热闹,不时有人来给他敬酒,她看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人群稍稍流动,他的视线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相触。
一刹那,他脸上惯有的纵横捭阖不达眼底的笑,变得柔和。
他看到了她眼底无法掩饰的忧虑,以及浓重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这满殿的曲意奉承格格不入。
侍奉在赵云甫的顾相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纵使已知晓他们之间不会有可能,深知她的心在何处,他的心,却再也拿不回来。
而坐在羽涅身边的赵华姝,她看着他垂下的眼,看着他压抑着的情感。
这一切,虽都与她无关。但一种混合着心疼与失落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
桓恂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微微一顿,仅仅这一眼,羽涅却莫名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慌忙垂下眼睫,掩饰性地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却觉得入喉的酒液苦涩难当。
盛宴终将散去,桓恂半刻前已被赵云甫叫走,去了东观阁。
见状,赵华姝带羽涅一同去看在寝宫的华若。
得知萧成衍逃离建安的那刻起,她整个人变得茶不思饭不想,高太妃派人来看过几次也无用,一直在床上躺着。
二人正要过去间,一名身着女官悄然来到她们面前,低眉顺眼地一礼:“顺和殿下,皇后娘娘有请。”
一听皇后找自己,羽涅心下微疑。
她与皇后并不相熟,并未见过几次,加上有王封袩的事在前,皇后找她能有何事?
怀着这样的疑问,她不禁问了问前来的女官。
对方道:“具体事宜,奴婢也不清楚,公主去了就知。”
听此,羽涅只得应下。
随即,她转身对宋蔼低声说了几句话,便随那女官往宁坤宫而去。
待桓恂自东观阁商量完事情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门外,谢骋跟与宋蔼候在一旁。
见他出来,宋蔼上前,行完礼道:“大人,我家殿下本想过来等您,方才被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叫走,她说等您出来,邀您在丹鹤门外相聚。”
得知羽涅被皇后叫走,他微微颔首。
此时,他并不担心皇后会对伤害她。如今她是赵云甫看重的公主,王皇后没有这么蠢,会对赵云甫的人出手。
“知道了。”他简短应着,随即转身大步流星朝着丹鹤门走去。
夜风微凉,桓恂立于宫门外,不时望门内看去。
然而,先闯入这片寂静的,却是一个幼小的身影。
“老师。”稚嫩的嗓音带着些许喘息。
桓恂回头,看见七岁的小太子赵元瑞从步辇上下来。他示意内侍留在原地,独自迈着小步走来。
他小小的身子在夜风里更显单薄,等快步走到桓恂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桓恂躬身还礼:“夜色已深,殿下身体欠安,不该至此。”
月光照在赵元瑞略显苍白的小脸上。
“适才殿内人太多,不宜说话,学生这才特意来相送。”他声音带着孩童的软糯,语气却异常沉稳。
说罢,他攥着衣袖的手指微微发紧,仰着小脸道:“学生虽在老师门下不久,但学生谢谢老师教我练剑,教我骑马。”
“以前,我连小马驹都爬不上去,现在终于能在马场上跑一圈。父皇上次来看我骑马,他终于夸我马骑得很好,先前他总是嫌我羸弱,没有男子气概,连马都不会骑。”
说到这里,小太子眼睛亮晶晶的,感激道:“这些,都是老师教的。”
一阵夜风吹过,他咳嗽起来,仍急着把话说完:“我偷偷看了地图,岭南好远好远,且近南殷,南殷的人一定会严防死守。学生军事才能,远不如先生,此地险情,老师定比学生明白。”
说罢,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帕仔细包裹的物事。
他将那物事双手奉上,是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这是学生周岁时,皇祖母所赐。这枚玉佩伴我多年,愿它护佑先生平安归来。”
赵元瑞小小的脸上,满是郑重:
“朝中良师虽多,但元瑞的武学老师,唯有老师一人。”
“老师此去,万请珍重。”
说到最后,稚嫩的嗓音里隐约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依恋,但他很快抿住嘴唇,将这份情绪藏回心底。
桓恂握着那枚尚带孩童体温的玉佩,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写满纯挚的小脸,就是这样至纯至孝的孩子,偏偏是赵云甫的血脉……
想到以后自己会做的事,一股难以名状的愧疚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玉佩递了回去,蹲下来道:“殿下,此玉意义非凡,臣……受之有愧,殿下还是收着吧。”
“不,这是给老师的,老师必须收下!”小太子难得执拗,小手坚定地将玉佩推了回去:“玉佩再珍贵,也比不上你我师生情谊,更不及老师安危重要。请老师务必带着它,让学生能稍安心绪。”
看着小太子眼中的恳切,桓恂知道再推辞无用。他终是将玉佩攥入掌心,收了下来。
转而,他伸手向谢骋要来自己的贴身匕首,递给面前的人:“此匕首已随微臣数十年,饮过塞北风霜,也见过江南烟雨。”
“今赠予殿下,愿它代臣暂伴殿下左右。望它能提醒殿下,君子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但锋芒所向,应先问己心。”
小太子看着递到眼前的匕首,又抬头望了望他深沉的眼眸,接过这份远超他年龄预期的赠礼。
玄铁制成的刀鞘冰凉而沉重。
赵元瑞的小脸神色肃穆:““谢先生厚赐,元瑞定不负先生所望,勤加勉励,不忘今日之言。”
桓恂:“殿下记住,往后,无论身处何地,所行何事,愿殿下能多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若不喜,便直言不喜,若不愿,便坦然不愿。不必为了博取任何人欢心,而勉强自己去做违心之事,明白么?”
这番话已近乎逾越臣子本分,桓恂依旧说了。
小太子眼中似有波光闪动,他仔细地听着,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片刻后,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再次行了一个大礼:“元瑞……谨记老师教诲。”
这时,一旁侍立的内侍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太子殿下,夜深露重,您该回宫了,身体要紧。”
不能再耽搁,小太子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桓恂一眼,再与桓恂说了几句话后,这才在内侍的簇拥下,一步三回头地转身,身影渐渐湮没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桓恂独自立于原地,待到远处的身影完全消失。
他才摊开掌心,看着那枚包含诚挚之情的玉佩。
“你教出来的学生,果然像你。”闻声,他循声望去。
自丹鹤门出来的羽涅,已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看他师徒二人再说话,才没出来。
“像我,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勾了下唇,收起手中的玉佩,朝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