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夜,花好月圆日。雪白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条水波荡漾的尽月河。
几朵不大不小的云朵漂浮在夜幕之上,云朵之下是张灯结彩的万家灯火,河边多是拖家带口出来赏月的人们,对面河岸的酒肆客栈中,同样坐满了摇着扇子听曲儿的大官贵族,光鲜亮丽的巨贾富士。
宛转悠扬的乐曲被夜风带得飘远,人们细碎快活的谈话声,一同跟着去往很远的地方。
河面上多是摇着柔橹的画舫乌船,哪怕已夜半子时,热闹却仍然不减。
离开丹鹤门,桓恂带着羽涅也来到了河边赏月,他们挑了一段人少的地方,沿路边欣赏着风景,边漫步走着。
谢骋与翠微远远跟在他俩后面,未跟的太紧。
难得见子时还有这么多人在外面,羽涅轻扇着手中的团扇,疑惑询问:“今夜宵禁可是取消了?”
桓恂引着她下了台阶,往离河边更近的地方走去。
“每年中秋佳节,宵禁都会往后推一个时辰,这是先帝当初定的,一直延续至今。”他先几步下了石阶,回身朝她伸出手。
望着他的掌心,她微顿须臾,将手搭了上去,扶着他,走完了最后几个阶梯。
“这样来看,先帝倒是位通情达理的君王。”
河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先帝在位时,曾微服游历至江河一带,那年中秋,他在城外遇见一对被宵禁阻隔、不得团聚的母子,回来后便颁了此令。”
“原是这般缘故,律法之外,尚存人情。这般政令,比那些冠冕堂皇的德政碑更得民心。”
他与她并肩往前走着:“娘子此言极对,今夜这满城灯火就是证据。”
凝望着缓缓驶过的船只,他偏过头看她:“要坐船么?”
羽涅看岸边并无空船:“没有空船,那些船家似乎都已满员了。”
桓恂眉梢轻扬,沉静如夜的眸子里跳脱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桀骜。
“放心,交给我。”只见他目光在河面快速逡巡,像是看中了自己所需的东西一样,对她道:“你在此先侯着,我去去就来。”
言毕,他利落地朝河边停船的地方走去。
羽涅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往一艘正要靠岸的乌篷船走去。
船头岸上已有一对衣着朴素的夫妇,身边站着一个幼童正翘首以待。
因离的有段距离,她听不清他们说话,只看到他快步上前,未摆出任何架子,与那对夫妇低声交谈了几句。
接着,又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样物品递过去,那家男主人先是惊讶,随即连连摆手。
他却不放弃,又笑着说了些甚么。女主人跟男主人见此又说了几句话,最后终于点了点头,没有收他的东西,将登船的位置让了出来。
不过,桓恂最终还是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了他们,硬要他们收下。
整个过程,羽涅不知具体言语,却大概猜出来了一二。
跟船家商量好后,桓恂回身朝她招手,姿态昂扬跑了过来,绣着云纹的衣袂在晚风上下翻飞而灵动,带着少年人的张扬。
河岸灯火在他身后晕开一片暖光。
待他走近,她不禁好奇问:“刚刚,你跟他们说了甚么?”
他鲜红的唇角微微上翘,俊俏的容颜更加绝艳:“上船了再告诉你。”
抱着好奇的心思,她跟着他一块儿上了船。
她走过去时,那对夫妇已往岸上走去。
登船坐定,桓恂没让船夫跟着,自己划着船离岸。
羽涅看他动作并不十分熟练,最开始与水波较劲时,他眉头会不服输自觉微微蹙起。
没用多久,掌握了诀窍,他也就划的顺风顺水。
她忍不住再次轻声问:“你方才,到底同他们说了甚么?给了他们甚么?”
他嘴角扬起一个清朗又带着点小小得意的弧度:“我将我的令牌给了他们,让他们上岸去水驿,找驿丞给他们弄一条更大的船游玩。”
说到此处,他特意观察着她的表情,眼中笑意更深,带着点戏谑:“至于话嘛……我说,我想请我家娘子,看河心最美的月亮,怕去晚了,就被云遮了。”
“我还说,我家娘子今夜若乘不上船,怕是要怪我一年。请他们行个方便,成全我。”
此话听的她耳尖发烫。
夜风拂过河面,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皱了一池春水。
“谁是要怪你了……”她别过头去,尾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这般胡言妄语……”
桓恂低低一笑,将手中竹篙暂且放下,任由小船顺着水波轻轻飘荡。他撩起衣袍,坐到她对面。
“哦?不怪我?”他学着她的语气,逗弄道:“那小娘子为何不敢看我?莫非是……心虚了?”
某人向来最经不得激。
一听这话,羽涅转回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她的窘态。
她心头一恼,起了反击的心思。
她伸手拂过水面,带起几缕清凉的水珠,撩向他。
“叫你取笑我……”
桓恂来不及躲避,水珠在他胸前的领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见状,她笑得不亦乐乎,满头的金珠步摇发出清脆的声响,犹如少女银铃般的笑。
被出其不意的攻击,桓恂只是佯装挡着,任由她玩闹。
羽涅玩的正起劲,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一个拇指大的瓷瓶从她宽大袖中滚落,在船板上轻弹了一下,恰好停在对面人的脚边。
两人皆是一顿。
“这是?”桓恂俯身拾起脚边的瓶子。
他本是随口一问,但当目光落在瓶身上贴着的那个小小的标签上时,他倏然一怔。
那标签上的字迹直白,“合欢散”三字赫然明显。
这三个字如同滚烫的火星,瞬间将眼前的一切变得暧昧起来。
他捏着瓷瓶手指紧了紧,抬头看向她,眼神似笑非笑。
羽涅的脸刹那间红得似要滴血,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几乎是扑过去想将药瓶夺回,声音又急又羞:“还给我!这是……这是出宫前,皇后娘娘……她硬塞给我的……”
她语无伦次,恨不能立刻跳进河里,结束这尴尬的上面。
“皇后所赐?”他重复着,非但没有归还,反而将那小瓶握得更紧,举高了手臂,眸色幽沉:“她给你这个,是想让你用在谁身上?”
她脸颊烫得惊人。
有些话,她怎能说出口?
难道她要告诉他,这是赵云甫借皇后之口,盼着她与他在中秋之夜同房,好留下他的血脉,她推脱说自己做不到,会紧张,皇后给了她这个。
这话,她宁愿不说。
“你……你不要管……”她羞恼交加,再次去够他高举的手:“快还给我!”
看着她这般急切地想要夺回这用途暧昧之物,他抓住她再次伸来的手腕:“我不管?我是你名正言顺的未来驸马,我不来管,谁有资格来管?”
他话语中隐隐的占有欲明显。
小船因她的动作剧烈一晃,她一个不稳,低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扑去,结结实实跌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她脸颊贴着他衣襟上微凉的织锦,鼻尖瞬间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她手掌下意识撑在他胸前,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快得让她心慌。
在她扑来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放下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那瓶惹祸的“合欢散”滚落在两人脚边,此刻却无人顾及。
温香软玉满怀,她的呼吸轻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四目相对,他喉结微动,方才迫切的追问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撞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腔灼热的悸动。
小船轻轻摇晃着,如同他们此刻失衡的心跳。
她趴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耳边是他同样紊乱的呼吸声。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心跳快的几欲失衡。
他压抑着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暗哑,听的人心尖发麻:“……投怀送抱?用这样的方式考验我,会很危险。”
他话语里的暗示,让她心尖一颤,慌乱地想要从他身上撑起。
“我、我不是……”她语无伦次地解释,手忙脚乱。
环在她腰后的手臂却并未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阻止了她逃离的动作。
他眸中翻涌的墨色取代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近乎虔诚的认真。
他注视着她:“别动……就一会儿。可不可以……让我抱抱你?”
因为这句话,她的心跳骤然没了章法。
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剑眉入鬓的面容英俊蛊人,一双漂亮洞察人心双眸此刻只映照出一个不知所措的她。
望着这双能够夺人心魄的眼睛,她几乎要沉溺下去,此刻,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躺下去,回应他。
可她仍旧没有哪个胆量,最终,她还是偏开了视线,手上用了些力,挣脱了他的怀抱,有些踉跄地坐回原来的位置,与他隔开一小段距离。
在她离开的一刹,他眸底闪过失落,跟着重新坐正。
她侧过身,将发烫的手心伸进冰凉的河水里,试图平息内心翻江倒海的凌乱。
水流从指缝间滑过。
想到他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岭南,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而自己却还有些话隐瞒着他,她不能再等下去。
“皇后给我那药……”她盯着自己搅动出的涟漪,声音很轻道:“是希望我,能留下你的血脉,将你能更牢固地跟赵家绑在一起。”
她顿了顿,没有看他的反应:“她这么做的原因,都是因为赵云甫……赵云甫让我留在你身边,表面上是赐婚,实则是要我充当监视你的眼线。”
这个她之前反复琢磨,不知何时该跟他说的秘密,此刻她全盘托出。
经过士族、琅羲的事,她对他已没有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将琅羲告诉她的秘密也一同揭开:“还有吴婶,现在的吴婶,也是赵云甫安排,负责监视你,真正的吴婶已经……没了。”
说罢,她终于抬起头,望向一直沉默的他:“桓恂,我瞒了你这么久,骗了你这么久,你会不会怪我?会不会……怀疑我此刻才说这些的用心?”
她将所有底牌都摊开在他面前,等待着他最终的审判。
哪怕,他怪她,她也理解。
她话音落下,小船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河水轻拍船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桓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脸上的神情在晃动的灯影下看不分明,他仿佛敛去了所有情绪,变得沉静,眼神带着令人心慌的审度。
他这样的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她感到窒息。
她等待着预料中的失望、愤怒,或是疏离,垂下了眸。
在这样的等待中,忽然,他叹了口气。
“怪你?”他终于开口:“我为何要怪你?”
她猛地抬眼,愕然望向他。
他倾过身,将她浸在水中的手捞起,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拿出锦帕擦去上面的水珠。
他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撞,那里面没有任何隐瞒:“同样,我也不会怀疑你的用心。你跟我说这些,我只有庆幸,庆幸你愿意,将这一切告诉我。”
她不知,等待她亲口说出她的秘密,他已等了多久。
对他而言,这意味着,她不再对他有所保留。
末了,他言道:“你说的这些,我已经知晓。”
“你知道?”对此她更加震惊:“你如何会知道赵云甫的安排?还有吴婶的事?”
擦干净了她手上的水,拉着她坐好,将一切解释给她听。
“几年前,我回来养伤,便发觉吴婶有些异样。她的一些小习惯,与我所知的截然不同。”
他目光投向远处的河岸,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暗中跟踪了她几次,顺藤摸瓜,才查清她的底细,得知她原是赵云甫的人。”
他语气平静:“她曾是真正吴婶的贴身婢女,对吴婶的言行举止、过往经历了如指掌。”
说到这里,他眸色微冷:“如今看来,从那时起,她便已存了杀心,她提前潜伏在吴婶身边,观察模仿,正是为了日后能天衣无缝地取而代之,不留任何破绽。”
“但这世上,不存在一个人能完全替代另一个人。”
他语气怅然:“归根结底,是我疏忽,忽略了赵云甫的心思。”
算起来,吴婶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她不禁出声:“赵云甫心思深沉,防不住情有可原,谁又能想到,他会在那个时候就为未来谋划这么多。”
说罢,她心中还有一个疑问没解:“那你是怎么知道,赵云甫要我做他的眼线的?”
当时,赵云甫说这些时,并没有第三人在场。
看着她困惑的眼睛,他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足以撼动朝局的秘密:“因为,宫里那个为赵云甫炼制‘长生丹’的方士,其实,是我的人。”
“你的人?!”这个消息,无疑让她久久回不过神。
恍然间,她想起了之前他递给她的那张带着丹药气味的纸条。
看来琅羲能在宫中安稳,便是他的人,影响了赵云甫的行为,才在这时,不行房事。
此秘密过于巨大,她一时难以消化。
兀然,她抓住他的衣袖,急切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那位方士会甘愿为你冒险?”
接下来,桓恂将本要趁今晚告诉她的事,全都一一道来。
他道:“他与我,同出赤隼一族。”
“赤隼族?”羽涅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时至今日,他们早已不存在。”这样悲凉的话,他说的格外平静:“他们世代生活在崇山峻岭之中,人口鼎盛时亦不足千人。族人不通文墨,却极擅驯化山林间的猛禽凶兽,雕、隼、狼、豹,皆可为其臂助。”
“当年……在抚恤我的那只豹子死后,我险些葬身狼腹。是赤隼族人救了我,将我带回族中。是他们……带我真正踏入了这人世,给了我第二条命。”
“然而,后来全族遭逢大难,只有我和他,分别侥幸逃了出来。最后,他凭借一手炼丹的技艺,潜入了皇宫。而我,则去了边关沙场。”那段血色的过往,这是他第二次在人面前提起。
说着,他将他离开后的安排,跟她说来:“待我去岭南,他会找机会跟你接触,你有事,尽管找他,我都已安排好。”
听罢,她点了点头。
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样一段血腥的过去,她忍不住颤声问:“那赤隼人……是被谁所害?”
此问题,桓恂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专注望着她。
在这场漫长的对视中,他伸出手,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问道:
“萋萋,如果有一天,我要……弑父。你会不会,离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