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顾相执,羽涅将萧成衍劝到旁屋休息后,自己失去了仅存的微末睡意。
逗弄了一会儿笼子里的雪奴,她起身回到案前坐着。
这会儿工夫,院子里已重归宁静。
月亮不知何时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住,隐去了皎洁的银辉。
床榻边,翠微弯腰收拾着被褥,绣着金线的棉被柔软铺展开来,蓬松的让人爱不释手。
摆好玉枕,扯好被角,又抬手理了理流苏垂帐,翠微回身,轻声唤她:“公主,床上婢子已铺设妥当,夜深了,您该安寝了。”
“不急。”折腾了一晚,白日里又没怎么安歇,羽涅嗓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的沙哑。
此时她思绪万千,清早送桓恂披甲南下,傍晚时分萧成衍这边又横生枝节,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令她难以静下心来。
北邺、南殷之战一触即发,她既反复思忖着此事是否还有转圜之机,是否还能设法阻止萧道遵北伐,同时一颗心又担忧着飘向远方,惦念着桓恂行军到了何处,人马是否安泰,前路可有险阻?
念及此处,她拿出昨夜他赠予的那枚双纹玉佩,她半支着头仔细瞧着。
任她并不识玉石,这枚玉佩的触感跟透亮的色泽,也证明了其价值不菲。
可对她而言,价值是其次,他赠予她此物的心意更加重要。
而今,士族再掀不起风浪,土改正在有条不紊进行中,百姓有地能中。
这些对要颠覆一个王朝而言,计划只能说进行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才是重中之重。
她要达到的,是一场旨在彻底革新的,兵不血刃的造反。
此中每一步,都关乎着她、琅羲、桓恂以及无数被牵扯进来的人身家性命。
如何让当今皇帝赵云甫“合理”退位,让她精心挑选,能够承载她革新理想的人顺利上位,是横亘在面前最核心,最危险的难题。
龙椅上的那个人,早已不再是一个具体的君王,他本身,就是这权力体系腐败至深的最佳象征,一座活着的、呼吸着的腐朽丰碑。
只要他仍安坐于皇位之上,他所代表的那套从根子上烂掉的规则就不会真正改变。
那么,她所追求的那个公平公正的世界,每条性命都能拥有最基本尊严的世道,永远不可能实现。
究竟该如何扳倒赵云甫,同时又不牵动大局?
是应当采取迂回之法,效仿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古策,先将他控制在手,待休屠与南殷战事平定,再逼他主动让位?
还是趁众人目光皆被战事所牵,暗中布局除去赵云甫,另立新君?
若选择诛杀赵云甫,他们确实握有绝佳的条件。如今,琅羲是他身边最得宠的妃子,而他最信任的方士,早已是桓恂之人。
更关键的是,宫中禁卫如今由武卫营全权掌管。徐采经王昌举荐,已出任武卫营统领,手握宫禁大权。
一旦他们决定动手,赵云甫即便想呼救,也将无人响应。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不禁又想到,若真对赵云甫下手,顾相执会作何反应?难道他们真要走到倒戈相向那一步?
或许……该寻个时机与他说明一切。赵云甫杀了徐景仰,杀了琅羲的未婚夫婿,杀了曾待她不错的徐大哥。
这份血仇,他们绝不会忘,他们也绝不会罢休。
不如就让他早些知情,主动与她划清界限罢。免得将来事发之时,让他难为。她不禁这么想。
思虑至此,一条清晰明了的路径在她脑海中彻底成型。
决心已定,她不再犹豫。
接下来的路,她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了。
桓恂提及的那个方士,是时候该派上用场。
不见她有要休憩的意思,翠微心下担忧,正要再劝几句。
她宽慰的话语刚到唇边,却被刚熏完香的宋蔼止住。
放下手中的熏笼,缕缕安神的香气在室内缓缓弥漫开来。
宋蔼缓步走近,看到羽涅眉宇间凝结的忧思,以及手里的玉佩。
她心中了然,略一沉吟,了然而关切的低问:“公主辗转难眠,可是在担心桓大人的安危?”
羽涅并未否认:“山高路远,不知他已到了何处。”
“按照行军速度,恐怕桓大人距离建安,已百里之余远。”宋蔼道:“大人年轻有为,又擅长军事,他一定会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么……”念着这几个字,她显得心事重重。
不怪她有担忧之心。
那道横亘于南北两地间的天险,南殷认为北邺若从此处来攻,无异于自寻死路,笃信他们绝不会行此玩命之举。
他们不会想到,多年来,北邺借着山势林莽掩护,命人于岭南绝壁深谷之中,悄然开凿、铺设着栈道。这条隐密的动脉虽未全然贯通,却已能大幅提升轻装精锐的通行效率,将天险的阻碍减少许多。
此回桓恂带一千轻骑,正是要通过这条栈道,攻击南殷侧翼,打其一个措手不及。
虽有栈道作为翻越天险的桥梁,可栈道没修到的地方仍危险重重。
这教她,如何安心的下。
可总归再念再想,都是无用。她得要拿出避免战事扩大的办法,一阵思索过后,她目光不禁瞥向了屋外头。
靠南边的案上,放着些许用来实验的火药。
长久注视下,她心中忽然有了办法。
这些火药无法作为武器使用,可要说产生威慑,未尝不能一用。
*
翌日天不亮,泓峥馆的门被叫响。
一夜未睡的羽涅,听到门口的人来传话,说是梅年来了。
不用深思,她知梅年肯定是顾相执派来的,她忙叫隋恩将人引进来。
进到内院的梅年,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羽涅问:“你怎来的这样早?”
顾相执虽说一早来商量事,可这会儿天都没亮。
梅年行完礼,语气急促:“回公主,我家主人吩咐,此刻南城门正轮到他熟识的弟兄值守,稍后有一队我司的人马要出城,去驰援大监。”
他递上包袱:“请萧王殿下速速换上这套衣裳,混入队伍后方随行出城。事不宜迟,须得快些行动!”
同样一夜未眠的萧成衍,在听到梅年进院的动静时,他已悄然来到殿外,恰好将两人的对话听入耳中。
梅年说完后,他快步步入室内,第一句话便问:“那韩介怎么办?他尚在城中,我不能独自先行。”
梅年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立刻回道:“萧王殿下放心,您亲随那边,在下已另派人手前去接应,届时他将在城门口跟您会合,。”
得知韩介那边也有了着落,羽涅心知此刻每耽搁一分都多一分危险。
转而,她立即将梅年带来的包袱塞入萧成衍怀中,催促他:“快,把衣服换上。”
萧成衍深知处境危急,不再多言,接过衣物,便去了旁屋迅速更换。不过片刻,他已是一身御马监的低阶士兵的打扮出现在众人眼中。
觉得仍不放心,羽涅又给他乔装打扮了一番,贴了胡子抹黑了脸。
收拾下来,真没几个人还能认得出他,这会儿天又黑着,要蒙混过关,更容易了些。
一顿拾掇停当,接着,羽涅让翠微拿来一个用严密包裹的方形物件递到他手中。
在他不解的视线里,她凝重叮嘱:“这个你拿好,切记,万万不可靠近火源。待你平安抵达南殷,见到你兄长,再依我里头我写的方法,点燃引信,扔到空旷的地方。”
她言辞恳切:“请你务必转告他,此物虽小,却能爆发出摧垮城楼的威力。而北邺军中,此类火器储备甚多,不日便将投入战场,望他能够退兵。”
为了不让萧道遵有后顾之忧,她承诺:“我以我的名字起誓,只要南殷肯收兵后撤,北邺绝不主动进犯,愿立约永世修好,以求边境安宁,百姓免受战火之苦。”
萧成衍抱着手里有点沉甸甸的包裹:“这究竟是……?”
“火药。”羽涅回答,她未有隐瞒的说:“它未来会成为炸药,战场上最无情的兵器。”
炸药,兵器,萧成衍并不是前者的威力是甚么,又代表了甚么。
但当她说到兵器一词,他瞬间明白此物的特殊,她交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信物,更是一份威慑。
她想要用此物,让他兄长停止北伐。
“我明白了。”他垂下了眸,哑声回:“你的话,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带给皇兄。”
“我以性命担保。”他郑重应下她的话。
对于他的话,她没有任何疑虑,如果她有怀疑,便不会将火药交到他手上。
眼见天已有了朦胧的亮意,她又塞了些财物给他:“要归乡,路上没有盘缠可不行。”
在她硬塞给他后,她轻声道:“快走吧,梅年在等了,莫要错过时机。”
望着她的双眼,他咬着牙,似是下定决心般转身欲行。
他刚走到石阶下,她却再次唤住他:“萧成衍……”
闻声,他回过身去。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笑,说:“谢谢你,谢谢你在我初回北邺时,待我那么好,带我去永兴寺,给我讲那些好玩的,好吃的,让我不觉得在这皇都孤独,让我觉得有了朋友。”
她望着他,眸中泛着微光:“但愿将来,你我能在太平岁月里…重逢。”
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剑,刺入他心中最不舍的地方。
他眼眶骤然一热,酸胀无比。
过往那些鲜活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城门初次相见,他本无意喜欢上她,永兴寺看她求签,他却萌生出要跟她共度一生的念头,直到现在。
对他而言,他何其有幸曾与她拥有那些时光,过去的那些日子,足够他铭记一生。
“别等了,快走吧萧王殿下。”梅年在一旁催促着。
没有耽误下去的时间,他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再次回望她一眼,目光缱绻而留恋,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一定会的。”他声音微哑而不舍:“萋萋……保重。”
说罢,他不再停留,咬着牙毅然决然转身。
不到一会儿,他跟梅年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内院门口,没入淡淡的薄雾中。
抱着他们出城好消息传来的羽涅,一直在殿内坐立不安。
被派过去察看情况的隋恩,在两个时辰后,带回来了两个消息。
头一个消息是:萧成衍得以离开了建安,但韩介由于没找到他人,滞留在了城内。
最后一个消息则是最令羽涅吃惊的,那就是——王封袩死了,头被人挂在了菜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