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鼎鼎录尚书事的亲孙子、当朝皇帝的亲侄儿,居然被人一刀砍了脑袋,头颅高高挂在了菜市口示众。
消息一传开,建安城大街小巷顿时炸开了锅,百姓们暗地议论纷纷,皆说这是王氏一族平日作恶多端的报应。
说王昌一个儒学大家,纵容族中子弟横行霸道欺压良善,如今总算惹来了侠义之士,一刀下去,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真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得知王封袩死讯后,不想惹人瞩目,羽涅乔装打扮,去了一趟菜市口。
她赶到的时候,正遇上御史台的人前来收尸。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算太多,王家三个儿子都到了场,身后跟着几个小辈,一个个哭得涕泪交加,悲恸不已。
望着被抬走的尸体,羽涅心中并没有涌起大仇得报的快意。王封袩终究不是死在她手上,这对她而言,是一桩憾事。
害死阿悔的三个畜生,转眼间死了两个。而下,只剩下三皇子赵元则还活着。
关于赵元则,她并不急着取其性命。
反正,他迟早会死在她手里,这一点,她笃定如泰山。
同样接到此消息的顾相执,第一时间赶到菜市口寻她。
接着,两人又一同回到泓峥馆。
一路上,羽涅未先与他讨论王封袩被谋杀之事,而是问起了韩介那边的动向,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她先进了殿内,顾相执才跟着进去,答道:“我的人赶到时,那位瞿娘子说,韩介见他主人迟迟不归,便不顾劝阻,独自出门寻找。”
“那他理应直接来我这儿,怎么至今不见人影?”韩介知道萧成衍是来找她的,按理说,寻人第一处就该来她这里。
顾相执薄唇微启,正要细说,她眸中忧色更浓,移动的步伐中充斥着不安:“他迟迟未至,会不会是行踪泄露,被申屠正的人察觉了?”
“这一点我已想到,并让梅年去探过。”他驱散着她的不安:“申屠□□邸内外平静如常,并无异动。依我看,韩介多半是在来此的路上,撞见了巡街搜捕他的官兵。兴许为求稳妥,他暂时寻了处地方隐匿起来。”
他安抚她道:“你且宽心,他一心要萧成衍,最终必定会找到你这里来。”
听他分析得井井有理,她紧蹙的秀眉才稍稍舒展,随即颔首,算是暂且。
顾相执见她情绪稍定,便想将思虑良久的话说出口。
王封袩暴毙,王昌老年丧孙,悲痛欲绝,此刻定然犹如一头被激怒豹子,势必会动用一切力量追查凶手,任何一丝可疑的牵连都可能招致灾祸。
以她现在的身份,她又跟王封袩有过节,眼下最保险的是要谨言慎行,对王家之事不流露出过多关注,这样才以免引火烧身,远离这滩浑水。
然而,未等他这番叮嘱说出口,寝殿外间的珠帘便被掀开,带起一阵急促的声响。他二人回过头去,只见刘婶走了进来。
她来得相当急,甚至连伞都未曾带上,肩头的衣衫被雨水淋湿了一小片,发梢潮湿。
“刘婶。”见她这般模样,羽涅立刻迎上前去,关切道:“外头雨还下着,您怎么也不打把伞?瞧这衣裳都湿了,刘婶你才身体恢复没多久,当心又着了寒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用袖口替刘婶拭去颊边的水痕,动作熟稔亲昵。
这一切,都被一旁的顾相执看在眼里。
他知晓她的真实来处,知晓她们之间的关系。故而对眼前这充满温情的的一幕并不意外,只是默然伫立着。
这一刻,他想起过去那些年,她身边有这样的人照顾着,也算是幸运。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外头雨这会儿小了,我没淋着几滴。”刘婶嘴上这么应着,目光却已转到了一旁的顾相执身上,原本要说的话在唇边打了个转,只化作一个温和的笑容:“没想到顾少监也在,不知大人可用过早饭了?”
“劳刘婶挂心,来之前,我已在府中用过早饭。”
“用过了等会儿也再一起用些,厨房今早蒸的鲜肉包子,味道可香。”刘婶嘴上热络寒暄着,心里那件沉甸甸的事始终悬着。
心想着,瞅着眼前的情况,是否要强自按捺下去。
不过那件事不能延迟,她只能悄悄给羽涅递了个眼色,随即又朝顾相执笑了笑:“那顾少监先坐着,我找萋萋说两句话。”话音落下,不等羽涅反应,她便拉着人走到一旁。
“刘婶,甚么事这般神神秘秘?”羽涅困惑出声。
顾忌着顾相执在场,刘婶仍不敢明言,只凑近她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你师叔在前头屋里等着呢,说有紧要事同你商量,让你立刻过去一趟。”
听说是崔妙常寻她,羽涅心中的疑惑被解开:“师叔回来了?”她一直以为崔妙常在永兴寺留宿,不料想,人不知何时回来了。
她没有多想,说道:“原是师叔叫我,看你神色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出了大事。”
“行。”她说:“我这就去。”
应下刘婶后,她转向顾相执:“我去师叔那儿一趟,你先坐着,我让翠微奉茶来。”
“你且去忙,不必顾我。”
二人说罢,羽涅随着刘婶一道出了门,往前院而去。
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顾相执轻撩起朝服,安然落座。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庭中的叶木青瓦。
独坐于此,望着外面被秋雨浸湿的景致,想到她也许经常坐在此处赏景,他恍惚间想,坐在她经常坐的位置上,算不算也是看过,她看的风景了罢。
凝眸注视着这满院清寂的秋光,他脑海里浮现出,“怀远”这两个字。
怀远,此地……究竟是怎样的,她小时候在那里,又是怎么样的呢?
*
不知为何,羽涅总觉得刘婶有一件极重要的事在瞒着她。
从内院到前院这一段路,刘婶走得从未如此急切过,哪怕腿脚不便,她也几乎是一瘸一拐地往前赶,恨不得一步就能跨到前院。
羽涅忍不住问她:“刘婶,今日为何走得这样急?”
刘婶只是摇头:“你别问,快去见你师叔就是了。”
好在路并不远,没过多久,两人就到了崔妙常住处的院门外。
羽涅一眼注意到屋外的守卫都被遣散了,东厢房附近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不见。
她推门进去,只见崔妙常面色淡然坐在案边,像是已等候多时。
因着下雨的缘故,屋内光线昏暗,即便如此,崔妙常也没有点灯。
“师叔?”羽涅轻声唤着,同时她心中疑惑,今日的师叔为何如此沉默。
直到她走到近前,崔妙常才抬起眼帘。
刘婶没有跟进来,而是守在了门外,警惕观察着四周。翠微也被她拦在了外面。
这两人异常的行径,让羽涅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她刚在崔妙常对面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见崔妙常目光平静看着她:“你师叔我,马上要离开建安。”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羽涅一怔,她几乎语无伦次:“为、为何这么突然?是观内出事了?”
崔妙常此番逗留建安,明面上既是为了陪伴她,也是在等待与琅羲相见。因而在羽涅看来,琅羲尚未见到,师叔却突然要走,这实在不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这些时日,她还在暗自忧心,该如何安排琅羲与师叔崔妙常会面之事。
纸终究包不住火,她总预感这件事迟早会有败露的一天。她甚至已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将所有的隐情和盘托出,全都告诉崔妙常。
她害怕,害怕她们今后连相见的机会都会失去,更害怕万一计划败露,她们谁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并不知晓她这些心思的崔妙常,只是静静望着她,开口道:“王封袩死了。”
“我知道。”羽涅回答。此话一出口,她似乎对师叔今日的反常找到了缘由,倏然怔住。
崔妙常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是我杀的。”
此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震的羽涅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怔在原地,脑海中闪过崔妙常这些时日的早出晚归的样子。
所有事到了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师叔口中“四处走走,留宿永兴寺”的背后,实际是为了找机会杀掉王封袩。
“所以这些日子师叔您……”她带着不敢置信的语气问:“一直在跟踪他?”
“是。”崔妙常眸光沉静如水,她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真正行踪,一字一句到道来:“这段日子,我日日尾随其后,摸清了他的行踪轨迹。此人狡诈,唯独在风月场上最为松懈。昨夜他宿在醉春楼,将随从尽数遣走,独留一名妓子相伴。”
她说:“我趁那女子去沐浴时潜入室内,将他击晕带走。在城西一间废弃的宅子里,我让他亲口说出杀害阿悔的每一个细节。待他交代清楚,我便给了他一刀,把他的头挂在菜市口谢罪。”
万万没想到,她万万没有想到,亲手了结王封袩性命的,会是她的师叔。
此刻她已经来不及想其他,她脑海飞快转动着,心念只要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她就能动用一切能力将崔妙常好好藏在建安,护她周全……
然而崔妙常下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她的构想。
“我杀人时,被一个路过的更夫看见了。”崔妙常没有丝毫凌乱跟恐慌:“他看清了我的正脸,我没有杀他灭口,所以,我必须走。”
她严肃地看向羽涅:“我不能连累你,跟你说完这些,我即刻便要离开。”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看了眼门外:“往后,刘婶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被人看见,证明有了人证,羽涅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念头冲撞着她,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不过,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不能让崔妙常此时冒险离开。
她抓住崔妙常的衣袖,劝阻道:“不,师叔,您别急着走,一定有办法的,让我来想办法……”
“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崔妙常神情决绝:“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你不用挽留。”
眼见她心意已决,羽涅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那小师姐呢?您难道不想见她一面?”
这会儿除了琅羲,她一时想不到能留下她的理由。
怕她不信她的话,她又道:“小师姐已回到了建安,师叔您不见小师姐再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