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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过往的一切

作者:蘅苏 当前章节:4624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07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阑风长雨斜斜灌入廊下,深红木板上的水痕连成一片暗沉的水光,缓慢晕染开来。

她编织谎言也要守护的秘密,此刻脱口而出实属没有办法。她比任何人清楚,崔妙常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建安。

王封袩一死,还是以那般惨烈的方式,王家必然会动用所有明里暗里的力量,张开天罗地网搜寻凶手。此刻出城,关卡盘查必定严苛十倍,无异于自投罗网。

用一个尚未爆发的秘密,换取眼前确凿的生死危机得以缓解,这道选择题,羽涅算得清。

留下她师叔崔妙常,是眼下最安全的路。只要人还在,只要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事情就有回旋的余地,不至于变得不可控。

听闻琅羲人身在建安的消息,本应面露惊愕的崔妙常,此刻却神色与平常毫无二致,静如止水。

说完话等了半晌的羽涅见她始终不语,忍不住轻声叫她:“师叔?”

在她注视的视线中,半天默然不语的崔妙常,忽然起身,负手步履沉缓地移动着。

谁也没料到,接着,她抛出了一个令人震惊不已的秘密。

“你方才所说,我早已知道。”

“甚么?!”羽涅目瞪口呆。

很快她意识到,崔妙常知道琅羲在建安,这是否意味着……

在她猜测之际,崔妙常继续说着没说完的话:“此前,我暗中尾随王封袩,曾见王家一名小娘子前去寻他。他言及宫中慧妃狐媚,蛊惑圣心,致皇帝两月未入皇后宫中。王封袩切齿痛骂,欲以巫术诅咒慧妃暴亡。”

言至此处,崔妙常转身望向已随之立起的羽涅,目色沉静:“两人说话间隙,那小娘子说起慧妃姓名,王封袩跟着说出其为余姚人氏,其父曾在尚书省为官。”

“我想天下岂有这般巧合之事,故在桓恂送行出征那日,我悄悄前往城门外,想证明我的猜测没有错,不料,在仪仗之间,果真瞥见了琅羲的身影。”

话一说完,羽涅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她原以为,那日她的师叔应在永兴寺,不曾想因为王家人她的秘密意外被泄露,后者去了城门外。

在她师叔眼中,她的托词既已败露。

让她心绪不解的是,崔妙常明知她撒了谎,隐瞒了琅羲的真实去向,却为何只字不提,连问都未问过她。

说不定她师叔已私下见过琅羲,真若如此,她不禁忐忑起来,思虑着她们的计划,是否也已被知晓?

此番崔妙常的不言语,在羽涅眼中成了,对方是不是在等着她自己开口坦白一切?

纷乱的思绪冲击着羽涅,末了,她抬起眼,七上八下问:“师叔知道我在小师姐的事上说了谎,为何……为何不问我,怎么隐瞒小师姐行踪?”

宛若已料到她有此一问,崔妙常缓缓转过身,眼神望向门外:“当我亲眼看着琅羲的车驾消失在宫门之后,我心中所惑,远甚于你为何撒谎。我更想弄明白,她为何会入宫?又如何成了‘慧妃’?这背后,必然藏着更大的秘密。因此,我第一时间去见了徐采。”

“徐二哥?”

“不错。”崔妙常言道:“徐采身为武卫营的人,进来又升了官,在宫中任职,他跟琅羲是青梅竹马,定然与她见过,我猜度,或许他能知道一些内情。”

羽涅:“那徐大哥的事……师叔您也知道了?”

崔妙常神情沉重,微微颔首:“经由徐采安排,我前夜在宫中见到了琅羲,她瘦了许多,她坦言,誓要为徐景仰报仇,且心意坚如磐石,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

话音略顿,崔妙常轻声一叹:“身为她的师父,我本当劝她放下执念,莫要被深仇重恨吞噬余生。提醒她,宫闱深处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赵云甫是天子,伴君如伴虎,杀天子不是轻易能逃脱的事。”

言语暂落,崔妙常眼神悠远,犹如再度看见琅羲决绝的眼眸一般,接下来的话带着痛惜:“可当我望见琅羲眼中不容动摇的决意时,想起徐景仰在她心中千钧之重的位置,想起他们二人之间刻骨的情意,想起景仰这孩子的牺牲,跟一颗赤子之心,所有劝阻的言语,便全堵在了喉间,一个字都未能出口。”

听到这里,羽涅见她的师叔眼中没有任何责难,唯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成全。

崔妙常:“琅羲她已做出抉择,我这个师父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她的选择,任由她循着自己认定的路,前行。”

从昨日至今,因自身责任牵绊,羽涅还未进宫,不知她们具体说了甚么,但仅仅听崔妙常转述,她心下就已酸涩难挨。

亲耳听闻崔妙常道出由琅羲自己前行的决定,羽涅心湖深处,没有惊涛骇浪,而是腾涌起的酸涩刹那间吞噬着心头,让她心下揪着。

她早该料到的。她师叔虽看似严肃苛刻,心思只放在了为观内省钱上,对其他事毫不关注,实则对座下每一个弟子的心性都洞若观火。

整个观内,没有人比她这位师父了解亲传弟子骨子里的刚烈与执拗,明白其以生命为祭品也要复仇的决绝。

强行阻拦,或许能让琅羲保住性命,却无异于摧毁她。

身为师父的崔妙常选择的,正是避免这样结果产生,因而哪怕前路万丈深渊,也放手让她自己去闯。

这种成全,比任何言语的劝阻,都更显沉重。

要看着自己的弟子去冒险,说好听是冒险,说的不好听些,在明眼人看来跟送死无异。所以崔妙常比其他人更难以做出决定,她能做到如此,足以可见她下了多大的决心。

听着她的话,羽涅潸然动容不已。

但,转念一想,她师叔与她小师姐已密谈过,那她跟琅羲两人之间那个更隐秘,更凶险的计划,那个一旦泄露足以让所有人万劫不复的秘密,琅羲是否说了出来。

想到此处,她试探问着:“除了复仇之志,小师姐可还与师叔您…说了些别的甚么?”

崔妙常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她只说了自己进宫的原因,说让我不要怪你,说你也是怕我担心,才不得已撒谎。”

听到崔妙常的回答,羽涅垂下眸来,琅羲守住了她们共同的秘密。

然而,她此刻思忖着,该不该将此计划向崔妙常托出?

念此,她望向眼前的人,自从崔妙常来到建安,整个人神郁气悴了许多。

想起这些年来师叔为她们操的心,若得知她们将要行此险着,定会日夜悬心,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来护她们周全。

这样的情况下,羽涅还是收回了要说出秘密的打算。

至少现在不能说,她想,待到大局已定,尘埃落定之时,她再跪在师叔面前请罪也不迟。

到那时,任凭师叔责罚,她也心甘情愿。

思及此,她扯出一个淡然的笑,上前一步,语气郑重:“师叔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师姐,绝不会让她出事。”

闻言,崔妙常看着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半晌,她抬手抚过她消瘦的脸颊,回忆似的说:“小时候,就属你最是调皮捣蛋,整日里捣鼓一些炸来炸去的东西,没想到今天,师叔能听见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到底是长大了。”崔妙常怅然不已,声音里裹着欣慰,也浸着难以忽视的忧虑:“不要以为师叔不知道,你整日在院子里捣鼓那些机巧之物,究竟是为了甚么。刘婶已悄悄告诉我了原因。”

崔妙常:“你想为天下人做点小事,志存高远,师叔,由衷为你感到骄傲。”

接着,她仿佛想将这份叮嘱刻进羽涅的心里,认真道:“但师叔更盼着你,莫要过度折腾自己。再紧要的事,也别忘了好生吃饭,踏实睡觉。你的安康,在师叔这里,比甚么都要紧。”

“师叔……”羽涅眼眶一红。

崔妙常摸了摸她的脸,转身走向一个木柜,翻找片刻,取出一个信封。

重新回到羽涅面前,她打开信封,露出里面三张略显陈旧的银票。

“这些,是我这些年陆陆续续,为你、琅羲,还有阿悔存下的。”说着,她将银票塞进羽涅手中:“连带着从前扣下你的那些零花钱,也都在里头了。”

羽涅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票,一时怔住,内心的不敢置信犹如海沸江翻一般,泪水夺眶而出。

“我本想着,等你们几个都成人了,再各自交给你们。”崔妙常的声音低沉下去,崔妙常的话仍在继续:“如今天下不宁,灵宝观又地处要冲,谁知道哪天战火就烧过来。这次出来,我就把这些带在了身上。”

说着,她顿了下,语调有些沙哑:“但……阿悔不在了。他那份,你就和琅羲分了吧。就当是……阿悔送给你们的嫁妆。”

言语至此,她唇边的笑容苦涩而悲凉:“反正那小子从前总念叨着,要给你们两个置办一份天底下最丰厚的嫁妆,这样,也算是了却他的心愿。”

羽涅看着手中那三张银票。

曾经,她不是没有怨过师叔的严厉苛责,也不是没有偷偷腹诽过她扣她的零用钱。没成想,这些钱都被一分一厘存了下来,还额外给他们存了这么多钱。

往日在怀远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管束,此刻都化作了最深沉的爱,重重压在她的心上。

这真相比任何直接的赠予都更沉重,也更滚烫。

它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坚持,泪水汹涌而出。

这泪水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她懊悔,懊悔从未读懂过她的师叔深藏在严厉之下的,沉默如山的守护。

她跪倒在地,哽咽不已:“是弟子以前不懂事,还、还怨过师叔您,是我心胸狭隘,误会了师叔……”她泣不成声。

看着她这般模样,崔妙常眉眼流露出不常见的柔和,俯身将她扶起。

“灵宝观清苦,给不了你们锦衣玉食。”她替她擦干眼泪:“师叔所能做的,不过是让你们往后,无论是否留在观中,脚下都能有点实实在在的倚仗,不必为生计所困,能活得从容些。”

说罢,她手按在羽涅的肩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即将放手的不舍与了然的欣慰:“好孩子,师叔,只能照顾你们到这里了。”

她道:“看着你如今能独当一面,更有了相伴一生值得托付的可靠之人,师叔心里,总算能放下大半块石头。”

停顿片刻,崔妙常目光宛若穿越回数日前的场景。

“那日桓恂特意来见我。他说,他深知你与他的姻缘乃皇帝钦赐,可皇帝的意愿他不在乎,他想郑重请求我这个师叔的同意。”

崔妙常复述着当日的话语:“他说,我于萋萋你,虽是师,但也如母。想请我放心将你交予他。他于我面前下跪立誓,必以性命护你一生,不让你收半分委屈,不会让你过一刻不快活的日子。他说,他会尊重你的意愿,珍视你的志向,凡你所想所愿,他必倾力相护。”

说到这里,崔妙常眼中流露出宽慰:“在师叔看来,桓恂此人,年纪虽轻,但沉稳重诺。自在怀远时,我瞧出他行事有度,肩能担责,是个言出必行、足以托付终身的君子。将你交给他,师叔……是放心的。”

桓恂曾私下见崔妙常意识,羽涅从刘婶口中已知晓,但他愿以性命相托的誓言,她此刻才知。

崔妙常:“萋萋你的前路,有人保驾护航,师叔甚慰,但师叔无法看你穿上嫁衣,此刻师叔不能再久留,这对你而言太危险。”

“不行师叔。”闻言,羽涅阻止她道:“外面风声正紧,您一人无法应对,我绝不能让你就此离开。”

“萋萋,听话……”崔妙常正欲劝解她。

话音未落,刘婶神色慌张疾步进来,压低声音朝她们急切道:“外、外头有人来了!”

刘婶尾音刚落,隋恩已小跑到了门口,朝羽涅拱手禀报:“公主,王家来人了,已到门外,无论如何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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