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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替他完成使命

作者:蘅苏 当前章节:5195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07

款待羽涅的宴会设在碧玉宫,由琅羲作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

几杯酒水下肚,暖意渐生。

借着琅羲离席舞剑的间隙,赵云甫拿起酒杯啜饮过后,手指和着乐曲在梨花木的圆桌上轻点着:“桓恂临行前夜,朕让皇后给你的药,可派上用场了?”

羽涅不动声色,乖巧回应:“劳皇兄挂心,一切……皆依皇兄所思而行。”

这番丝毫没有反抗而听话的模样,赵云甫对她所说毫不多疑,不欲深究,只若有所思道:“春宵苦短,仅此一夜,只怕难期珠胎早结。”

“不过这倒无妨。”他话锋一转:“此事亦非绝路,若天意未至,我自有变通之法。”

与正在舞剑的琅羲目光相接片刻,羽涅暗自思忖,他还能有何法子解决这样的事。

于是她稳住声音问:“臣妹愚钝,不知皇兄所言,是何良策?”

赵云甫声调沉缓,回的极为平淡:“你和他已行周公之礼,木已成舟,有事实存在即可。若天命不佑,届时,自会有人续此任务,替他完成没有完成的使命,此事倒也不必过于忧虑。”

“待有了身孕,你只需适时修书前线,报与咱们的驸马爷,言说身怀他的骨肉即可。”

话音落下,整个碧玉宫内一时只闻乐声。

垂着首的羽涅内心顿时一股混杂着屈辱与愤怒的辛辣之气涌上来,伴随着这段将她视作傀儡玩物之言直冲头顶。

她差点当场要做反击,有理智按着她,她才没动。

这就是天家威仪,这就是帝王心术。为了权柄稳固,便可轻易抹去人的尊严,将伦常情感皆碾作尘泥,肆意玩弄。

不到时候,她只能强压下心中怒火,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再抬眼时,眸中已敛去所有波荡,只余一片受伤的模样。

只见她睫毛轻颤,声音里带着些许十六岁少女应有的,不敢置信的哽咽,骇然不已地喃喃低语:“皇兄…这、这如何使得?”

她一张小脸被这违背人伦的提议刺痛,左右摆了摆头,发髻上金钗珠花叮当作响。

她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目光里充满了无措。

“若依皇兄之言,他日孩儿出世,臣妹该如何自处,该如何面对那孩子,又该如何面对他日从战场上回来的桓恂?”

她恐惧又茫然,她此番情态,全然是一个被吓到,凭着本能感到不安与委屈的少女,不见半分方才内心的冷冽愤慨。

赵云甫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从喉间沉沉逸出一声:“嗯?”

这一声语调,已经证明了他对她态度的不满。

接着,她宛若被他这不满的回应惊到,身体一颤,立刻慌乱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裙摆上繁复的刺绣,像是一个说错话的小孩。

瞧她被吓得不敢看自己,赵云甫似是意识到或许不该这么严肃。

毕竟她关联桓恂,日后诸多安排还需她心甘情愿配合,若此刻吓得她心生芥蒂,日后难免畏首畏尾,甚至暗生怨怼,反倒不美。

一枚好用的棋子,需得时常擦拭,给予些许温言软语,方能让她念着好,更加死心塌地。

驾驭人心,恩威并施方是上策,既已立了威,此刻正该施些恩惠,将绳索放松些。

思及此,赵云甫面上冷意瞬间消融,歉然温和地出声:“是皇兄心急,语气重了些,华晏莫要往心里去。”

说着,他亲自拿起酒壶,为她面前的酒杯缓缓斟满,仿佛一位体贴的兄长。

“皇兄知你心中委屈。”他叹道:“只是你我身为天家子弟,享万民供奉,许多事便身不由己。有些事,关乎国本,牵涉社稷安稳。桓恂与他义父手握重兵,眼下朝廷又是用人之际,他的后方必须稳固,他的忠诚,也必须有所维系。”

“朕此举,非是为难你,而是为了确保他心无旁骛,为赵家江山竭尽忠诚。这其中不得已的苦衷,你,可能明白?”

怕她仍不同意后续安排,他继续加筹码:“日后你所受的委屈,待来日江山稳固,社稷安康,皇兄必不会亏待于你。”

“这杯酒,当是皇兄给你赔个不是。莫再哭了,可好?”

羽涅清楚知道,帝王这点施舍般的歉疚转瞬即逝,若此刻不提她跟王家的事更待何时,待他这份恩惠的心思淡去,自己再贸然开口,只怕会引来猜忌。

机不可失。

念头既定,她没有去接那杯酒,而是离席提裙跪了下去。

助兴的乐曲戛然而止,在场所有人被她的举动惊了一惊。

方才还鼓乐齐鸣的碧玉宫,霎时间氛围凝固成了一块冰。

内侍宫娥乐师皆屏息垂首,不敢抬眸。

见状,侍候在一旁的冯常侍立即将其他人清退出去。

一直留意他们动向的琅羲,手中长剑挽到一半的剑花跟着定格,忙向跪地的羽涅跑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却跪下了?”她快步到羽涅身侧,蹲下身想将她扶起。

见羽涅纹丝不动,琅羲又立刻转向赵云甫。

她黛眉微蹙,秉着妃嫔特有的、介于撒娇与质问之间的语调开口:“方才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陛下莫不是责备顺和了?”

“她还是个孩子,若有哪里不周到,陛下您慢慢教导便是,何至于吓得她这样。”

琅羲带着娇嗔的质问声刚落,赵云甫目光便从羽涅身上移开,落在她那张清丽绝色的脸上。

他眼底并无半分责怪,露出些许纵容的笑意:“爱妃这是说的哪里话,朕何曾责备于她?朕也纳闷,方才还好言好语地安抚她,怎的转眼就跪下了。”

他语气带着调侃,随即视线转向跪地的羽涅:“华晏,皇兄并未责怪于你,你这般突然跪下,所为何事?起来好好说。”

羽涅伏低身子,以额触地。

觉得时候差不多,她眼中噙着泪光抬头:“适才皇兄教诲的是,是臣妹愚钝,不识大体。皇兄说的,臣妹自当谨记于心,他日一切,但凭皇兄吩咐。”

听到她这句顺从的话语,赵云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他道:“既已明白,又何须行此大礼,快些起来罢,不然慧妃娘娘真要以为朕在责罚你。”

羽涅哭着,仍没有起来:“但臣妹有一事,如鲠在喉,难以安寝,求皇兄为臣妹做主。”

赵云甫见她声泪俱下,不似作伪,眉头微蹙:“究竟何事,让你难安至此?但说无妨。”

听此,羽涅抽噎着将王封袩暴死一事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她刻意略过了自己跟崔妙常的具体关联,只是说,她是自己请去府上帮忙炼丹的游方道士。

她泣道:“那道长目睹王封袩害人,又听闻他素日恶行,更知晓他曾杀了臣妹馆中的人,道长心怀仁义,刚正不阿,激于义愤,选择替天行道。此事,实非臣妹所能指使,更非臣妹所愿见到。”

“可王家有证人跟画像在身,迟早会找到臣妹,王司徒他们必定认定是臣妹在背后指使,才害了王封袩性命,他们岂会与臣妹善罢甘休?臣妹、臣妹只怕是有理说不清了。”

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单薄的身子伏在地面上,宛如风中残叶,显得无辜又忧又惧。

她一说完,赵云甫捻动扳指的动作一顿。

白日里皇后确实派人来过两趟,说有要事禀奏,但偏赶上军务繁杂,被他派冯常侍随口打发了去。

此刻听着羽涅哭诉之事,他意识到这两件事之间,一定脱不了干系。

他直接问:“凶手此时在何处?”

羽涅:“人昨天开始我就没有见到,现在人恐怕早已跑了。”

闻言,赵云甫起身,面色沉重地来回踱着步。

羽涅与琅羲悄悄相视一眼。

琅羲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哪怕羽涅没点明姓名,但她知道人肯定是她师父杀的,而且她还肯定,以她师父的性格,人肯定已不在建安。

不用商量,不用任何言语,琅羲这时候知道自己要替羽涅解决掉这件事,让赵云甫出手。

一脸沉重的赵云甫知道这件事的棘手之处,人是从泓峥馆出去的,她与王家又有旧怨,王昌要是咬死羽涅是幕后主使,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他原想,只要抓到凶手,无论死活,总有个交代,可现在人跑了,便是死无对证。到时王昌在朝堂上哭诉,是非对错,岂不全由其一张嘴说了算。

而且王昌是国丈,是皇后的父亲,哪怕士族势力远去,他也得给王家一个过得去得交待。

见他眉头紧锁,琅羲起身,走到他身旁,柔声道:“陛下,顺和年幼,遭此无妄之灾,那王郎君妾身在宫中亦有所耳闻,其在宫外行事,确实有些不顾忌。”

她点到即止,并不深说,转而忧虑道:“如今凶手在逃,王家若认定是顺和指使,只怕不会善罢甘休。陛下需得想个万全之策,要护得顺和周全,更是保全皇家体面。”

她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将保下羽涅的必要性都不经意摆了出来。

赵云甫脚步一顿,看向琅羲,又看向羽涅。

他沉默半晌,一言不发。

琅羲再次出声:“说到底,公主也是善心,将那道长留在了府上,不然,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来。”

这话像是点醒了赵云甫,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道:“爱妃所言极是。”

琅羲不解,看了羽涅一眼,后者也不知他这话得意思。

但赵云甫也不跟她们解释,叫来冯常侍:“传旨下去,顺和公主秉性纯善,惜弱怜贫,此乃朕素所知。然,此番祸事,正因其不察人心险恶所致,以致酿成大患。即日起,于泓峥馆禁足静思。”

他略一沉吟,口述第二道旨意:“另,传旨司徒王昌。告知他,府中变故,朕已尽知。王司徒骤失爱孙,朕心同悲。然经查证,此系江湖术士假借方外之名,欺公主年少仁善混入府中,包藏祸心行此恶逆。此獠罪孽滔天,更意图构衅天家与贤臣,实属罪无可赦。”

“而朕已亲自审问顺和,她对此事确不知情。顺和年未及笄,心性单纯,纵与王家郎君曾有些许龃龉,也不过是小女儿家的意气,不会行此胆大包天之事,望司徒明察,勿因旧日小节而误解天家善意。”

“朕已命封闭四门,严缉凶徒,定要明正典刑,以慰贤臣,以安民心。望司徒节哀顺变,暂抑悲恸。此事,朕当亲自过问,必会给王家一个交代。”

冯常侍:“是陛下。”

跪在地上得羽涅与琅羲得目光在低垂的眉眼间,短暂无人察觉交汇在一起。

她二人都明白,这道旨意,已是眼下能将她从王家滔天怒火中彻底摘出来保全自身的最好结果。

皇帝亲自定调,金口玉言,王家明面上再难借此发难。

至于旨意中说要缉拿崔妙常,是必须抛给王家的交代,也是平息事端的必要代价。此刻她们无法改变,只能私下再图斡旋。

眼下,她们只盼崔妙常已远遁千里,踪迹全无。

只要抓不到人,死无对证,时间久了,此事总能慢慢淡化,一切就有转圜之机。

待冯常侍领旨退出,殿内复归寂静。

赵云甫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回羽涅身上,告诫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后,安心在泓峥馆静思,约束好府中之人,莫要再节外生枝。王家那边,朕自有安排。”

他严肃不已:“记住,千万不要再生事。”

“你且退下罢”

羽涅心领神会,知道他这是在提醒她。

她明白,今晚与琅羲也不再有单独交谈的机会。

但只能她依礼深深叩首:“臣妹,谨遵皇兄教诲,谢皇兄隆恩。”

赵云甫没再看她,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

扶着他坐下的琅羲,一直目送羽涅出了宫门,才收回目光。

退出碧玉宫,夜风一吹,羽涅显得有些沉寂。

马上要被禁足,她得赶快先联系桓恂留给他的暗线,商量换君大计。

她定了定神,以了解炼丹之事为名,她转向随侍的宋蔼,问道:“居令可知齐训道长此刻在何处?”

宋蔼在宫中侍奉多年,深知这位齐训道长虽是方外之人,却深得天子信重,是名副其实的红人。

宋蔼略一躬身:“回公主,这个时辰,齐道长应在丹房。”

“那麻烦居令带我过去,一旦禁足,我可能就出不来了。”

闻言,宋蔼没多说,引她来到一处僻静的宫苑。

站在院内看去,丹房内烛火通明。

羽涅将宋蔼留在门外,命她好生叮嘱后,独自一人推门进去。

诺大的丹房里,只见一人身着竹纹道袍,背对着门口,正专注于眼前的丹炉,身形清瘦挺拔,乌发以一根木簪工整束起。

听闻脚步声,齐训未回头,只清声问:“何人?”

羽涅连忙回:“在下顺和,前来拜见道长。”

她自报家门后,齐训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此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虽蓄着长须,面容却十分年轻。

他目光掠过羽涅的脸庞,随即落在她腰间佩戴的那枚双纹玉佩上,拂尘轻扫,执礼道:“顺和公主殿下,贫道,等候您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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