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之中并未设有暗格之类的隐蔽空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羽涅吩咐翠微一直留在殿内,看守着存放火药簿的柜子,以防不测。
由于意外,韩介没有在约定好的日子走的成,事情只能再往后推迟两天。
这几日,羽涅则在咸柳轩,常常半夜前来的徐采商议自己离开建安之后的安排。
无论如何,他们必须牢牢掌控住赵云甫,这样才能保证在平定战乱之后,将赵云甫推下皇位,换他们支持的人坐上去。
至于换谁,羽涅想起齐训曾说过的话。
桓恂有意立赵嵻为未来的皇帝。
可这个赵嵻,长大后却会为了权力,听信谗言,将桓恂鞭尸,进行身后清算。
关于赵嵻的来历,那夜齐训在宫中说了一些。他说,此人为先帝宠妃程氏之子的孩子,但赵嵻的父亲实与赵云甫为父子关系。
桓恂对赵云甫显然无情义可言,但他却要扶持一个流着赵云甫血脉的孩子登位,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一切,皆因程氏。
程氏……
原徐州刺史程颖的独女,天资聪慧,姿容绝世,其美貌曾名动北邺。十八岁入宫后,深得先帝宠爱,受封慧妃,一时冠绝六宫。
程家亦因此显赫,其父从区区太守府幕僚,一跃升为徐州刺史,风头无两。
然而后来,程颖却遭燕王次子赵书淮与南殷太子萧道遵联名检举。
二人指证其宅邸地下埋有书写先帝与太祖名讳的巫蛊木偶,程家由此陷入大祸。当时程颖正在私下办一件十分重要的案子,却被先下了牢狱。
赵书淮时任徐州都督,而彼时为南殷太子的萧道遵因赴北邺参加太皇太后寿辰,后又因喜欢汴泗交汇的徐州,在归途时,遂滞留其间。
当时赵书淮掌徐州军事,他虽与程颖同级别,但在获木偶后,丝毫不将后者放在眼中,先一步将程颖下狱,并上报朝廷。
此事证据确凿,人证物证具在,况且人证还是程颖的本家人,在程府当管家程颖的堂弟。
不过由于此事重大,先帝派当时他器重的太子太师前往调查。
一番调查后,程家的罪名依然被坐实,一家几十口人被杀。
由于程氏不知何故身体抱恙,人也清减了许多,正在宫中静养。先帝特意嘱咐后宫众人将此事瞒下,唯恐她得知后伤心过度,影响调养。
那时她本欲向齐训追问详情,奈何宫门下钥的时辰已到,终究未能如愿。这些宫廷内幕,是他那晚从宫中回来后,向宋蔼询问才得知的。
纵观程家之事,表面上与桓恂根本无直接关联,但羽涅还是察觉到了其中的联系。
程家根基在徐州,而桓恂幼时正是被居住在徐州深山中的赤隼族收养。
后来赤隼族遭遇灭顶之灾,全族上下除他与齐训侥幸逃生外,无一幸免。
而程家是遭人构陷而败落,现在看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此想来,莫非正是因为程家的覆灭与他有关,他才执意要扶持程氏的后代登上帝位,以作弥补。
重查程家旧案,弄清他们跟桓恂的联系,得亲赴徐州不可,可眼下她根本抽不开身。
她沉思间,耳畔传来徐采的声音:“萋萋,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可是在忧心何事?”
闻言,羽涅笑意浅淡:“没事,我刚刚走神了而已。”
旋即,她起身在轩内走着,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徐采脸上:“若从赵氏宗亲里选,当真寻不出一个值得扶持的皇子?”
她顿了顿,补了句石破天惊的话:“便是公主……也未必不可。”
“公主继承大统?”徐采眸光一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自夏商周以来,宗法礼制皆以男系为承。立女为帝,莫说本朝,便是往前数尽千年,也未曾有过这样的先例。”
见他反应如此,羽涅瞬间恍然,自己这番话,在笃信礼法的古人听来,无异于颠覆纲常。
她并未反驳,只平静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王位不是非一性,或者一姓。”
徐采沉默片刻,似在斟酌她的话语。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回到原先的话题:“赵室血脉本就单薄,先帝在位时子嗣便不多。如今适龄的宗室之中,要么资质平庸,要么就算我们扶持,只怕有朝一日鸟尽弓藏,你我终将走上兔死狗烹之路。眼下,确实寻不出一个符合我们要求的人选。”
羽涅深知徐采所言在理。
拥立新君事关他们所有人的未来,绝非儿戏,必须寻得一个根基可靠坚定的人选,方能成就大事。
她正思忖间,见徐采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
她道:“文集哥,是不是有其他办法?”
听此,徐采起身踱了两步,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道:“不是我。”
他说:“关于此事,阿羲前日同我说,她有办法。”
“小师姐?”羽涅微感诧异:“她能有何办法?”
徐采摇了摇头:“具体如何行事,她并未对我细说。阿羲只让我转告你,此事不必忧心。待她说服赵云甫后,你只管前往锦州处置要务。朝堂这边…自有她来坐镇。”
二人正说话间,廊下传来一阵轻促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隋恩引着徐采的随从前来禀报。
那随从进来行完礼,垂眸躬身道:“郎君,王家小娘子方才到宅中寻您,见您不在,此刻正哭得伤心。”
一听是王居安的事,徐采身形一顿。
他侧过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深更半夜,她又来添甚么乱?”
随从接话道:“小人也不甚清楚,只听王小娘子啜泣着说,是做了极可怕的噩梦,心中惧怕,这才连夜赶来寻您。”
听王居安又是做了噩梦,徐采拧着眉,语气愈发冷硬:“不过是场梦魇,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说罢,他朝羽涅匆匆一揖:“府上有俗务缠身,我先回去看看,其他事,我们日后再论。”
不待羽涅回应,他猛然转身,已快步朝外走去,翻飞的衣袂显得仓促不已。
廊下宫灯在风中浮动不定。
她望着徐采远去的方向,她看得出,徐采刻意板着的面孔下是藏不住的关切。
有些情意,越是想要掩饰,反而越是欲盖弥彰。
侍立在一旁的隋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由感慨:“属下自打见徐武卫以来,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羽涅收回目光,唇角泛起笑意。
月光洒在轩前的石阶上,泛起一层清辉。
时候不早,隋恩抬头看了看天色:“公主殿下,快到子时末了,府中侍卫该换班了,属下得去巡查。”
说到此处,隋恩像是想起甚么事一样,言道:“说来也是奇怪,这两日安排在韩近侍住处值守的侍卫,交班时个个面露倦容。依属下看,恐怕是轮值安排的太过紧凑。”
“今夜巡查时,属下会向田卫率进言,请他们将班次调整得宽松些,也好让弟兄们都能养足精神。”
田卫率,是专门负责公主府中守卫安全的领头。
羽涅听着,目光扫过韩介居住的院落。
她沉吟片刻,温声道:“你说得是,侍卫们若是休息不好,当差时难免疏忽。你去安排吧,务必让大家都得以妥善休整。”
“是。”隋恩躬身领命,多说了两句:“公主也请早些安歇。这两日为了火药簿的事,您已是操劳过度,您今日连晚膳都没用好。”
羽涅应了下来,看着隋恩转身离去。
夜色渐深,公主府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她在原地又站了片刻。
夜风拂过脸颊,凉意入肤,抬头望去,一轮弯月正悬在中天,这样宁静的夜晚,白璧般月色让她想起远在岭南的桓恂。
不知他如何了……她惦念着,深沉的牵挂在她心头悄然萦绕着挥之不去。
正怔忡间,耳边传来宋蔼温和的声音:“殿下,夜深露重,您该回去歇息了。”
羽涅回过神,见宋蔼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手中捧着一件素色的披风。
她将心中的惦念暂且压下,应了一声:“嗯。”随即在宋蔼的陪同下,转身缓步走向寝殿。
进了寝殿门,殿内灯火基本都亮着。
她轻声唤道:“翠微。”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她往里再走了几步,瞧见翠微歪靠在存放火药簿的柜子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正睡得香甜。
见状,她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翠微一个激灵惊醒过来,慌忙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睡眼惺忪道:“公主,您回来啦!”
她想起自己的职责,赶紧补了一句:“您放心,柜子里的东西都好着呢,奴婢一直守着的。”
看着她强撑精神的模样,羽涅语气温和:“我知道。辛苦你了,这里不用守了,下去好好睡吧。”
依照这几日晚上的惯例,柜子里的东西都是羽涅亲自收好,晚上就寝时会将它从柜中取出压在枕下,不用其他人再多费心思,多操心。
翠微行了个礼:“那奴婢就先退下了,公主您也早些安寝。”
羽涅颔了颔首。
等翠微走出寝殿,殿门合上,她取下身上的披风递给宋蔼,转身走向柜子,准备取出火药簿。
但拿起装有火药簿的盒子时,她心中莫名一沉。
她定了定神,打开盒盖。
明亮的烛火下,只见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那本关乎无数人性命与整个战局的火药簿,就这样,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