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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月光下的身影

作者:蘅苏 当前章节:702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07

藤州,易水城。

此城不仅是藤州军事重镇,更是南殷天子萧道遵御驾亲征的大本营。

原刺史府节堂已被征为行在,里头烛火摇曳,映照着巨大的防舆沙盘图。

火光扫过萧道遵英挺的侧脸,尽管这张面孔萧成衍相似,二人气质却大不相同。

萧道遵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锋芒尽显。

“你是说,桓恂领兵清扫了知泉县?”边盯着沙盘上的地势,萧道遵边问。

这已是短短不到半月内,第三条粮道被桓恂切断。

知泉县并非前线关隘,而是南殷防线纵深内一处重要的粮草转运要隘,位置相当深入。

桓恂的兵锋能如此频繁直插腹地,这让萧道遵彻底意识到,北邺此番南下的人马,其机动范围与兵力投送能力,恐怕远非情报所说的二十万之数,甚至可能远超这个数字。

一股无形的压力在节堂内弥漫开来,堂内其他将领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身盔甲的萧成衍上前一步,拱手回:“回皇兄,前线将领确认,此消息属实。连同之前的灵丘仓跟云围县,这已是桓恂拔掉的第三个转运要点。”

古往今来,江淮一带素为南北政权对峙交锋的主要战场,其间河网密布,水道纵横。

从战略收益角度考量,南殷北伐最佳路线是自东线出击,从覃州、藤州发兵,先取淮阴等重镇,再沿泗水北上攻占徐州。

如此便可扼住北邺的经济命脉汉广河,从而动摇北邺的军心士气。

原本,萧道遵也意图凭借兵力优势,执行此条直接有效的进攻路线,以求速战速决,免得等到北疆严岳麾下的北崖军,跟段廷宪所领的玄策军援驰,到时场面将会对南殷十分不利。

不过,萧道遵万万没想到桓恂不按常理出牌,主动出击,以不要命般凌厉迅猛的攻势,连续清扫南殷粮草据点,此举彻底打乱了他进攻节奏。

正因如此,他被迫放弃了长驱直入的初衷,转而采取步步为营的保守策略,沿途修筑营垒,以观其变。

若是说先前他只是怀疑情报有误,那么现在桓恂敢以远超预估的兵力,反其道而行之,悍然插入他的腹地,关于那份关于说北邺南下只有二十万兵马的禀报,此刻在他看来,从一开始或许就是错的。

说到情报来源,理应不会出这样的问题。

见他不语,萧成衍问:“皇兄,若敌情有变,我们是否要继续采用保守策略?”

在萧成衍看来,他们当下的目标已非速胜,而是转为通过逐步蚕食,不断挤压赤甲军的空间,好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的优势,稳扎稳打重新掌握主动权。

萧道遵没有立即回答。

但见他伸手将沙盘上几面代表粮道的小旗拔起,其中一面在他指间应声而断。

“保守?”

他转向自己的心思单纯的弟弟:“当敌人把刀三番五次架在你粮道上时,固守营垒就不再是稳妥,而是坐以待毙。”

“桓恂敢把爪子伸进来,就要有被剁掉的准备。”

“传令葛飞尽,我不管长亭关北邺究竟有多少人马驻守,我只要他尽快攻下。”

“是,陛下!”领完命的将领转身出去。

待人一走,萧成衍面露不解,追问:“长亭关虽属要道,但并非兵家必争之地,我军此刻分兵攻打,岂非分散兵力?臣弟愚钝,不知皇兄此举深意。”

萧道遵:“怀川你只知其一。”

怀川,为萧成衍的字,为他母亲已故的圣懿皇太后所取。

他解释:“正因它看似无关全局,才是此刻最好的试金石,长亭关有五万北邺的平民百姓。”

“桓恂若真如情报所言,仅有二十万兵马,那他必然捉襟见肘,前线处处是破绽。我猛攻一处,他即便来救,兵力也必有限,葛飞尽足以应对。”

“但他若能在你我意料之外,迅速调集重兵,甚至动用精锐主力回防这等关隘,那便证明,他手中掌握的兵力,远不止二十万,反之,他麾下人马确实并不多,前面他的攻势,皆是为了虚张声势而已。”

“总之,哥哥我攻长亭关是虚,逼他亮出真正的家底,才是此战唯一目的。”

他这番长篇大论过后,萧成衍神色并未舒展,反而更添忧虑:“皇兄此计虽妙,但臣弟仍有一虑。”

“讲。”

萧成衍踌躇着,缓缓道:“要是桓恂当真兵力匮乏,无法及时回援,或是他麾下守将无能,城破太快……”

他抬起头,眉宇间充满不忍:“长亭关内,终究是数万北邺百姓。葛将军麾下皆是虎狼之师,一旦杀红了眼,恐怕……”

“恐怕什么?”

萧道遵打断他,没有从沙盘上抬起头:“听皇弟这语气,是在替朕担忧,还是在替北邺的百姓求情?”

“臣弟不敢!”

“臣弟只是觉得,若杀戮过甚,有伤天和,亦恐有损皇兄圣名。”

“圣名?”

萧道遵看着他须臾,大笑几声:“朕的圣名,是靠尸骨垒起来的,不是靠北邺人的口碑传出来的。”

他走到萧成衍面前,气势逼人:“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一统天下,朕只要结果。”

“还是在你看来,几万条北邺人的命,远比八十万南殷将士的生死和北伐的胜败重要?”

“臣弟绝无此心皇兄。”

萧道遵哼了声:“你若想不明白,就出去吹吹风,想明白了再进来。”

萧成衍被这言语刺得一怔,固执站在原地。

声音因激动而微颤的辩驳:“皇兄,无论如何那是几万活生生的人,不是木偶泥人。杀戮过盛有伤天和,我们难道非要如此?”

“兄长也看到了,我带回来的火药那样厉害,这样的武器他们还有很多,要是惹怒北邺该当如何?!”

“够了!”

萧道遵猛地一拍案几,吓得其余人面面相觑,不敢出面劝阻。

他盯着自己这个过于仁厚的弟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厉色。

“成衍!”萧道遵罕见喊他的大名:“收起你这套妇人之仁!朕当初就让你好好待在上京,辅佐太子,协理朝政。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偏要跟来军中,现在却又在这里对朕的军令妄加置喙,你当战场是甚么?是你可以讲仁恕道德的庙堂么。”

披甲的萧道遵身上的压迫感随即而来:“朕告诉你,战场就是要死人的,不是他北邺人死,就是我南殷儿郎亡,你现在每犹豫一瞬,将来就可能多葬送成千上万忠诚的士卒。你若受不了,现在就给朕滚回上京去!”

此话狠砸在萧成衍心上,他脸色发白,后面所有劝谏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不甘而失落垂下了头。

看他这副模样,萧道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在堂内转来转去,犹如发怒的野兽。

过了半晌,当他再次看向这个他唯一同父同母的弟弟时,眼中的锐利松动下来,无奈道:“怀川。”

他声调缓和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般凌厉:“兄长知道你在想甚么,你放心,葛飞尽不是嗜杀的疯子,他攻城为的是胜,不是屠城。他心里秤,知道甚么时候该收手。”

见萧成衍依旧低着头,沉默得像尊石头。

萧道遵继续道:“至于火药,你不必过虑。韩介不是从建安带回了详细配方,有陆术士在,正好让他带着工匠照着方子,肯定会尽快摸出门道来。”

他口中的陆术士,名为陆百年,乃是有名的炼丹术士。

此人一生都浸淫在丹鼎炉火之间,为权贵们炼制那长生丹药。

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炼丹过程中,他凭借术士的敏锐,逐渐摸清了硫磺与硝石的刚烈秉性。

他深知,此二物性情暴烈,遇火即燃,若在丹炉中比例或火候稍有差池,便会引发骇人的爆炸,前功尽弃。

为驯服这两种猛药,使其能为自己所用,陆百年循尝试出了“伏火矾法”,将硫磺、硝石各二两,与三钱马兜铃一同混合煅烧。

他原本指望借由此法,平和掉硫磺与硝石的暴烈之性。

然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三种物质混合后,非但没有变得温顺,反而在遇火的瞬间,产生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的爆炸。

陆百年惊骇之余,脑中却闪过一个念头,意识到或许是天赐的雷霆之火,若能上战场,将会无往不利。

自此,他花了十年的心思无数次尝试,想要复现并控制其爆炸性,将其炼成可用的兵器。

可他却始终被几个关键难题所困,最佳配比,原料提纯,如何保证其威力与稳定?这些他都摸不清。

他空有方向,却无门径不知如何下刀,数年钻研,终是一直无所获。

而今韩介带回来的配方,对于陆百年而言,不亚于一场及时雨,解决了所有困惑他的问题。

针对萧成衍担心的火药问题,萧道遵有自己的见解:“在我看来,北邺人没多少这东西。若真有充足的储备,前几场仗,他们早就该拿出来,把我们炸个人仰马翻。何至于等到现在?所以,这一点,我们无需担心。”

说罢,他看向萧成衍:“现在,收起你那些无用的情绪。要么转身回上京,要么,就留在军中,学会用武将的脑子去想问题,别老是一副书生心肠。”

“难道在北邺,赵云甫那废物只给灌输了儒家道学么?”他说:“咱们南殷人是虎,是凶猛的鹰,不是关在家里的家畜,你得拿出点血性来,怀川。”

面对兄长语重心长的教诲,萧成衍喉头哽塞,说不出别的话来。

即便心中尚有辩驳之意,此刻也显得苍白。

萧道遵担心他仍未有悔悟之意,于是抬手拍上他的肩头:“这场战役,表面是北邺与南殷之争,实则更是皇兄与桓恂之间的生死局。你不是说,他让你带话给我,叫我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

“他不会放过我,我亦不会饶过他。”

提及往事,萧道遵踱步走向一旁:“说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赤隼族还有人存世,那一夜,我以为他们都死光了。还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不得不说,确实让我刮目相看。”

“好了,你先出去吧,我还要与诸位将领商量其他事。”

萧成衍没再多言,他拱手一礼:“是,皇兄。”旋即,出了节堂。

离开了节堂,萧成衍一路出了帅府,出了门后,默然立在阶前。

兄长萧道遵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他理解桓恂对南殷的恨,任谁经历过族人覆灭,都难保不会化作复仇的恶鬼。

可这场仗继续打下去,又要填进多少性命?

他仿佛已看见血色漫过山野,听见无数妇孺的哭声穿透长夜。

夜风扑面,他仰起头,望着天心的孤月,内心怅然。

他还能阻止这场战役么?

同一片月光下,此月照着他,也照着到了锦州的羽涅。

水路涨潮耽搁数日后,这一程总算到了终点。

到达锦州江陵城门外时,谢骋带着人马已在城门口迎接他们一行人。

早在路上时,她已用游隼传书,告知他自己的动向。

短暂寒暄后,谢骋将他们引至提前安排好的将军府。随行的行李早已被候在门前的下人恭敬接过,有条不紊送往各处厢房安置。

灯火通明的宅邸静候着它的主人,谢骋在一旁禀报:“这是将军命主人挑了好久的府宅,他虽远在前线,但特意吩咐属下要安排公主您住的好,吩咐属下将一切安排妥当。”

踏入府内,只见回廊蜿蜒,亭台错落有致,每一处角落收拾得纤尘不染。

庭院中遍植花木,一树黄梅正开得热烈,暗香浮动,为这静谧的夜色添着清雅。

廊下阶前,成群侍立的丫鬟小厮皆垂手静立,见她进来,齐齐恭敬问安。

见状,羽涅有些不好意思,含笑一一回应后,吩咐谢骋让大家散去,各自忙碌。

几人穿过庭院,沿着抄手游廊继续向里走去。

羽涅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出了心底最挂念的事:“桓恂在前线…一切可还顺利?”

谢骋脸上笑意盎然:“回公主,将军一切都好。这段日子他们刚端了南殷三个粮草运输点,烧了敌军大批粮草,这会儿萧道遵怕是正生闷气呢。”

羽涅微微颔首,又追问:“那…他身体可好?有没有受伤?”

“将军身体好着呢。”谢骋答得干脆:“就是在知泉县那仗时,不小心被箭划伤了手背。只是皮外伤,早就结痂了,公主不必担心。”

说话间,一行人已行至府中专门用以宴饮的堂厅。

此堂厅开阔,雕梁画栋,四角立着鎏金树灯盏,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中央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上,整齐摆着白瓷碗碟,各式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侍立的丫鬟们见主人到来,敛衽行礼。

进了里头,谢骋侧身向羽涅顾相执拱手:“公主,顾少监,时辰不早,这一路车马劳顿,想必早已疲惫。热水与巾帕已备好,诸位先净手用膳,其余话咱们席间再说。”

羽涅与顾相执点头应下。

洗完手,众人相继于紫檀圆桌旁落座,丫鬟们悄步上前伺候。

几道菜肴过后,顾相执拿起茶杯,看向谢骋:“方才听护卫说起前线战事,桓将军用兵如神,此番又连拔南殷三处粮草据点,战果斐然。只是……”他略作沉吟,“知泉县位置深入,桓将军如此行险,难道不怕被萧道遵大军合围?”

听到此问,谢骋放下手中的酒杯:“顾少监所虑极是,我家将军行此险招前,亦与各将领推演多次。”

他面上笑容未减:“不过,关于具体的兵力部署与战略意图,皆属军中机密,请恕在下不便多言。”

顾相执言道:“谢护卫所言极是,是在下唐突。”

羽涅坐在一旁,看着二人说话,她确实也猜不透桓恂为何要兵行险着,将自身置于可能被合围的境地?

但谢骋语焉不详,她知此事关涉重大,于是将疑问压回心底,只抬眼看向谢骋,顺势将话题引开:“谢护卫,不知雷药坊的建造,进展如何?”

谢骋转过了头:“公主放心,此事将军督办甚紧,坊址已选定在城西,已动土搭建。只是今夜时辰已晚,不便前往。明日属下再陪公主前往一观。”

得知雷药坊已经在搭建,羽涅点了点头:“好,有劳护卫安排。”

军务不能随便谈论,他们便只说些风土人情、沿途见闻,气氛倒也融洽。

直至接近子时,这顿接风宴尽欢而散,几人各自回房休息。

羽涅住处名为“漱玉词”,是一独立的小庭院。

庭院不大,布置讲究,院中角落摆放着的几口大陶缸,缸中清水满溢,田田的莲叶间,已探出几支花苞,在朦胧夜色与泠泠月光下,悄然盛开着。

屋内,烛火透过灯罩,晕染开一室暖光,缱绻温和。

翠微立在羽涅身后为她拆卸发间的珠钗。青缎般的长发犹如瀑布般垂落下来,散在脊背上,带着沐浴后的香气。

“公主。”翠微拈着一支簪子,回想着谢骋走前说的话:“谢护卫适才说,这漱玉词的匾额,是驸马亲自拟了字,吩咐人刻好送来的。”

羽涅眼波在镜中微微一动,并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翠微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羡慕:“驸马在军务繁忙劳累之际,还记挂着为公主的住处题名,可见驸马心里,是真真爱护公主的。不然,前线战事千头万绪,怎还会有心思做这样的事?”

镜中女子眉眼低垂着,思索着翠微的话。

他为她安排的一切,从这庭院布局到一草一木,乃至这题着漱玉词的匾额,无不周到。

甚至连熏香,都跟她在公主府用的一样。

镜中那双低垂的眉眼微微一动。

翠微见她久久不语,轻声问:“殿下在想甚么?这般出神。”

她抬眼,声音里带着倦意:“没甚么。”

她起身:“这里不用伺候了翠微,你也快些去休息吧。”

该做的事已做完,翠微点了点头:“那殿下好生安歇,奴婢就在跟前的房里。”

“好,我知道了。”

说完,翠微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她手刚刚触及门扉,小丫鬟推门进来,面色难掩欣喜朝她道:“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将军回来了,马上到府门口了!”

一听此言,羽涅整个人一颤。

她倏然望向门外,明亮的眸子迸发出璀璨的光彩,连外衫未来得及穿周正,直接提着裙摆向外奔去。

夜月昼星的庭院里,只见一身着素色宽袖长袍的身影穿过交错的回廊庭院,身上的衣袍在奔跑间被风吹的鼓荡起来,宛如一只偏偏飞舞的蝴蝶。宽大的袖摆与衣带向后飘飞,勾勒出纤细的身形。

一路上遇见的仆从纷纷背过身去,垂首不敢直视。

翠微跟在她身后叫喊着,手里拿着披风。

羽涅浑然听不见,她跳出大门的门槛外,胸脯剧烈起伏着,带着期冀凝眸望向城门方向。

恰在此时,急促得跟战鼓般的马蹄声,踏碎了江陵城的宁静,十来个兵马停在了将军府前。

最前头骏马上的人勒紧缰绳,目光紧锁着她停了下来。他身上的甲胄凝着干涸血渍,胯下战马的蹄子因连日不休的奔袭磨得皮开肉绽冒着血。

桓恂眼眸亮得灼人,直直照进她眼底,穿透尘埃与夜色,朝她咧嘴一笑:

“娘子,为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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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伏火矾法出自《铅汞甲庚至宝集成》一书,文中参考了一下。

关于萧道遵的自称,就是他在非常亲近的人跟前不会自称“朕”,会称我,除非亲近的人惹他生气了,他才会称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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