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花香拂过,浮动在两人之间,无声诉说着未曾挑明的缱绻情意。
见真是他回来,她先是一愣,粲然烂漫的笑容如同柳媚花明的春日,布满蛾眉杏眼的面容,无法抑制的欢喜在她脸上蔓延开来。
矜持、羞涩,在这一刻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羽涅提起身侧的裙摆,也顾不上是否失仪,犹如一只欢快的鹿,朝着牵动她心绪的人飞奔而去。
在同一时间,桓恂分风劈流地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扔给更早出来,在一旁等候的谢骋,迎向她奔来的方向。
她在他身前半步处及时停住,将他全身看了又看,想要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假的。
接着,她仰起脸庞,光洁的额头上沁出因奔跑而来不及擦拭的汗珠。
她气息微喘,盛着笑意的眼眸好似双瞳剪水般谛视着他。
“你、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她语气里藏着讶异与悸动。
明明晚饭时还听谢骋说起他正在前线征战,谁料转眼之间,他遽然真实出现在她眼前。
他低头看着她,内心满溢的思念掩藏在眼底。
桓恂自然地伸出手,为她拂开额前被风吹乱的乌发:“你来,我当然要回来看看。”
她看向他的马,瞧见磨损的马蹄,她忧形于色地出声:“你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桓恂:“日夜兼程谁知也迟了许多,如若不然,我应赶在你到达江陵城门时就已回来。”
“那前线……”
“我都已安排好,你无须担心,有紧急军报,他们会派人来向我禀报。”
为帅者,并非一定要时时刻刻顶在最前。
此前情势不同,北邺兵马远逊南殷,实力悬殊,若固守营垒,无疑会令对方看清北邺虚实。
唯有主动出击,以攻代守,才可搅乱局势。故此,桓恂才必须亲临督励士气,混淆敌军视听。
连日来的奔袭佯动,已使萧道遵心生疑虑,转攻为守。疑兵之计已初见成效,对方收缩防线,不敢再贸然进击。
江陵城虽距前线百里,却是通往后方三州的咽喉,粮草转运,兵员补充皆汇于此。在此坐镇,可保证总揽全局,确保各处联系畅通,又能及时接收各方军报,不会延误战机。
何况前线有他特意最器重的五位副将,个个皆是能征善战、久经沙场的老将,足可信任。而且若有非常之变,百里加急信使半日便可抵达,他亦能随时策应。
此时也正是他抽身,回返枢纽再统筹全局。
萧道遵不会就这么一直被瞒下去,他绝对会做出反击。
听他这么说,她内心放心不少。
她眨了眨眼,问他:“路上还顺利么?”
“顺利。”他答得简短。
注意到她只穿着单衣,他解下披风将她裹住:“入夜风凉,怎么连外衫都不披就跑出来,不怕着凉?”
话没说完,她笑嘻嘻扯了扯披风边缘:“这不是听说你回来了,一时高兴就给忘了。”
他眸光微怔,随即扬起唇角:“看来是我的不是,那公主跟我应该进去再说。”他促狭着说:“免得公主因此着凉,让我错上加错,那我可就真的是十恶不赦。”
她一听就抿出味儿来,这人分明还记着她先前说他是个恶人的话。
她轻哼了声:“没想到,桓将军这么记仇。”说着,她忽然伸手拽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瞬息之间,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桓恂呼吸一滞。
“看来咱们还是快些进去,我可不想待会儿又被某人抓着话柄,跟我秋后算账。”
他习惯了她闪躲,此刻却被这大胆的举动扰乱了心神。少女指尖的温度像夏季被日头晒得发热的溪流,猝不及防淹没他的心脏,将其变得滚烫。
他面上仍是从容模样,任由那只温热的手牵引着自己踏上石阶。
抬步的同时,他悄悄调整手腕的方向,让那抹温度贴得更紧。
堂厅内,府内的下人正在忙忙碌碌地准备热水跟吃食。
由于夜色太晚,桓恂没有让府内人大肆准备。
简单洗漱后,他们来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色香味俱全的四样菜肴。
听到声响的顾相执也起来了,他二人简单打过招呼,顾相执跟着坐在了桌前。
从羽涅出发前用游隼传过来的信里,桓恂知道顾相执这次是专门为了护送她而来,他对顾相执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并没有敌对。
三人相继坐下后,羽涅不禁问起他关于火药簿的事:“南殷拿到火药簿子后,可有动静了?”
桓恂夹着菜,他自然知道她迟早要问此事。
他道:“根据密报,南殷这几日已在秘密调集硝石、硫磺,数量不小。”
“他们动作很快,韩介一得手,就将东西即刻送回了南殷,而且听说,南殷有一个痴于炼丹的术士,叫陆百年。此人很多年前,似乎就在钻研火药,只不过一直没成功。”
闻言,羽涅心里咯噔一下。
算算时间,火药在历史上发明出来的日子,似乎就是在这个时期。
之前她并不确定,没想到真有人已经在研制火药。
一想到给他人做了嫁衣,她自责不已,觉得是她不够小心。
韩介住在公主府那几天,一直少量地对他门口的守卫下一种极温和的迷药,剂量轻到难以察觉,只会让人在值守时偶尔陷入短暂的昏沉,看上去只是打盹。
他利用这些空隙,长久潜伏在屋顶,观察簿子通常存放的位置。
直到摸清一切,才选在最松懈的时辰,迷晕翠微,轻而易举将簿子取走。
从她的表情看出她内心所想,他语气轻缓地安抚她:“你已尽力,当日你即刻让人封锁府邸,反应已是极快,而且韩介门外本就有人守着,盒子又有人一直看守,谁能知道韩介身上会藏着迷药。”
“有些事,有些人,总会防不胜防,事情既已发生,我们解决它就好。”
听着他的宽慰,羽涅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黯淡。
火药簿泄露,局势再次转换。
原想着用火器压制南殷的想法渺茫,或许,他们有的,对方现在也有。
她舀起一勺汤,迟迟未送入口中,任热气在眼前消散。
“雷药坊正在建,谢骋说工匠与炉灶已齐备……”她话音微滞,似在斟酌:“可想要造出精良的火炮、火药包,恐怕还需等待一段时日。”
她抬起眼看向他:“南殷八十万人马压境,谢护卫说你们主动出击拔除敌方三处要道。”
她说出自己心中疑问:“我们兵力如此悬殊,你这样,萧道遵不曾反击么?”
关于此问,桓恂先放下手里的筷子,抬手屏退左右,又示意谢骋在外守候。
做完这些,他瞥了眼对面的顾相执,这才将他主动攻击南殷的原因说来。
待解释完毕,他续道:“萧道遵绝不会相信我们仅有二十万人马,以他的性子,不会一味固守。依我看,不出多时,他必有动作。”
“他是要为连失要道报复,还是说…意在试探你?”
“换作是我,接下来的动作必是为了试探。”
这句话,他并非出于猜测。
他目光微沉,回忆说:“两年前我潜入南殷时,曾用些手段见过萧道遵。他并非不通谋略的帝王。面对目前的状况,谁都清楚,试探,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况且北疆战场上休屠人日渐式微,萧道遵此刻应该会在猜度,我前面的举措,是不是有北崖军或玄策军分兵来援。”
“因此,在没有把握之前,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不过…”桓恂话锋一转:“萧道遵这样的揣度维持不了多久。大规模兵马调动,只要派出探子细查,终究会露出痕迹。”
从开始没怎么说话的顾相执忽然开口,他探问:“那你下一步如何打算?”
桓恂:“该做的都已做了,虚张声势终究是险招,赌运不会永远站在我们这边。”
“事不过三,现在,该等着看萧道遵如何出招了。”
听完他的分析,羽涅意识到,绝不能被萧道遵测出他们的虚实。
八十万兵马对二十万,兵力悬殊太大,胜算太低。
这么想着,她沉吟片刻,异常坚定道:“我们得尽快拿出更有威慑力的武器。”
见二人目光投来,她道出自己的计划:“精致的火器制作出来需要时间,但我们可以先用最简单的东西。”
桓恂:“何物?”
她将汤匙搁下,神色郑重:“竹管。”
“竹管制作简单,只要把合适的竹子截成尺段,一端密封,填入火药,引信从旁引出点燃,会产生很大的威力。之前,我做测试时经常用。”
她语速快了起来,一丝不苟地详解:“此物不需要精工锻造,寻常匠人甚至兵卒都能大量制作。我们可以把它们绑在箭杆上,用强弓射出。箭矢本身就能飞远,加上火药助推和爆裂的威力,即便不能精准打击,也足以在敌军阵中制造混乱,焚烧营帐,惊扰马匹。”
桓恂眼中兴趣愈浓。
他脑子转的很快,沉思了会儿,问她:“如果将一捆竹管捆在一起,用一根引信点燃呢?”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她目光灼灼,露出同样的雀跃:“成功的话,威力会更大,炸山开路,不成问题。”
“眼下我们所要争的,就是在南殷仿制出像样火器之前的这段空隙。用这些‘竹火箭’、‘竹火雷’抢在前头,打出气势,逼得南殷不敢上前。”
仔细听完她的计策,桓恂微微颔首,同时下定了决心:“就依萋萋此计,就先用竹管。”
“此物制作迅捷,正可打一个时间差,在我军虚实被探明前,先声夺人。萧道遵绝不会料到,普通的竹管会爆发让他意想不到的威力。”
“明日我会传令雷药坊,分出部分匠人来,让他们在你的带领下先制备‘竹火箭’与‘竹火雷’。”
这件事对羽涅来说并不难,她点头应了下来。
顾相执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在情愫之外,他对这个方法也赞同。
决议方定,门外脚步声响起,紧跟着是一阵低语声。
他们几人循声向门口望去,少倾,只见珠帘微动。
下一刻,谢骋掀帘而入,拱手朝桓恂禀报:“将军,是都督身边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