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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少数人的利益

作者:蘅苏 当前章节: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07

晌午浓厚的云层下,日头光线很淡。

昨夜被火光波及的雷药坊矗立在羽涅面前。

它整体结构无大碍,只有些许被火舌舔舐过的地方露出焦黑的颜色。

空中飘散着淡淡的木材被烧过的焦煳气息,来来往往地工人们正在紧急修复。

跟在她身边的谢骋,眼睛在工匠忙碌的身影间转了转,说道:“幸好只是普通走水,不是有人有意所为。”

“昨晚真是吓得属下心惊,还以为是被人故意纵火烧的,险些以为南殷的探子已潜到了此处。”

羽涅素净的身影静立在初晨的光影中。

她穿着普通的素色衣袍,头顶只有极为简单的珠钗点缀。

北邺礼制,公主不能在外抛头露面,她特意伪装成了普通娘子,除了将军府的人,外人不知她真实身份,只以为她是将军府的贵客。

工人们的身影忙碌着,订木板的订木板,搬架子的的搬架子。

谢骋转头看向羽涅:“眼下坊中损毁不大,容娘子,我们接下来该做甚么?”

她身份在外变了,称呼自然也要跟着变。

羽涅:“砍竹子。”

“砍竹子?”谢骋不解。

“没错。我要带人亲自去山上选上好的毛竹。”她注视着正在修复的雷药坊:“等竹子备好,我就可以教工匠制作竹火箭与竹火雷。”

半天没说话的顾相执偏过眸:“我陪你一起去。”

他这话引得羽涅讶然:“你下午不是还要返回建安?”

她记得,赵云甫给他的旨意是,一旦将她安全送达江陵,就要他立即马不停蹄地返回复命。

顾相执游刃有余地回:“耽搁两日也无妨,等你这边一切进入正轨,我再回建安也不迟。”

羽涅秀眉一蹙,神色担忧:“你不怕赵云甫多疑,说你抗旨不遵?”

“建安距离江陵路途遥远,路上有个头疼脑热,耽搁些日子,实属正常。”

从他话里,羽涅听出他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暂留江陵,连应对建安那边的借口都已想好。

她正欲开口劝他不必为自己耽误正事,顾相执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抢先一句:“我也不是专为你的事留下,江陵我也是头一回来,总该瞧瞧此地的风物,毕竟下次来,不一定甚么时候。”

他没给她再推辞的机会,一句话接着一句话:“所以,咱们何时上山?”

见他姿态坚决,羽涅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用,便不再强求。

“得等一会儿,我们要先把上山的队伍组建起来。”

说完,她看向谢骋,仔细吩咐着:“劳烦谢护卫,先帮我们组建一支上山砍竹的队伍。”

谢骋拍了拍胸膛:“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这样还不够,羽涅略一思索,又说:“烦请谢护卫再找一位熟悉江陵事务的当地人,以及挑十来个得力的工匠,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学东西快,手脚麻利就好。”

对于她的要求,谢骋爽快应下:“行,属下这就去办。”

话落,他往工人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很快,便传来他洪亮的吆喝声。

趁谢骋忙着码人的时候,顾相执问道:“为何非要选上好的毛竹?”

羽涅解释:“只有好的毛竹,才会竹节匀长,质地坚韧不易裂。而竹火箭需将竹节完全打通,竹子的韧性关乎着成败,唯有竹子质地好,我们才能打磨好,才能填入火药,将其好固定在羽箭上。”

“至于竹火雷,成败关键也首在选竹。”她言道:“好的毛竹,除了外形均匀外,壁厚也均匀,这样的竹子质地密实,爆破时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说到此处,她发现墙边用来搭建脚手架的竹竿,引他过去。

她边说边取过一根竹竿跟他讲解:“将上好的毛竹截成半寸粗细的竹筒,再用浸过用油浸过的麻绳把每十个这样的竹筒捆作一捆,串以同一根引信。如此一点燃,则会声势惊人,不会出现失误。”

比划完,她将手里的竹竿靠回墙壁:“若是用了次等竹材,要么竹壁厚薄不匀,爆破无力,要么竹节太短,装药不足,更甚者竹材生虫,未用先裂。所以说,选好的竹子尤为重要。”

说到此处,她补充:“这些竹制火器虽不及铁制的那般威力惊人,但好在材料易得制作迅捷,正适合应急。”

顾相执也明白眼下形势紧迫,再要打造精细的火器确实已来不及。

他颔首道:“初见你时,真未料到你有这样的本事。别说寻常女子,哪怕是男子,也做不出如此巧思妙造之物。”

听此,她微微笑了笑,很淡然:“与其说是本事,倒不如讲,是我比许多人更幸运些,有机会遍览群书,触碰到许多当下常人难以得见的知识与技艺。”

“常言时势造英雄,我虽不敢以英雄自居,但若论被时势所眷顾,得以站在前人积累的肩膀上窥见更远的风光,我确实,是其中一个。”

顾相执注视着她:“公主何出此言?”

“我的意思是,很多人只是缺乏读书的机会罢了。”

伴随着烦乱的嘈杂声,他们边向大门外走去。

她慢步走着,因自己这一路所见所闻,而产生的想法吐露出来。

“这一路我常想,要是一个朝代只让半数人读书明理,却将另一半人的才智束之高阁,置之不理,那不知有多少巧思被埋没。”

顾相执似是想起甚么,接过她的话:“在建安,你提出科举这一举措,应当可以化解这样的现象。”

“先帝当初推行策试,已让很多寒门贵子得以入仕,你说的科举要是得以实践,效果肯定比策试还要好。”

对此言论,羽涅却有不同的想法:“科举虽可以给天下普通百姓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可若百姓连蒙学之机都无,又谈何提笔应试?多少人连自己的姓名尚且都不会书写,书都没有机会读,又怎么登得上龙门金榜?”

在北邺,普通农户多依附豪强,连独立的户籍都没有,读书进学自然也成了虚诞。

能入官学的多是高门子弟,商人富贾,寒门学子连州郡的学馆都难以进入。

这一点,顾相执也清楚。

羽涅:“目前因土改,户籍的枷锁虽已除去,万千农户名能够登黄册,成了有姓有名的‘民’。”

“但相执你我应当清楚,千百年来,诗书礼乐皆由士族高门把持,学问即是权柄,致使官学之外,民间启蒙之路几近于无。通晓文墨者,非富即贵,早已被世家把持,师者难寻。”

在这一刻,顾相执意识到,她有着自己很多不知道的东西。

“因此…萋萋想办私塾?”不知何时,忙完公务的桓恂从将军府而来,又不何时他绕过大门到了他们身后。

一直跟着保护羽涅安全的卢近侍朝桓恂行礼。

她眼中闪过惊诧,随即化为盈盈笑意,朝他走了过去:“你甚么时候来的,怎的也不出声?”

桓恂才不会说自己老远扫见他俩在说话,为了偷听他们在说甚么,他翻墙绕过大门,一直悄悄在他们身后跟着。

偷摸跟踪人,对他这个将军毫无难度。

不说实话的他只是道:“在你说挑竹子的时候就来了。”

言罢,他瞧了顾相执一眼,后者对他的到来根本不意外。

桓恂转回眸:“我听你刚才分析的事颇有趣味,继续说下去,我想听。”

羽涅闻言,她也没推辞,重新回到未讲完的话语上。

她顺着他方才的话说:“子竞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想要建私塾。”

桓恂:“为何?”

她说着自己的见解:“古往今来,学问常被锁在鸱张门户之内,成了少数人把持权柄的工具,正是这般垄断,才让朝堂成了一潭浑水,让天下民众怨声载道。”

“为了天下不再重蹈四大士族之流的覆辙,因而我想要让每个孩子,无论贫富,无论出身,都有书可读。让读书识字不再是高门独有的权力,不是只有锦衣玉食者才能触碰的珍宝。读书的资格,人人都有,不该由门第决定。”

她慢慢踱着步,言语认真。

“只有这样,天下才能真正焕发生机。到那时,朝堂之上才能真正听到百姓的声音,治国之道才会顺应民心。”

她眼中光芒灼灼,回身看向他们:“而且建立私塾还远远不够,我还想让凡六岁以上孩童,皆需入学受教,以十年为期,其中所需费用皆由朝廷担任,唯有如此,让人人皆可读书考学,才不至成为一句空谈。”

言毕,她视线落向不远处正在修筑雷药坊的工匠身上,以及几个在旁嬉戏的孩童。

“相执说我本事胜过男子,可我想,当这些孩子自小要是能能习格物之理,明社稷运行之道,将来他们也能凭真才实学被人赞一句‘有本事’,从而拥有无限可能。”

少顷,羽涅声调慨叹:

“风沙流转,王朝兴替,一个朝代能走多远,终究要看它愿意携多少人同行,看它的基石是否足够坚实。”

“而百姓,正是这天下最不可动摇的基石。”

她话语虽如星火般炽热明亮,但她心中清楚,这番设想若要真正推行,必将面对重重阻碍。

朝堂上的争议、财政上的压力、地方势力的阻挠,每一项都如同横亘在前的险峰。但她早已下定决心,只待战事平定,山河安定,就会着手推动此事。

纵使前路漫长道阻且艰,她也愿做,绝不后悔。

要论后悔,她只后悔她对利民天下之事用心的太晚,直到亲眼目睹权力之恶才懂得还权于民,懂得庙堂上的种种,皆跟她这样出身普通的百姓息息相关。

变革从来不是轻易之事,但她清楚,不易也得必须从某个人、某个时刻开始。

而她,愿意成为那个开始。

听完她的话,沉默良久的顾相执,对她的计策并不觉得乐观。

他问她:“公主可曾仔细算过,此举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做起来不但不简单,而且还会很危险?”他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我自然知道。”羽涅回:“但相执可曾想过,那些被剥夺读书机会的孩童,这千百年来被动摇的,又何尝只是少数人的利益?”

顾相执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却听见一旁的桓恂出声。

“建私塾也好,还是其他也罢,无论触动多少人的利益,萋萋尽管放手去做就是。”

他抱着双臂,姿态闲散,但说出来的话,显然不是随便说说。

接着,他短暂扫了一眼顾相执,对身边的人道:“你完全可以放心,有我在你身后撑着,天,塌不下来。”

顾相执显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他压着心中的心火,负着手,冷酷不已。

“桓大人,你这是要将她推入险地。”

桓恂笑着,眼底寒意凛然。

侧过身面向他,嗓音笃定:“有我在,她就不会有危险。”

“改革谈何容易,你会不会把这一切想的太简单?”

“简不简单那要看是谁改革,她有能力,有谋略,而我有甚么,需要我给顾少监你仔细点明么?”

“兵权不是万能,你以为你武力强拳头大就能左右一切?将军是不是……”

“左不左右的了那也得试了才知道……”不等顾相执把话说完,桓恂出口道:“你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

“你这是拿她的安全在赌。”顾相执忍着怒意反驳。

桓恂笑了笑:“顾少监,我敬你这一路护送她前来费了不少心思。”话锋一转,他带着几分警告提醒他:“但少监应该明白,何为边界。”

“不该操心的地方别操心,我的人,我知道该怎么护着。”

见他二人马上要剑拔弩张地吵起来,羽涅连忙轻扯住桓恂的衣袖,小声劝他:“你别这么说子竞……相执也是一片好意。”

听她叫他“相执”,桓恂对顾相执更是觉得不快,心下积郁。

但他又清楚,她这样叫他,实在稀松平常,只是他难以接受而已。

不过,他看了看她扯住自己的手,终是没再多说。

只是闷闷地别过脸去:“只要他管得住自己,我不会把他怎么样。”

这时候的桓恂,倒是有几分罕见的孩子气。

瞅着他不太高兴,羽涅正要再安抚他几句。

不等她开口,组织好人的谢骋兴冲冲走上前来。

神经在这方面不太细腻的谢骋,丝毫察觉不出这三人之间的气氛,快意地说:“将军,容娘子,顾少监,人都找好了,可以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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