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在江淮也属于气候偏暖的地界。
其水网纵横,四周丘陵起伏,附近的山峦大多平缓,地势谈不上险峻。寻常百姓上山砍竹取材,也算不得费力之事。
羽涅一行人在当地一位熟悉竹林位置的老师傅带领下,来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
步入竹林,她手扒住其中一颗竹子,晃了两下,感受着其硬度,有让人用刀砍下一个小小的枝丫,来回弯了弯,反复试探其韧性。
关于与竹节长度,她也看得异常细。
其他人皆静候一旁,等她找到合适的竹子。
约莫过了一会儿后,她停下脚步,仰头打量着一株尤为高大的毛竹。
“就是这样的竹子。”她用手晃着竹身,对工匠们说道:“我要的便是与它质地相仿的毛竹,以此为准,大家照着这样的找就行。”
十来个工匠纷纷凑近被她选中的毛竹,触摸观摩着。
照猫画虎,有了样品自然好办事。
心里有了底,工匠们不一会儿纷纷四散在竹林中,开始寻找砍伐起来。
斧斤之声陆续顿起,剔去枝梢的竹子被捆扎整齐,一马车接着一马车的运往雷药坊。
羽涅也完全不闲着,在一旁帮着小忙。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原本打算一起上山的顾相执,由于谢骋接到军务,不得不离开,雷药坊一时找不到可靠的负责人,加上满载竹子的马车从山上运回时,卸货放置这些都需要人盯着指挥,他只能留下,承担起这突如其来的差事。
有他坐镇后方总揽大局,她也放心。
眼下大战进行中,他们不能再有任何疏忽。
而桓恂也因也接到了必须即刻处理的军务,他原本上山相助的打算也只能作罢,与谢骋一同返回了将军府。
目前山上只有羽涅领着药坊的工匠们劳作,这对她而言不算甚么大事。
随着日光向西偏移,竹子一捆一捆往山下运去。
雷药坊那边在顾相执的指挥下,同时有条不紊接收和安置这些制作火器的原料。
工坊的大院子里,制作火器的各类工具,他也按照她给的单子备齐。
天色渐暗,竹子砍的差不多,羽涅回到了坊内。
跟抢时间一般,她未有停歇,开始把选中的工匠们聚集起来,教大家如何处理竹子,以及如何制作竹火雷跟竹火箭。
但见她取过一段处理好的竹材,面向那些被选拔出来,眼神好奇又茫然的工匠们。
“各位看仔细了。”她神色认真而温和,不像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女郎,而是一个师者:“我要教的,非是寻常竹器,而是能够开山扩路,伤人无数的火器。”
她先是详尽说明了制作火器过程中可能遭遇的种种危险,稍有不慎,竹材迸裂火药早燃,轻则伤及手足,重则危及性命。
又教大家怎么防范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细心叮嘱多次,安全千万要小心为上。
这些工匠倒都是细心之人,听得神色凝重,没有一个随便应付的。
可见谢骋办事属实牢靠。
直到确认每个人都意识到其中的风险,羽涅才展开制作的过程,一步一步演示如何装填火药,火药该放多少,以及怎么埋入引线。
她边做边讲解,工匠们屏息凝神,无一不露出兴奋的色彩。
硝石提纯、硫磺精炼、木炭加湿、酒精萃取,调制配比这些工序太过繁复,每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思忖再三,决定将流程拆解,每道工序固定专人负责,自己手把手教。这样既避免了混乱,又能让工匠们专注精通自己的环节,不容易出错。
至于装填火药入竹管,倒是相对简单易行。
一轮演示毕,她开始让众工匠上手试验。
大家第一次接触这稀奇的玩意儿,虽有些紧张,但上手操作起来,从不熟到小半个时辰后,也做的有五六分模样。
在羽涅教工匠们制作火器的同时,他们不远处的坊也内同样正是一派紧张忙碌。
榔头敲击声不绝于耳,已搭起数座临时灶台基本都已成型,更靠里的区域,几个匠人协同安装蒸馏用的器具。
每一个需要用到的东西,都是按照她在图纸上的要求,一道一道按照顺序往下,好可以形成真正的流水线。
吆喝声、木材搬运的摩擦声、偶尔传来的试火小爆鸣,各处无不人影绰绰,忙而不乱。
全部人都没有松懈的,赶着要将雷药坊早些建造好,盼望早点结束战争,让家中上了战场的快些回来。
经过五六日学习与操练,大部分匠人对流程已然驾轻就熟。
期间虽也有人遭遇特别棘手的难关,但羽涅必会不厌其烦剖析解惑,直至对方完全会做。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她的悉心教导,这几日里,工匠中已涌现出极为佼佼者。
这几个人手下成型的竹火箭不仅形制标准,爆破测试除了几次小纰漏外,基本次次成功。
无论如何,她这边没算白忙碌,事情有了成色。
但就在羽涅埋首于作坊,全力督造火器之际,前方战局并未因这边的宁静而停滞,反而起了急剧变化。
自桓恂率精锐连拔南殷三处要隘后,南殷大军被此等凌厉攻势所慑,按兵不动。
可沉寂了一日后,南殷却倏然从左路大举压境,旌旗蔽日,萧道遵让手下将领,调动不下近十五万兵力,直扑北邺防线最为薄弱的左翼。
而北邺左路兵力仅有五万,位置分散,各有据点要守,其余主力皆布防于至关重要的中路与右路,不能随便调动。
面对这样凶险的局面,桓恂近日来已无暇他顾,日夜坐镇,全力调兵遣将,指挥布防,以应对南殷的攻势。
对于南殷突然集结二十万大军猛攻左翼,桓恂在应对的同时,心中却萦绕着一个沉重的疑问。
用兵之道往往遵循地理与战略常理。
由南征北,历来以中路突破望乡、西出晋伦为正途,左翼这一带河网密布、山丘交错,不利于队伍展开,也难以直捣北邺腹心。
萧道遵用兵虽诡,但这样的无谓之举不是一个将领该做的。
他此番以二十万精锐主攻左翼,实有违用兵常理。
不单是桓恂,久经沙场的关政也有此疑问。
谁知就在今日,桓恂心中的疑问才有了解释。
卯时有战报传来,说萧道遵命麾下头号猛将葛飞尽率精锐骑兵长途奔袭往长亭关而去。
拿到战报的桓恂顿时明了,明了萧道遵真正目的不在于突破左翼防线,其意图达成一个阴谋。
而这个阴谋,很有可能就是试探他。
从战报里,他得知葛飞尽甚至不掩护,明目张胆的暴露行军路线,他更是确定,萧道遵或许是想以他是否救援长亭关为试金石,试探北邺兵力虚实。
因为他要是能在左翼压力极大的情况下,分出兵力救援一处非战略要地,则说明北邺兵力仍有盈余,若不能,则证明二十万已是极限。
猜到萧道遵用意,为了凑出救援长亭关的兵力,桓恂不得不从正面防线秘密抽掉了一个关键营垒的守军去驰援。
可他仍晚了一步。
破城后,葛飞尽破城后竟下令屠戮,数万边民殒命。
此次惨烈的做法,他把早晨时的猜测,变成了笃定。
不知道这一切的羽涅,忙完雷药坊的事,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将军府。
火器的制作这几天顺风顺水,她整个人也面容轻快,神情雀跃,忙了一天也不觉得累。
夜色降临,府内抄手游廊下的灯渐次被点亮。
一回来,羽涅一如既往走向堂厅,想象着把今天的进展分享给桓恂。
来到堂厅,她见里头灯火通明,却比往常安静。
只有谢骋和两个参事围在沙盘前。
见她进来,参事们默契地收了声。
“容娘子回来了。”谢骋转过身,脸上惯常挂着的爽朗笑容不见,看起来有些愁容满面。
羽涅往他身后瞄了瞄,没见到想见的人,于是问:“谢护卫,你家将军呢?”
谢骋回:“将军在书房,他与关监君正在商议要事。
桓恂在书房,她打算过去找他。
“那行,你们忙你们的,我就不打扰了,我去书房,”说完,她脚步轻快,准备往书房的方向走。
“容娘子!”谢骋急忙叫住她,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急切。
羽涅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只见谢骋走上前,喉咙发紧道:““容娘子要不现在还是别去,将军他……这会儿怕是谁也不想见。”
“为何?”
战场上的事,桓恂对她向来报喜不报忧,所以这几日战场上的波动,她并不知晓。
闻言,谢骋面色沉重,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里头夹杂的愤怒要燃烧起来。
他张了张嘴,半晌过后,才挤出四个字。
“是长亭关。”
“长亭关?这是哪儿?”
羽涅并不熟悉北邺地理,她自然不知道此地具体位置在何处,以及军事战略上的意义。
霎时,谢骋五官忽然充满愤恨,嗓音干涩:“都是葛飞尽那个畜生,破关之后,他、他竟下令屠城!。”
他话音落地,羽涅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冰凉。
“你、你说甚么?甚么屠城?”
谢骋别过脸去,肩头剧烈起伏着,再转回来看她时眼圈发红。
“萧道遵为了试探我方兵力,派出人马突袭长亭关,我们的人晚到了一步,就一步……”
他嗓音带着哭腔:“南殷人却在长亭关大肆杀戮,平民百姓都不放过,我们的人马到时,看到长亭关外的河水都被染红了,尸体堆成了山……”
谢骋仍在说着,但那地狱般的景象,已瞬间吞噬了羽涅的呼吸。
她感觉一股足以冻死人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一动不动。
“公主?公主!”翠微担忧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你怎么了?”
羽涅骤然回过神,脸色煞白。
她甚么也顾不上,转身就朝着书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路上裙裾绊住了脚步,她索性用手提起。
“公主!您慢点!”翠微焦急的呼喊被她抛在身后,置若罔闻。
她一路奔跑着,直到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出现在眼前,她停住脚步,手撑在门框上,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
桓恂与关政听到声响,转头看向门外。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甚至不需要她开口。
只这一眼,他便明白,她已经知道了长亭关的惨剧。
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甚么。
却只听她坚定道:“萧道遵、萧道遵必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