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镛城门大开,宽阔的主道笔直延伸,两旁旌旗猎猎,绣着醒目的“严”字,在风中翻卷如云。
身着银色铠甲的北崖军浩浩荡荡,肃然走在街上。
队伍最前方,是五六个全副武装的骑兵,连战马也被甲胄覆盖,蹄声沉稳,气势凛凛。中间簇拥着一辆巍峨宽大的马车,由四匹通体雪白肌肉偾张的骏马牵引,马身线条刚健,步伐一致,更显威严逼人。
队伍后方,步兵列队严整,步伐铿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在后面的突骑排列有序,人马皆静。
未亮兵刃,无呐喊喧哗,只是这般沉默行军的阵势,站在桓恂身侧,准备随他一同迎接大都督严岳的羽涅,远远望着越来越近的军队,此刻,终于切身感受到,北崖军令人闻风丧胆威压。
这一刻,她突然就明白,为何北崖军在战场上会所向披靡。
整支肃整队伍在府门前停下时,亲卫铁骑分列两侧,将马车拱卫在中央。
一名着铠甲的亲卫上前安置好脚蹬,另一人掀开车帷。
帷幔掀开的刹那,一股虎视鹰扬的气息透了出来。
紧跟着一只官靴踏出,出来的严岳扫了一眼众人。
长年身处西北,他双目仍露着精光,看不出多少老态,雄姿英发。
他未着甲胄,仅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难掩其通身气度。
注视着从车厢中迈出的身影,桓恂面上含着很淡的笑。
数月前,他从岭南卸任,一路辗转回到西北,又被调回建安,再抵达此处,这是他跟他这位统御西北领全国兵权的大都督义父,第一次重逢。
随即,严岳从车上走了下来。
见状,桓恂立即迎上前去,躬身行礼:“父亲。”
在严岳面前,他一直称呼他为“父亲”而不是“义父”。叫后者,严岳不喜欢听,觉得生分。
他抬眸:“父亲一路车马劳顿辛苦。”
“哈哈…我儿不必多礼,自家人,哪来这么多虚礼。”严岳爽朗拍着桓恂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嗯…让为父好好看看,我儿是不是又长高了些,这身板,也愈发结实硬朗了,倒有几分为父年轻时的风范了。”
他在桓恂肩臂处捏了捏:“就是瘦了些,可是这些时日在江淮吃得不好,还是战事太紧,过于耗神?”
严岳对桓恂就像是寻常父子那般,甚至还要上心的样子。望着他寒暄的羽涅心想,至少在她看来是。
桓恂面上笑容不变,从容应道:“父亲定是太久未见孩儿,这才觉得削瘦了些。孩儿一切都好,吃得香睡得香,饭量比以前还好。”
严岳发出洪亮的笑声:“好!能吃能睡才是正经。”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桓恂的肩膀:“这般精神头就对了,往后的仗还有得打,身板就是咱们最大的本钱。”
话音一落,严岳一眼瞥见姿态端静的羽涅,语气转为探究:“这位娘子是?”
羽涅适时上前,依照皇室女子见臣子的常仪,微微颔首:“顺和久闻大都威名,今日得见,深感荣幸。”
她坦然道出封号,这是桓恂先前的嘱咐,让她面对严岳时不用隐瞒身份。
没料到她会来,严岳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几声,拱手行了个臣子之礼。
“哈哈哈!老夫还道是哪位女子能得我儿子竞如此带着,原是我未过门的儿媳,顺和公主殿下。”
严岳的称呼一下拉近了他们几人的距离。
“老夫久在边塞,不知殿下亲临江淮,子竞小子书信中也不曾明言,当真是失礼了。”
羽涅不肯全然受下,局促道:“大都督不必多礼,顺和怎受得起。”
严岳虽名义上是臣子,恐怕连龙椅上的赵云甫皇帝也要让他三分颜面,自己只是一个并无实权的公主,在手握重兵的大都督面前,也颇不敢坦然受礼。
更何况,她与桓恂之间还系着婚约。
这种复杂关系更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才能不失了礼节。
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才算周全,她不由自主求助的眼神悄悄投向身旁的人。
严岳倒是没在意这些,只是疑惑问她为何在这里,不在建安待着?
接收到她的意思,桓恂从容接过话:“禀父亲,公主殿下心系社稷,尤其挂念新式火器在军中的实战成效,更体恤众将士不易,故而才亲临江淮,欲以所学助我军威。”
他没有点明她来这儿,也有他的原因。
但严岳一个过来人怎会看不出来,神态间带着几分调侃:“公主殿下心系军务,实在令人敬佩。只是这江淮地界战火重重,不比建安温软,殿下愿意在此吃苦,想必还有你小子的原因吧。”
羽涅被说得耳根一红,没敢看人。
桓恂没有否认。
在严岳爽朗的笑声里。
此时,站了一会儿的谢骋与关政也上前见礼。
谢骋见了严岳情绪激动,抱拳躬身:“属下谢骋,拜见大都督。”
严岳对这些谢骋这些亲兵当然是万分亲近,说话时丝毫没架子:“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谢骋你在少主身边,助他良多,此番守城,你功不可没。”
谢骋言语谦逊,再次见礼。
随即,关政也跟着上前行礼。
严岳跟他说了几句话后,转头看向桓恂:“走,进去说话。让为父好好听听,我儿,如今究竟长了多少本事。”
他一动,众人也陆续跟上。
一行人朱漆大门,往正厅行去。
这宅子是桓恂昨晚连夜叫人选的,说想让他住得舒心些。
严岳直夸他用心,边轻咳着边直言他不用这么费心,这府邸虽好,他住不了几日。前线军情如火,他既来了,不能安坐于此,不日便要领一军前往最前方督战。
话语间几人已进了正厅,严岳不用说都是主座位置。
跟着入座的桓恂没忘了他适才说的话,他显然不会让他那么做。
“父亲来了江淮,这南征事宜大军总指挥之事,当要请父亲主持大局。子竞年轻识浅,这些日子不过是暂代其职,如今父亲既到,自然该交还帅印。孩儿愿率中路的赤甲卫为前锋,听父亲调遣。”
桓恂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无论如何,这指挥权禅让之事,他都得做。
于公,严岳身为大都督,亲临前线,无论资历威望还是职级远在他之上,他若再占据总指挥之位,于军法制度不合。
于私,他在严岳面前,向来是恪守孝道谦卑知礼的义子,他不能自毁多年经营的“温良恭俭让”形象。
而且让严岳听他调度布局,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倒反天罡。
尤其北崖军那几位资历最老的将领,他的叔叔们,个个都是严岳的左膀右臂。
说来他们虽是浴血拼杀出来的武将,骨子里却对儒学那套尊卑礼法看得极重,平日里最讲究名正言顺。
若他此刻有半分“不懂事”,难免引得他们不高兴,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归还权力给严岳对他而言,会更好执行他的计划。
也算是放他能去做想做的。
在他一番话后和强硬的态度下,严岳终于应了下来,并将中路军赤甲卫交给了他统领。
饭菜陆陆续续上桌,席间严岳不忘告诉他,等南征结束,北邺一统天下后,会向朝廷上奏,让他重新统领玄策军。
玄策军毕竟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属于嫡系军队,意义感情都不一样。
桓恂应了下来。
说到朝廷的事,严岳自然也知太子没了的事。
赵云瑞没了,剩下的几个皇子里,适龄里的只剩赵元则外加其他三个皇子。
朝廷不会立即选出太子来,但未来太子人选肯定会在这几个人中间产生。
严岳说话间隙,桓恂与身侧的羽涅不动声色互相对视一眼。
从他们两个那晚在庭院说起太子的事后,桓恂未立刻给出她回答。
羽涅不知他是否还是想推赵嵻上位。
一想到赵云则,羽涅原想探探口风,话差点出口时,她意识到自己此时的身份,又噤声下来。
桓恂执壶为严岳斟酒,状似随意地问:“依父亲所见,二皇子、五皇子与六皇子之中,天子最终会属意谁?”
他语气平淡,心中实则对这几位皇子谁能上位不屑一顾。
在他眼中,这几人皆无可能。
此问,不过是顺势而为,他根本不在乎答案。
羽涅察觉到,他唯独未曾提及赵元则。
严岳闻言,放下手中的酒杯,沉吟着,没立即回答。
根据他对自己学生天子赵云甫的了解,在世家势力已被大幅削弱的当下,为了平衡朝局,对方必定会选择一位出身足够分量的妃子,以笼络其背后的新兴或地方势力。
而如今,天子最为忌惮的正是他。
那么,选择一位家中在军中颇有根基,但又不足以威胁皇权的武将之女的孩子,便极有可能,这也是最为稳妥的棋。
这么一算,也只有五皇子合适了。
这五皇子生母乃是段家人,段廷宪如今又是皇亲国戚里唯一一个在军中根基算得上深厚的。
除了五皇子,也没别的可选。
当严岳说出这个答案时,羽涅脑海中也是一团乱麻。
太子死得比史书上早了些,这谁能想得到。
她意识到,无论如何在五皇子被人推上储副的位置前,他们一定得让赵云甫选他们的人上位。
来江淮这些日子,她倒是跟琅羲他们一直在飞鸽传书。
可最近几日的信里,琅羲根本没提及选谁的事。
恐怕她跟齐训也被这意外弄得措手不及。
总之,无论如何,他们得赶快加快进程。
吃完饭,桓恂要跟严岳商量后面的行军路线,她则先独自一人回到了府内。
太子人选之事缠绕在心头搅得她心绪不宁,迟迟难以入眠。
烛火摇曳,直至子时,她仍无睡意,欲提笔修书给琅羲,提醒她务必留意五皇子那边的动向。
正当她提起笔,院子里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不待羽涅探头去看,房门已被推开,来人带着一身微凉,大步走了进来。不待她探头去看,房门已被径直推开。桓恂带着一身秋夜的微凉气息,大步走了进来,身影在烛光下拉得修长。
羽涅面上哑然,搁下笔站起身,正要问他,他先道:“瞧见你屋里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怎么这么晚还不歇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带她一同坐下。
动作间,他抬眼瞥了一眼侍立在侧的翠微,只一个眼神,翠微便会意地垂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掩上了房门。
室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他不再有任何顾忌,边把玩着她的手,边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空白的信纸,侧头看她:“这大半夜的,是要给谁写信?”
羽涅心微微一紧,空白信纸在他手中仿佛成了烫手的证物。
她绝不能说是写给琅羲的,一旦提及琅羲,他势必追问缘由,难道要她直说是在提醒五皇子的动向。
关于太子人选一事,他们之间还未说好,她摸不清,他是不是还准备推赵嵻上位。
她只是回他:“没有要给谁写信,不过是些女儿家的私密话,夜里忽然想起,便想记下来,又觉得不妥,正犹豫着倒叫你撞见了。”
桓恂勾了下唇,并不揭穿她的谎言,将信纸放了回去。
接着,他握住她的双手说:“我知道你在操心太子人选的事,你放心,上位的人,不会是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他们之间任何一个人。”
他这句话说得轻,但羽涅被震惊的神情彻底滞住,以为自己生了幻听。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急切而嗓音微颤着抓住他的手臂:“你、你真不打算推他上位了?”
桓恂点了下头。
他维持着两人之间亲近的距离,说出原本自己那么做的原因。
“我原先要推他登大统,是为补偿程家,补偿他们因想为赤隼族讨一个正义,而落得全家被斩的一个下场。”
从他的话里,这一刻,羽涅彻底明白程家为何而死。
她想他之前的话,于是道:“当年程家没调查完的那个案子,就是赤隼族被灭的案子?”
桓恂“嗯”了声。
接着,他将程家为何会卷入的原因一一说来。
“当年我跟齐训逃出,路上被从建安回来的程家所救,程大人得知我们的遭遇,誓要为我们讨一个公道,结果却被诬陷而杀。”
桓恂:“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想让赵嵻坐上皇位,回报程大人的公义之心。”
说到此处,他凝眸看她道:“我之所以眼下改变原因,是因那日听你一言,我思虑良久。”
“程家之恩是私义,天下安危是公器。我若为一己心安,执意扶一昏聩之主,致使山河动荡,黎民受苦,那是何其自私。”
“补偿之法,并非只有扶保赵嵻登顶这一条路。”
他语气转为一种更为沉稳的决断:“我已想明,除了来日为程家翻案昭雪,还他们清白,我会要保程家子孙后代安稳富贵,只要我在一日,必不让他们再受颠沛之苦。这,同样足以告慰恩人在天之灵。”
他这番话落下,羽涅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甚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自己那日带着的劝谏,他真的听了进去,并且郑重地思量抉择。
她能看出,程家于他的恩义很重,要做出这样背离初衷的决定,该有多难。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怜惜动容,其间夹杂着愧疚。
羽涅抬起手,轻抚上他的侧脸。
手心的温度传来,桓恂看出她眼底的自疚。
他心头因抉择而残留的沉重,忽然间就散了大半。
他覆盖住她贴在自己颊边的手,挑眉道:“怎么,这算是抚慰我?”
羽涅脸上一热,赧然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小声嗔道:“没个正经。”。
顿了顿,她才又抬起眼,望入他含笑的眼底,认真道:“我只是觉得,我说的话,终究是让你为难了,你心里,定然不好受。”
桓恂没有说话,顺势朝她身边又挪近了些,两人膝头相抵。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沉静看着她,低缓道:“没有难做,说来,我应该谢谢你提醒我。若非你点醒,他日我死了还……”
“别这么说。”她想也不想便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她眼中的惊惧,好像他说了就会马上应验一样。
两人交叠的影子,无声映在沉静的窗上。
看着她这般模样,他心里像是被猫的爪子挠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
他不由拿起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低头吻了吻。
此时的桓恂与平日判若两人,像是冰山融化后的雪水,水中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少年注视心爱之人的眼神热烈得像晌午高挂的烈日,那其中涌动的情意,灼热的几乎要将人融化。
“不说了。”他伸长胳膊将她拥入怀中:“以后我都不说了。”
她紧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规律的心跳声,先前关于太子人选的万千思绪,此刻都沉寂下来。
两人相拥的片刻,一个念头在她脑海浮现。
她轻声唤他:“桓恂……”
“嗯?”
“待天下太平后,你陪我去看看那棵许愿树吧?”
“好。”
“答应得这么快,你都不考虑一下吗?”
“不考虑,只要你说的,我都会答应。”他这么说着。
窗外,守在外头的翠微看见窗户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脸上的笑容不自觉跟着扩大。
“真好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