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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提出议和

作者:蘅苏 当前章节:4230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07

自古以来南北对峙,南方政权想要北伐,除了需要稳定朝堂,调和内部,确保大军出征后,后方无掭肘之忧。

还要广积粮,高筑墙,利用南方丰沛的物产和发达的水运,囤积足以支撑长期战争的钱粮,编练新军,等待北方出现内乱,或者被其他势力牵制。

只有这样才是北伐的最佳时机。

史上寥寥几次成功的北伐,无不是抓住了北方政权衰弱或者战乱的时机。

然而,萧道遵千算万算,运筹帷幄,将所有能想到的因素都纳入了棋局。

内里,朝堂已肃清,政令统一,粮仓充盈,士气高昂。

外围,北邺内部因士族跟寒门之争党同伐异,休屠人又在北疆牵制着严岳这样的大将。

天时、地利、人和,似乎尽在掌握。

他于太庙告祭,誓师北伐,意欲完成先祖遗愿,统一寰宇,以达天下大同。

南殷兵马北上之初,虽没势如破竹,但后续也连克多镇。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会有“火器”这样的东西出现在他的战场上。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它不属于他熟知的任何战争逻辑,它的出现,粗暴地打破了他精心构筑的一切优势。

他赖以制胜的坚城、军阵、骑兵冲锋,在阵阵巨响和硝烟面前,变得脆弱可笑。战争的节奏被无限加快,南殷苦心经营的防线和精锐,在短短数月内土崩瓦解,快到让萧道遵感到措手不及。

颓势来得猛烈突兀,让他心生寒意。

萧道遵算尽了一切人事,唯独没算到他会被对面的火器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庭院中,萧道遵独自仰首望着天上的孤月。

萧成衍站在走廊下,看了片刻,于是朝他走来。

“皇兄。”萧成衍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月亮,又收回视线:“皇兄还在想前几天的渡江之事?”

几日前,萧道遵原想趁着夜色奇袭赤甲卫。

为此,他派出了数百艘快船,数万名精锐趁夜而出。

结果却大败而归不说,北邺的火器更是炸死了他们过半的兵力。

他们手上的火器,远不及赤甲卫拥有的数量,只能被打得退回河岸。

这样还不是结束,日夜不停从前方传来的战报,一次比一次急迫。

北邺的火器,不仅仅是战场上破阵的利器,更成了摧毁军心士气的利器,让许多南殷守军未战先怯。

他们的左路在数日不绝的轰鸣中被炸开一道缺口,严岳的兵锋已直指南殷腹地重镇。

而右路情况更为恶劣,原本稳固的防线因内部生变而瓦解。

他们的副将在北邺密使的引诱下,于阵前倒戈,打开了通往泗水关的要道。

北邺右路大军兵不血刃穿过险关,如今正沿着泗水河岸快速推进,与左路军形成了钳形之势,目标直指上京。

萧道遵开口,声音不高,即便在这样的危局下,他仍然没有慌乱。

“怀川。”他说:“我非是在想渡江之败。”

“而是在想,自我南殷立国至今,三百余载,先前的两次北伐,一次因粮草不济,功败垂成,一次因主帅急功近利,孤军深入,以致全军覆没。”

“直到太皇祖父那一辈,两国耗尽国力,才终于勘定疆界,歃血为盟,换来了这近百年的太平。”

“你我都读过史,不说我南殷,纵观古往,南北对峙,真正能由南向北,完成一统的北伐,屈指可数。大多时候,不过是凭借长江天险,偏安一隅,或是劳师远征,最终铩羽而归。”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无论如何自有其因果可循,无非天时、地利、人和,战场上的刀剑见红,将帅的谋略博弈。”

说到此处,萧道遵话音透着不解的怒意,转身猛转向萧成衍。

“可如今我们准备万全,时机精准,将士用命,面对的,却非史书上记载的任何一种战法,北邺的火器,不在兵策推演之内,不在千古兴衰的因果道理之中。”

“我自问已做到了历代先祖想做而未能尽全功的一切。”

“可我们面对的,数百步外就能摧城崩山的利器,我们的将士,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未曾看清,就粉身碎骨。这已非人力可抗,让我所有谋划,都成了一个笑话。”

说着这些话时,萧道遵没有颤抖,只有斥责上天不公的怒气。

他带着不甘愤懑的话语在风中消散,留下一片沉重的寂静。

南殷的火器数量远比不上北邺的数量,他们哪怕有火药册子也没用。

或许偷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他们的制作速度很落后。

萧成衍沉默听着,他这位向来心志坚毅的皇兄,此刻正在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应对的失败方式。

它动摇了根基。

良久,萧成衍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犹豫着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皇兄。”

他顿了顿:“北邺左右两路大军凭借火器之利,进展迅猛。照此态势,其兵锋全面进入南殷腹地,甚至直指上京恐怕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局势之危,已非寻常战法可以挽回。”

萧成衍抬眼仔细观察了一下萧道遵的神色,继续谨慎地说:“为社稷计,为黎民免遭涂炭,臣弟斗胆建言,是否应考虑遣使,与北邺……议和?”

“议和”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氛围瞬间冷到谷底。

萧道遵负手而立,他没有立刻回应,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转过身,面容在月色下轮廓分明,带着属于帝王的绝对威严。

他盯着萧成衍,仿佛要从自己这个弟弟脸上看出些甚么。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甚么?”

不等萧成衍回应,萧道遵冷声道:“夜袭之败,是耻辱,但朕的江山,不是几次败仗就能动摇。”

说着,他语调陡然拔高:“北邺人踏上南殷的疆土,左右两路受挫,但那又如何?”

“桓恂跟严岳以为凭借几件奇技淫巧的火器,就能摧垮朕的社稷,痴心妄想!”

“他们可以凭借火器之利一时得逞,但想全面进入南殷,吞并朕的江山绝无可能!”

“败一阵,失几城,天还塌不下来,你现在就要议和,你让前方几十万将士怎么想?!”

萧成衍并未退缩,他迎着萧道遵的眼神,依旧坚持着。

“皇兄!前方的将士们正在用血肉之躯去抵挡北邺的火器。我们已经死了太多人了!连云山、前辟口,多少好儿郎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炸得粉身碎骨!”

“皇兄亲眼见过火器的威力,血肉之躯,怎么能跟火药去比硬碰硬?”

言毕,萧成衍撩起衣袍跪了下来,叩头恳求。

“这样下去,我们守住的每一座城,都要用成千上万的性命去,我们确实还有数十万将士,可北邺的火器不知还有多少,再这样下去,我们南殷的元气会就此耗尽,再无翻身之日。”

萧成衍的话彻底点燃了萧道遵心中压抑的怒气。

“你!”他胸膛剧烈起伏,锐利的眼眸燃着骇人的火。

他不再站在原地,而是像一头被囚困的雄狮,在原地焦躁地来回踱步。愤怒、失望灼烧着他的理智。

突然,他骤然停步,转身对着跪在地上的萧成衍,抬腿一脚猛踹在他的肩头。

这一脚力道不轻,萧成衍闷哼一声,向一旁踉跄,他立刻用手撑住地面,没有倒下。

一直远远守在廊下的韩介脸色大变,顾不得身份冲上前来,单膝跪地挡在萧成衍身前,抱拳急声道:“陛下息怒!殿下他不是故意,全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滚!”萧道遵看都未看韩介,沉声怒喝。

韩介被凛冽的帝王之威慑住,僵在原地,不敢再言。

萧道遵目光死死钉在萧成衍身上,字字如刀,劈头盖脸地砸下。

“萧成衍!朕还没死,这南殷的天还没塌下来,前方将士还在浴血奋战,你身为亲王,朕的胞弟,不想着如何破敌,竟在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公然劝朕议和?!”

“你要朕向那帮凭借妖器逞凶的北邺低头,你要让朕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萧成衍肩头受了一脚,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疼痛。

他听着萧道遵的斥责,抬头解释道:“皇兄!臣弟绝非畏战!更非长他人威风!臣弟正是为了这社稷,为了萧家列祖列宗留下的基业不至于玉石俱焚,才出此下策。”

“我们纵有数十万兵马,但眼下的情况冲上去也只是徒增亡魂。议和非是投降,是存续国力,是等待时机。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找到应对之法,若此时耗尽所有精锐,南殷的江山就危了。”

“够了!”

萧道遵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眼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旺。

他手臂一挥,不再看萧成衍,召来候命的将领:“来人!”

脚步声急促响起,值守的将领跪伏于地。

萧道遵:“传朕旨意,令沿线各军,给朕层层阻击,步步为营。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给朕耗尽北邺的锐气,非死不能后退!”

说完,他再未看萧成衍一眼,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仿佛一座孤绝的山。

萧成衍依旧半跪在原地,肩头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萧道遵离去的方向,前所未有的惊悸与无力感攫住着他。

萧道遵的旨意,在他听来,无异于将南殷尚存的数十万精锐和整个国运,推向深渊。

萧道遵走远了,韩介这时才低声劝慰着自家主人:“殿下,先起来吧。陛下的性子您知道,他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回。”

萧成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着起身。

月光映照着他苍白,充满忧虑的侧脸。

他不禁想,南殷数百年基业,难道就要这样玉石俱焚,断送在这毫无意义的硬碰硬之中么?

不,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哥哥走向万劫不复之地。

可他该当如何?

想来想去,一个念头在心中慢慢滋生起来。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必须有人来做那个“懦夫”,来做那个背负骂名,却可能为南殷保留一线生机的人。

念及此处,萧成衍抬眼,望向北方,眼神决绝。

心想,这份“屈辱”,那就由他来背负吧。

他没有对韩介说自己的想法,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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