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萧道遵做出了各种补救措施,但南殷仍然抵挡不住过于勇猛的火药攻击。只能后撤。
敌弱就是我强,北邺趁机驱使三路大军更快往南殷腹地而去。
双方士卒反复争夺厮杀,留下一地尸体和鲜血后,接着往其他战场接着前进。
桓恂身为中路将领,他摒弃了所有的迂回与权衡,用最暴烈的方式正面冲击。
他要的不是击退,不是占领,而是彻头彻尾的毁灭。
萧道遵凭借地形和残存的兵力苦苦支撑,但防线在这样疯狂的攻势下也难以招架。
越接近上京,桓恂整个人越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每一次从前线归来,他身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眼神却是灼热明亮的。
他会来到羽涅的营帐,盔甲未卸,风尘未去,捧起她的脸,吻她。
唇齿交缠的间隙,他会稍稍退开,格外深沉地注视着她,询问她,有没有要问他的?
望着他的眼睛,她能感受到他因即将摸到敌人鲜血而发烫的情绪。
他似乎在期待,期待她问及战况,问及他如何将萧道遵逼入绝境,期待她触及他内心最滚烫黑暗的角落,诱她探究,引她开口。
他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以为他只是太过开心而如此,只是仰着头,承受着他带着征伐意味的亲吻。
在他问出那句话后,她会主动迎了上去,用一个更深入绵长的回吻,说是没有。
在她的顺从里,他只是微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好像下一秒,她就会离他而去。
正式踏上南殷土地时,正是元月,年关将近,空气里嗅不到半分除夕该有的暖意,只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对古代情况不了解的羽涅,以为此时的南殷不会在冬季下雪。
其实在历史上古代南方经常会下雪,会引得冰河封冻。
也正是因为这样,北邺不需要担心如何渡江,因为除了浮江外,其余河流都已被冻住。
北邺几十万大军可以轻松过河。
进入南殷,他们在距离上京尚有数百里的一座小城镇安营扎寨。
连日征战,物资消耗巨大,将士也已乏累。
桓恂下令,命令大军在此休息五日。
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炼制酒精,羽涅去医官那里清点完剩下的酒精和伤药后,夜幕已经低垂。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回到临时居住的宅院。
院子里有亲兵守卫,穿过走廊,来到正厅,见里头正亮着灯火。
桓恂有军令,不动平民,宅院是他们住的之前南殷将领住过的地方。
到了正厅外,羽涅见他正在跟麾下的几位副将商量后续战事。
她看到他正沉声部署着甚么,手指点在舆图某处,身上挥之不去的杀伐之气哪怕隔着一层窗纸,也隐隐透了出来。
原想着不打扰他,羽涅打算悄声从廊下绕回内院。
经过窗棂时,厅内却传来了他唤声:“萋萋。”
闻声,她停在原地,转过头去。
桓恂对将领们简短地吩咐了几句,随即将领们鱼贯而出,经过她身边时,皆垂首行了个礼,紧跟着离去。
很快,院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桓恂也走了出来。
他没有披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少了战场上的肃杀,却多了几分居家的峻拔,有积分高出云表之意。
他踏着薄雪来到她面前,身影笼罩着她。
翠微朝他行礼,退后几步。
寒风掠过庭院,他伸手帮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去哪里了?”他低声问,声音比起方才在厅中的冷肃,此刻听起来要暖和许多。
羽涅抬起眼,笑着应道:“刚去医官那儿看了看,清点了一下剩下的药材和酒精。”她语气清脆轻快。
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他牵着她转身往灯烛辉煌的卧房里走。
“外面冷,进去说。”
羽涅任由他牵着,边走边说:“能用的酒精不多了,我想着,等过两日大家休整得差不多了,就带着人手再赶制一些出来,以防不备。”
桓恂住的卧房距离正厅很近,里面燃着炭火,他俩一进去,里头的暖意很快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扶她在榻上坐下后,他顺着坐在了她面前,拿起白瓷茶杯,替她倒茶。
“不急在这一两日。”伴随着茶水声,他言道:“就要到除夕,军中上下休息,你也该休息,制备酒精的事,等过了除夕再说。”
距离除夕只剩不到四天,万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日子,如今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在战争的阴云下,还能过节,这对全军上下都是奢侈。
他提及“除夕”,这战场下的硝烟住所,被这两个字染上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他把手里的茶水放到她面前,询问:“过除夕,你想要甚么?”
“甚么都不要。”她伸出微凉的手,覆在他放在案几的手背上:“反正你在就好。”
像是很满意她的回答,他反手握住她的:“甚么都不要那可不行,总要让我做些事。”
他言语有点郑重:“怎么说,这都是你我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
“真的不要。”她坚持着,她只想让他陪着:“除夕本就是万家团圆的日子,跟最重要的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听她这么说,他没再强求,而是问她:“那以前的除夕,你都是怎么过的?”
话音落下,羽涅垂下了眸。
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桌上的烛火晃动着。
她勾了下唇角,缓缓道:“往年的除夕,我都是和师叔、刘婶,还有小师姐,阿悔师兄在一起过的,我们会一起做年夜饭,我经常只会添柴火,师叔跟刘婶当主厨,小师姐跟小师兄会贴窗花。”
“我们也会一起放爆竹,用融化的糖水做糖葫芦,可我经常挂不住糖浆,小师姐跟小师兄会做得很好,师叔跟刘婶这时会在一旁看着,给我们三个小的指点。”
“今年却天各一方了……”她喃喃说着,语气怅然。
往日那些热闹而温馨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众人爽朗的笑声,忙碌的身影,琅羲的笑语,还有阿悔……
他总是默默地将菜夹到她碗里,让她多吃些,多长身体。
尤其是想到阿悔,那个总是护着她待她极好的小师兄,如今已是天人永隔,再也不能一起守岁,再也不能相见。
兀然,她鼻头涌上一股酸涩,心脏发痛,温热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他见过她柔顺的模样,坚韧的模样,开怀大笑的模样,却没见过她无声落泪的样子。
她强忍的悲恸的样子,让他的心揪了起来。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庇护意味。
羽涅顺势依偎在他胸膛前,感受到他衣料下传来的温热和沉稳的心跳。
压抑的情绪一旦决堤,便有些难以收拾。
她在他怀里哽咽着:“也不知何时我才能再跟师叔、小师姐相见,也不知阿悔师兄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除夕将近的团圆氛围里,思念着逝去的亲人和离散的亲人。
桓恂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过了许久,待她稍稍平复,他才低声开口:“会好的。”
他抚着她背脊的手掌,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和力道。
“等这场战事结束,解决了赵云甫,我会下令,撤销你师叔的通缉令。到那时,你师叔就可以再回到你身边。”
羽涅在他怀中点头,未尽的泪痕蹭在他衣襟上“嗯”了声,鼻子听起来有些不通气。
两人又相拥一会儿,她情绪才完全平复。
桓恂扶她坐好,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湿意。
“既是过年,总该有些过年的样子。”他刻意将话题引开:“你想吃些甚么?我让人去备。”
气氛缓和下来,她不再沉溺方才的悲伤,打起精神与她商议着除夕夜要准备的菜肴,圆润的杏眼再次覆满光彩。
她说着往年和琅羲他们一起准备年货的趣事,说得滔滔不绝,他也安心听着。
转眼到了除夕当日,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临时充作府邸的宅院内外简单清扫过,贴上了红纸剪的窗花,总算添上了几分年节气息。
傍晚,花厅的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
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鸡鸭鱼肉都有,也是丰盛。
桓恂跟羽涅以及翠微谢骋他们围桌而坐,举杯敬酒过后,他们开始动筷。
这短暂的团圆时刻,对他们而言,实属不易。
窗外,夜色渐浓,刮着冷风。
花厅里被这一炉火,一桌菜,熏得温暖。
所有的奔波别离,在这一刻都被暖意融化,沉淀为彼此眼中安稳的笑意。
饭毕,撤去杯盘,换上清茶。
翠微跟谢骋在院子里跟几个侍卫一起放爆竹。
在热闹的声响里,她侧首看向他,火光在她眸中跳跃:“除夕快乐,桓恂。”
“除夕快乐?”此时没有这个说法,他面容上有些不解。
“嗯。”她解释:“我们那里,除夕夜都这么说,所以我祝你,除夕快乐。”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红色纸信封,递给他:“新年礼物。”
桓恂接过那方方正正的红色物事,打开封口,指尖触到里面柔软的布料。他取出荷包,藏青色的底,上面的绣纹朴拙生涩,一只圆滚滚、试图显出威猛姿态的小兔,旁边缀着几朵歪扭的小花。
“上面的兔子是雪奴,但我绣得有点丑。”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羞赧:“我针线活不好,你别嫌弃。”
他摩挲着那只兔子,垂眸看着,仿佛通过这只兔子看到她灯下蹙眉引线的模样。“不会。”他珍重地将荷包收下:“我很喜欢。”
随即,他直接将它系佩在了腰间,藏青色的小物件与他衣袍相映,还有点和谐。他低头看了看,唇边笑意更深:“很好看。”
不等她从那份羞涩与欣喜中回神,桓恂道:“我也有东西给你。”
“甚么?”她好奇地望向他。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莹白形如新月般尖端锐利的兽牙,牙根处被打磨得圆润,穿着一条黑色的绳绦。
桓恂:“这是我幼时独自猎杀的狼王。”
他说:“此物为它的牙齿,一直跟着我。人们常说,狼王之牙可驱邪避凶,护佑平安。”
他拉过她的手,将狼牙放在她掌心。
手中的物件带着属于他的温度,沉甸甸的,承载着他不曾言说的过往。
“我将它送给你。”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愿我们萋萋岁岁平安,再无忧虑。”
随着他的尾音落下,羽涅眸光一动,握紧掌心的狼牙。
坚硬的触感与她心中的柔软撞了个满怀。
爆竹声依旧喧闹,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余下他们彼此无声交汇的目光,和一份比任何誓言都更郑重的祈愿。
她靠进他的怀里。
他们都坚信,无论是这一刻,还是以后,他们都会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绝不更改。
*
初春的风裹挟着硝烟与花香,掠过焦黑的城垣。
坐在马上的羽涅望着路边悄然绽放的野花。这场战事,从深冬延续到如今山花再开时,已过了太久。
南殷失利,萧道遵仍然下令让全体南殷士兵抵抗。
可对于北邺后方越来越成熟的火药炼制,他们只会溃败得更快,他们坚持了三个月,从深冬坚持到了这花已盛开的时节,结果远远不如人意。
此时北邺的大军已经到了上京百里外的地方。用不了多久,北邺就要发起最后的冲击。
进了城,跟之前一样,他们住进了官府办公的地方。
安顿好后,正赶上傍晚。翠微已经张罗好了晚饭。
热腾腾的饭菜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席间虽不算丰盛,但在战事频仍的当下,能有一餐安稳的饭食已属不易。
羽涅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吃得很香,饭间问起严岳的情况。
一个月前严岳来信说旧伤复发,咳症加剧,不得不暂离前线静养。
这段时间,桓恂有诸多战事要忙,无暇写信回去。
眼下到了关键时候,她觉得严岳应该会写些甚么过来。
“有。”他替她夹着菜:“今日刚到的军报,义父在江陵将养了一段时日,身体已大致康复。”
“目前他已重返军中,并在信中与我约定,十日之后,三路呼应,同时对上京发起总攻。”
饭桌上的气氛陡然一变,却不是紧张的。
羽涅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十日,这场漫长的战事,终于要迎来最后时刻。
她一时感到轻松,若天下一统能换来和平,自是好事。只是建安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她不禁担心起统一之后的事。
正想着,门外忽有人进来。她转眸,见孙副将眉宇凝重走入厅内,抱拳行礼。
桓恂夹起一个鸡腿,放入羽涅碗中,径直询问:“孙副将前来所为何事?”
孙副将看了一眼其他人,接着肃然道:“将军,府外有人求见。”
“谁?”桓恂放下筷子。
孙副将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厚重的金色令牌,上面刻着代表着南殷皇室身份的徽记与封号。
桓恂接过令牌,待看清上面的字时,蹙起了眉。
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羽涅跟着去看,“萧成衍”三个字赫然出现在她眼中。
那块沉重的金色令牌在桓恂指尖停留不过一瞬,便被他搁在案几上,发出“叩”的一声响。
他未再看向羽涅,只对孙副将挥了下手:“让他在正厅等我。”
孙副将会意,立刻转身出去引客。
萧成衍这时候递令牌来,羽涅思忖着他的来意。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出现,会是因为何事?
她不解,但是桓恂已明白萧成衍会为何而来。
他跟她说了几句话,让她先在原地等着吃饭,随即起身去了正厅。
凝望着他离开的身影,翠微的声音在羽涅耳边响起:“驸马这是干嘛去了,到底是谁来了娘子?”
谢骋也跟着好奇追问。
他没有让她去,羽涅对萧成衍的来意却十分好奇。
她摇了摇头,紧跟着,她也坐不住,起身往正厅而去。
沉稳的脚步声在正厅外响起,跟着,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到正厅门外的萧成衍解开系带,脱下身上的披风,递给韩介:“你在外面候着。”
韩介躬身接过披风,望了一眼门内的境况:“殿下真不用我跟着?”
“不用,我一人进去谈就行。”
见他态度坚决,韩介不再说话,退至廊下。
萧成衍跟着孙福将踏入房内。
桓恂没有起身迎接,静静坐着。
望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桓恂,萧成衍神色平静。
桓恂手里捧着本兵书,连眼皮都未完全抬起。
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声音冷得像冰:“广宁王在这个时候大驾光临,是有何指教?”他语气中的敌意明显。
自萧成衍首次提出“议和”之策,甚至不惜背负“懦夫”骂名以来,他数次试图与北邺方面取得联系,传递讯息,却始终无法见到桓恂。
今晚他冒险穿越双方的缓冲地带,再一次递上令牌,他本不抱希望,但没想到,桓恂会同意相见。
萧成衍不知,桓恂之所以会见他,纯粹是因为被羽涅看见了他递上来的令牌。
要是他不见,以羽涅的性子定会劝和。
索性直接见了,将话说清楚,省得他一直被烦。
面对桓恂的冷语,萧成衍平和。
他站在厅中,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孤直。
“指教不敢当。”他说:“如今赤甲卫兵锋之盛,成衍哪儿敢指教。”
即便他们曾经相熟,他曾待他如手足,但这时的他们是陌生的,甚至像是从未认识过。
桓恂也不跟他废话,径直问:“萧王不惜在这重要的时候前来,是想投降?”
萧成衍迎着他的目光,说道:“不,不是投降。”
他微微停顿,然后才继续开口:“本王此来,是议和。
”
“哦?”桓恂似是来了兴趣。
萧成衍听他的语气,觉得此事有希望,跟着说出他们的条件。
“我南殷愿以淮水以北十四州,岁贡银数十万两,换将军止戈休战,保我南殷宗庙不坠。”
淮水以北十四州占了南殷近半疆土,岁贡数额更是惊人。
这般割地纳贡,对南殷而言已是伤筋动骨的让步。
桓恂手指在扶手上一叩:“称臣呢?”
果然,逃不开这一环。
萧成衍脊背挺直,他袖中的手紧握着。
沉默在空气中凝固,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打破死寂。
“称臣……”他再次抬起眼直直迎上桓恂,愤愤道:“桓将军,我此来是为保住萧氏血脉,延续南殷国祚。若去帝号,奉正朔,与亡国何异?届时,我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桓恂面容冷峭,声调平淡,字字如刀:“广宁王似乎还没认清现状。败军之将,有何资格谈条件,萧氏在你兄长决意负隅顽抗,决意北伐时,就该想到有今日。”
悲愤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萧成衍被“败军之将”四个字似乎刺激到。
他猛地向前一步,径直喝问:“桓恂!”
“你难道非要赶尽杀绝,将南殷上下屠戮殆尽,将这片土地彻底化为焦土,你才满意?我萧氏已退让至此,你为何就不愿给南殷一条生路?!”
“淮北十三州,岁贡加倍还不够么?!”
外面,羽涅在后窗听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音调,心下莫名跟着紧张起来。
她也不知桓恂为何不答应这样的议和条件。
在她看来,为了避免更多耳朵生灵涂炭,他们应该答应的。
屋子里面,桓恂并未因萧成衍的话而动怒,反而松散向后靠入椅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掩饰杀意。
“不够。”他轻吐出这两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砸碎了萧成衍最后的希望。
“当初我给你说得还不够清楚么?我要萧道遵死,萧王室也必须灭亡。”
说罢,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句,如同宣判:“你问我为何?这就是答案。”
萧成衍的脸色在桓恂那句“萧王室也必须灭亡”中彻底失去血色。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
他自知理亏,但只能说出自己来的另一个目的。
“是,我兄长他十恶不赦,他不该当初在徐州,为一己私欲,伙同赵书淮,屠戮赤隼一族,是他罪该万死。”
他眼中满是痛楚与挣扎:“可王室其他人何其无辜,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桓恂,算我求你,放过他们。”
“我兄长犯下的罪孽,我来偿,你若非要一条命才能平息怒火,拿我的去,只求你留他一条生路!”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自桓恂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嘲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令人畏惧的压迫感。
烛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无比嗜血。
“无辜?”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你跟我说无辜?”
他一步踏前,逼近萧成衍。
“十二年前,萧道遵在徐州围猎,只因我阿姊不肯屈从于他的淫威,反抗了他,他便当场杀了她全家,引得她自杀。这还不够,整个赤隼族为了向他讨一个公道,他却伙同赵书淮,将整个赤隼族男女老幼,近百条人命坑杀。”
“他们做错了甚么?为了一个公道,就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
桓恂双眼赤红,一字一句道:“现在,你告诉我,你们萧王室,有谁配得上‘无辜’这两个字?你,又有何资格,站在这里,求我放过他?放过你们?!”
窗外的羽涅呼吸猛然一窒,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阻止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她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知道严岳与赤隼族的湮灭有关,但不知导致赤隼族灭亡的凶手竟然会是萧道遵跟赵书淮。
赵书淮……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他在怀远会先斩后奏了。
她想起他逼退萧道遵时的兴奋。
想到他每一次从战场归来的亢奋,吻她时那带着毁灭意味的灼热。
想到他谈及萧道遵时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时的她以为他只是开心,在此刻她终于明白,他是为何开心。
“桓恂。”
她听到厅内传来萧成衍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沙哑。
她侧眸,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萧成衍撩起衣袍,在桓恂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来。
紧接着,他弯下腰,重重地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是我兄长对不起你,我不敢求恕,只求将军给我萧氏妇孺,一条活路。我愿,承担将军所有怒火,献上我的命。”
他知道任何言语在这样血海般的仇恨面前都苍白无力,唯有行动说不定才能化解。
于敌帅面前,行此五体投地之大礼,无疑将王族的尊严已完全碾碎。
但此时的萧成衍已不是为了他自己,甚至不是为了萧道遵做这一切,而是为了给萧氏留下一丝微末的血脉。
桓恂垂眸,冷眼看着伏于脚边的萧成衍。
他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并未激起他半分怜悯,他冷笑道:“求我没用。”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萧道遵罪有应得,你们萧家王室,同样罪有应得,你回去吧。”
说罢,他绕过跪伏在地的萧成衍,朝厅外走去。
“桓恂!”萧成衍不甘地叫住他:“你为甚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闻言,桓恂脚步停住。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丢下最后一句判决:
“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日子吧,广宁王殿下。”
“你们的好时候,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