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和之事未成,连他为萧王室求得一线生机的最后愿望,也彻底落空。
萧成衍怔在原地,久久未动。
见桓恂离去,韩介快步走入屋内。
一眼望见跪伏于地的萧成衍,他慌忙上前搀扶。
口中骂着已远去的桓恂,愤愤不平:“他怎敢让殿下跪他,未免太欺人太甚!”
萧成衍此时心如死灰,目光涣散凝望着地面,整个人都失去了光彩。
这就是他舍尽尊严换来的结局,任何事皆没有改变。
“殿下,咱们回去吧。”韩介低声劝道。
未能求得桓恂松口,未能保全他的侄儿侄女、大嫂与其他无辜妇孺的性命,他又有何颜面就此离开。
“等等!”恍然间他清醒过来,攥住韩介的手臂,语气激动:“还有萋萋,我们可以去找萋萋,要是她肯替我们说情,桓恂或许会听她的。”
他这样说固然没错,但韩介面露难色,迟疑着低声道:“可…可属下曾盗走顺和公主的火药册子,她还会愿意为我们进言么?”
“会的,一定会的,萋萋心地纯善,绝不会坐视桓恂屠戮整个萧室,她一定会为我们说话。”萧成衍的一言一语,显然对羽涅的人品跟心性非常笃信。
“走,我现在就去找她。”有了新的指望,他一刻也不愿耽搁,转身便要向门外侍卫打听她的去处。
“成衍。”不等他转身移步,一道声音在门外响起。
于萧成衍而言,这道声音宛如天籁,他循声回眸。
一身素色衣袍的羽涅正端端站在门口,随后走了进来。
积压太久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
萧成衍怔住片刻,随即快步迎上前去,满腔的兴奋与喜悦将他淹没。
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抬起又落下,不知该如何安放。
他想去牵她的手,可如今的她,名义上已是桓恂的未婚妻。
他不能逾越礼制。
一念及此,他终是垂下了手,侧过脸,像是有意避免看她的视线:“我如今这般模样不好看,你别这样瞧着我。”
前些日子南殷战局急转直下,他只得率军回撤。死守南阳抵御北崖军那几日,他几乎未曾合眼。
直至城破在即,他决心与城池共存亡,却被身边部将强行带离战场,一路退至上京附近。
这些日子,他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
对内,他兄长兄道尊宁为玉碎,坚决拒斥和议,誓死不降。对外,前线战报频传,接连败退,士气低迷。
而他私下拜见桓恂之举,更是一步险棋,随时可能被萧道遵问罪。
可最终,他任何东西也没有换来。
承受着这么多压力,早前在建安那个风流潇洒的萧成衍早已不见。
凝望着他消瘦不堪的面容,羽涅唇瓣轻抿,温声道:“你为国事操心,哪儿还顾得上其他,外在之物而已,无须在意。”
萧成衍迟慢回眸,一双深情厚意的眼睛凝视着她。
许久,他才轻声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么?”
羽涅微笑道:“我很好。”
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她心中同样百转千回。
建安一别,两人再次相见,没想到他几乎已经变了个样子。
她轻叹了口气,说:“你方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她解释:“刚才你与子竞谈话时,我就在后窗。”
这样也就是说,她所有事都知道了。
“那你……”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在赤隼族的事情上,他们不占任何理。
她是桓恂未过门的正妻,她心中会作何想法?她会如何看待这段血海深仇?
而下能窥见的是,桓恂对南殷,绝对是恨之入骨。
他蛰伏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踏平南殷,手刃他的兄长。
她作为喜欢他的人,爱护他的人,她舍得会让他功亏一篑么?
“那你……”他再次重复着适才的两个字:“那你,还会替我们说话么?”
羽涅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着,眼帘微垂,让人窥不透她此刻的思绪。
这短暂的静默,让一旁的韩介心如油煎。
忽然“咚”的一声,他跪了下来。
“顺和公主殿下!”他仰头看着羽涅,语气带着无尽的悔恨,为自己的过错赎罪:“偷盗火药册子,是韩介一人之过,是我鬼迷心窍,与殿下,与皇室其他人无关!”
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他一说完,径直抽出腰间的刀架到自己的脖子上:“只要您肯开口,为殿下为萧皇室求得一条生路,韩介愿即刻以死谢罪!”
“不可韩介!”
“住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羽涅一把制止住韩介的举动。
看着韩介动作,她眼神复杂,瞬间惊悸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把刀放下。”她站直了身体说:“若你一死能抵消过往一切,化解今日危局,那你此刻的鲜血,或许还有些价值。”
她缓缓道:“但你的命,换不回赤隼族的亡魂,也平息不了桓恂积年的恨意。此刻徒然赴死,除了让你家主人再添一重伤痛,于大局毫无益处。”
韩介握刀的手僵在半空,接着,他听见她说:“起来吧,我会尽力说服桓恂的。”
韩介难以置信望向羽涅:“公主说的可是真话?”
“我为何要骗你。”
闻言,韩介喉头哽咽,横在颈间的佩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倏然俯身,重重叩首在地:“公主宽宏大量,韩介没齿难忘。”
一旁的萧成衍同样也不敢相信地望着她。
他本以为,他们之间还要再费诸多言语,她才会答应下来,他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地应承。
“萋萋。”诸多感激的言语堆积在胸口,他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们。”
面对他的感激,羽涅未看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而是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正厅中央。
她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说:“不必谢我,我会去说服他,并非站在你们南殷王室的角度。”
她停顿片刻,继而转过身看向他们:“我只是为了桓恂。”
这个答案,再次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接着,她说着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屠杀这等事,古往今来,是那些暴虐无道的屠夫才会做的,史笔如铁,最终留下的,只有万世洗刷不掉的恶名。”
“桓恂他的前路应是光明的坦途,而不是步那些暴君的后尘,让弑杀二字成为他功业上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这等恶行,会反噬其身,我不想让他被仇恨蒙蔽双眼,最终变成他自己都憎恶的模样。”
“当一个人习惯了用杀戮来解决问题,屠杀会将人异化,变得冷酷、多疑,视人命如草芥。”
说罢,她看向萧成衍:“我绝不会让他,成为自己曾经最憎恨的那种人。”
“所以,我会去说服他。”她最终说道,眼神扫过眼前两人:“你们先回去,静候我的消息吧。”
她一说完,萧成衍的心跟着定了下来。
她不会骗他,他很清楚。
哪怕她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桓恂,为了不让他背负千古骂名,他心中,依然对她千恩万谢,但这之后,隐隐的酸痛也同样侵蚀着他。
他们之间,隔着山河巨变,也隔着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凝望着她,北邺跟南殷之间总会有一决战。
意识到此刻的分别,很可能就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萧成衍忽然充满不舍,他喉头动了动,没有立即跟她说感谢,而是问出了那个深埋心底不合时宜的问题:“如果没有桓恂,萋萋…会喜欢我么?”
几乎没有迟疑,她对上他的视线,轻轻摇头,语气坦然:“不会。”
这个答案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她略微停顿,可能觉得自己的言辞不够委婉。
她语气缓和了些,接着说:“其实在桓恂之前,我从未觉得,我此生会倾心于任何人。”
“桓恂是一个我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意外,但我很清楚,除了他,我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人,即便与你先相遇。”
她的话是温和的,但是心意已经很明确。
面对这样的回答,萧成衍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释然。
他何尝不明白,缘分这东西,玄妙莫测,强求不得。
他默默无声望着她,一时半霎后,点了点头,唇边浮起这段日子以来唯一的一抹笑意:“我明白了。”
这句话不是结束,一句承载着无尽遗憾与期盼的话语,随之流淌而出,仿佛是他最后一点卑微的祈求。
“只愿…若有来生,我能比他更早一步,遇见你。”
这样的话,让她眼中泛起一层不忍。
羽涅张口,还想再说些甚么,却在这时,一道幽沉声音蓦然响起:“下辈子广宁王殿下也不必想了。”
闻声,震得三人同时回头望去。
桓恂不知何时来到的门外,面容隐在头顶灯笼的阴影下,令人看不真切。
萧成衍那句关于来生的祈愿,显然已一字不落落进了他的耳中。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攥住羽涅的手腕,将她拉至身侧,看向萧成衍的眼神冷得像冰:“我原以为广宁王早已离去,没想到竟还在此地,莫非还在等着我亲自送客不成?”
他这样不客气,萧成衍没有生气,只是解释:“我只是与萋萋说几句话。”
“萋萋?”
桓恂听他这么叫,笑了声,紧接着向前一步,语气不乏警告之意:“谁准你这般唤她?别在我让我听见这两个字从你口中说出,你不配。”
“你!”韩介想替自家主人打抱不平,但被萧成衍伸手拦住。
桓恂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下了逐客令:“我府内留不下你们萧家人。”
话落,他叫来孙福将:“送广宁王殿下离开。”
“是,将军。”
吩咐完,他不再看萧成衍一眼,攥紧羽涅的手腕转身便走。
任凭她说甚么,他也没停下脚步。
廊下的风卷起他的衣袂,他拉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卧房而去。
羽涅隐隐猜到,或许她跟萧成衍的谈话,已被他听到。不然,他不会这么生气。
一路上她叫着他的名字,可他充耳不闻,径直带她回到了卧房。
翠微被他的表情吓到,跟上去让他先放开自家公主。谢骋意识到不对,也在劝着他有甚么话好好说。
但这些杂音都被桓恂一把关在了门外。
拉着羽涅进了卧房后,他一把将门合上,上了门闩,彻底隔绝了一切。
“桓恂……”她叫着他。
他将她带到桌旁,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圆凳上坐下,随即俯身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这个姿态本该是仰望或臣服,可由他做来,不知为何带着一种逼人的压迫感,令人畏惧。
他握着她放在膝上的手,没有立刻开口,低着头不知在想甚么。
她去抚摸他的脸,想要安抚他的躁动。
却见他忽然抬眸,直直望着她,嗓音低沉,平静地问:“所以连你…也要阻拦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