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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天大的玩笑

作者:蘅苏 当前章节:917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07

抵达河下城时,正是卯时末。

天空的雨水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笼罩着整座城内。

河下处于南殷东南边缘地带,与桓恂他们先前所驻守的城池相距约数百里。

他们一行人马不停蹄连续奔波了五天六夜,才到了此处。

一进城里,桓恂与羽涅便率领着随行兵马,径直前往城中的太守府而去。

踏入府门,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羽涅只见正屋前人头攒动,聚集了众多将领,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她目光环视着四周,心中不免暗想,自北邺与南殷开战以来,她还从未见过所有将领如此整齐地聚集一处。

不过能让这么多将领齐聚于此,她心知肚明是为了何事。

桓恂领着她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越过庭院,众将领瞅见他的身影立即围拢上来。走在最前的关政看起来憔悴不少,像是几天几夜都没合眼。

他朝桓恂行礼道:“你可来了子竞,快些进去吧,都督一直在等你。”关政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焦灼。

桓恂拧眉颔了颔首,接着在众人凝重的注视下跨门而入。

门开的刹那,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算是明亮,各处都点着蜡烛。

四五个医官正围在榻前低声商议着甚么,脸上尽是忧色。加上七八个婢女侍立在一旁,最前面的几个手中捧着药碗温水与布巾,正细心伺候着。

氤氲的药气在室内缭绕,每个人的面容看起来都蒙着一层阴翳。

瞧见桓恂进来,众人连忙退开,让出一条路。在这一瞬间,羽涅看见了榻上躺着的严岳。

他半靠在锦枕上,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那张几个月前还充满血色的面容,此刻已失了往日的精气神,宛如一棵枯槁的树,眼窝深陷闭着眼。

见严岳成了这副模样,羽涅心中忐忑不已,心念,不是说只是小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前些日子来的信里,分明只说他受了风寒,休养几日便可。可眼前这一幕,更像是油尽灯枯之兆。

关政先走上去几步,凑到榻前,低声轻唤:“都督,都督,子竞来了。”

在关政的轻声呼喊里,严岳眼皮颤动了几下,继而睁开了眼睛。曾经如鹰的眼眸显得浑浊不堪,望向了桓恂。

羽涅也将目光转向身侧的人。

身披铠甲的桓恂同样看向严岳,面上的神色无法说是单纯的悲戚。

从他紧抿的唇线,过于沉静的眼神深处,羽涅读出了另一种情绪。她察觉到,此刻他眼中更多是一种近乎荒诞无法置信的凝滞。

而这股凝滞感,来自于桓恂心中的无限诘问。

他都还没出手,这个他恨之入骨,又不得不以父子相称的人,怎么就能这样轻易死去?

命运怎么能在他的棋局上,抢先落下他无法接受的一子?

抱着这样的质问,桓恂一步步走向榻前蹲下身,姿态看起来驯顺无比。

“父亲。”他一改刚才的神色,眉眼惊异而悲痛:“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严岳张了张嘴,气息不稳:“小、小病,不碍事的。”

羽涅没有跟他过去,而是跟退后的关政站在一起,望着他们父子二人。

看着他们父子交谈的关政,不由得在羽涅耳边小声道:“都督这病,其实在北疆时就已种下根了。那时他就时常呕血,随行军医诊出是肺腑痼疾,此非传染之症,为多年征战积下的旧伤。可都督执意隐瞒病情,不让我们跟子竞坦言。”

关政面目沉重:“从进入江淮地界,都督日夜不眠,亲自督战,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体原因,想要在有限的时日内,平定天下。”

“医官劝他静养,也被他否决,说他定要在倒下前为我朝扫清南殷。”说着,关政叹了口气:“前段时间,他回到江陵时,身子其实就已如风中残烛。医官说,若能安心静养,或许还能多撑些时日。可他一心要亲自指挥上京决战,这才强撑着离开江陵。”

“谁知刚到河下城,病情就急转直下。”关政语气不忍,抹着泪水:“都督自知大限将至,这两日已将军务悉数交代,紧接着又命范天急召子竞前来,也是…也是要交代最后的事了。”

关政这样的铁血武将说着都能哭出声来,可见严岳在他们这些人心中的位置。

闻言,羽涅安抚他了几句,转而望向榻上枯槁的身影。

倏尔,她忽然明白,为何在与南殷的战役中严岳用兵那般激进,甚至不惜以伤换伤,原来他是在争夺时间。

看了严岳许久,她不禁心生恍惚起来。

人命竟如此脆弱,不过数月光景,生死界限就已模糊至此。在此之前,谁能窥见这条鲜活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崩塌。

这么想着,她视线不禁转向半跪在榻前的桓恂。

她不知道,这个他要手刃的仇人要被命运抢先一步带走,这时的他内心该是何等滋味。

他二人说起病情的言论还再继续,严岳嘴唇动了动,刚想再说几个字,却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止住。

医官连忙上前查看,关政也跑了过去,但被严岳一个动作制止。

待剧烈的咳嗽平息,严岳像被掏空般瘫在榻上,每一次喘息都十分费力。

“都督…您要不先休息会儿,再跟少将军说去吧。”医官这样劝道。

严岳并没有听他们,而是抬手对着众人挥了挥:“都出去。”

“都督……”

“出去。”

他态度强硬,哪怕桓恂跟关政劝,他也没有听。

医官跟婢女们更不敢多言,只能各自带着手里的东西,默默垂首而出。

仆人们一走,严岳又转向关政,声音断断续续:“关政你、你出去守着,我有话、有话要对子竞说,记得,不准……不准任何人靠近。”

关政虎目泛红,随即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而出,将门严实关上。

屋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三人,羽涅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

考虑到严岳必定有话想对桓恂单独说,她选择没有移动。

现下严岳再无面对外人时的强撑,只剩下彻底的疲惫。

桓恂秉持着义子应有的神情跟态度,开口:“父亲。”他语气担忧不解地唤道:“您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早些告诉孩儿?”

无人知晓,在他满是忧心的外表下,内心却是在怀疑。

向来能令诸多将领肃然,让敌人闻风丧胆,能指挥万军久胜不败,能浑身浴血取敌人首级,执掌生杀大权,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枭雄严岳,怎么会死?

他怎么会死?!

这看起来像是老天与他开的玩笑。

如果严岳就这么死了,那他这么多年的谋划算甚么?

还是说这又是严岳的试探,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各种方式考验他的忠诚,他的反应?

望着眼前人灰白的脸,桓恂试图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上找到破绽,找到其惯有的算计。

但找来找去,他只找到了一片被病痛侵蚀殆尽的废墟,失去血色的干裂嘴唇,发青的双目,艰难痛苦的呼吸,这一切都太真实,真实得残酷。

可即便事实在前,他仍然无法相信,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身影,就这样崩塌。

这种强烈的否定,让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仍扮演着恭顺的义子,悲痛着道:“父亲是不是在跟孩儿开玩笑,不是说风寒而已,是不是那些医官没有用心照顾好您。”说罢,他愤然无比:“我这就叫那些人进来问话。”

“子竞。”瞧着他愤怒不已的脸,严岳一声低唤,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说道:“不怪他们,是为父,不许他们告知你。”说完这句话,严岳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为了表达清晰,后续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

“大战在即,军中…不能乱。若我病危的消息传开,会影响军心。届时,动摇军情,你我承担不起。”

“可您的身体对于孩儿来说最重要,没有甚么比您的生死更重。”

在桓恂说完后,严岳扯出了一个笑,像是笑他说的是胡话,又像是太过欣慰的发笑。

他咳了几声,言道:“生死对于为父来说,没有平定四海重要,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求仙问药,机关算尽,妄图长生不死,可你可见过,有谁真能逃脱这黄土一抔?”

严岳:“秦皇汉武,一世雄主,又如何,终究、终究逃不过这一遭。这世上,有些事,是争不过命的。”

他微微合眼,语调很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是人,总要死,或早,或晚,不过是,回归来处罢了。”

这番话,从一个叱咤风云的枭雄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平静。

严岳没有不甘的咆哮,没有对生命的无限留恋,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淡然。

这与桓恂记忆中那个永远要争要抢,要与天斗与命争的义父,判若两人。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桓恂意识到,他恨了这么久的人,想要亲手杀掉,让他赎罪的人,是真的要死了。

不是计谋,不是试探,这是现实。

站在不远处的羽涅,沉默注视着这对关系复杂的父子,听着他们之间暗流涌动的对话,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慨。

她虽不知桓恂与严岳之间具体是何等血海深仇,让他隐忍多年,必欲除之而后快。但她能感觉到,那份恨意长久沉淀在桓恂的骨血里,成为他活下去不断变强的动力。

为了“弑父”这个目标,他定然筹谋了太久太久,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可如今……

望着严岳那具行将就木的躯体,羽涅再看向桓恂的侧脸,一种荒谬悲凉的宿命感攫住了她。

一个人,为了一件事,筹谋了那么久。

过往,他肯定计算着每一步,计算着如何才能走向那个自己设定的必须由自己亲手完成的结局。

当他终于站在终点蓄势待发,却发现老天快了他一步出手。

酝酿了十余年的恨意,精心准备的一切,在这一刻,犹如一拳打在了空处,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无法控制的方式,正在自行消解。

这肯定不是他想要的结局。羽涅想。

注视着他的瞬间,她能感受到他内心无声足以摧毁一切信念的雪崩。

这算命运的仁慈,还是惩罚,她无从得知,她只从中感受到了一阵压抑,以及心疼。

正在她想着说几句话时,榻上的严岳忽然身体一僵,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父亲!”

“都督!”

他二人同时惊呼出声。

桓恂一把扶住严岳摇摇欲坠的身躯。

羽涅也立刻抢步上前,抽出随身的绢帕,替严岳擦拭着唇边的血迹,边拍着他的背。

地上血的色泽和量,都预示着严岳内腑的崩坏。

“医官,医官!”桓恂扭头朝外厉声喝道。

他刚叫完,严岳一把攥住了他手臂,喘着粗气道:“别叫、不、不要紧。”

“可……”桓恂还要坚持,严岳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都督,还是叫医官来吧。”羽涅也忍不住劝道。

严岳依旧没有答应,转而仰面躺了会儿。

等缓过口气,他说:“这几日,我已然呕惯了,叫他们来,也是无用。”

言语暂落,他目光转向桓恂:“时间不多了,听为父说,为父有事需、需交代于你。”

桓恂身体僵硬着,他看着严岳嘴角溢出的血丝,又感受到对方攥住自己手腕的力道。

内心被命运戏弄的茫然与眼前垂死之人最后的请求交织在一起。

最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重点了点头,重新蹲下来:“……孩儿,听着。”

严岳手上的力道稍稍松懈,任由羽涅将他小心扶着,用软枕垫在身后,半坐起来。

他又低低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目光重新凝聚起来,缓缓出声:

“为父身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诸多权柄系于一身。北崖军,是我一手拉起来的队伍。他们,只认我严字大旗。你是我唯一继承人,待我走之后,北崖军,交由你统领。”

北崖军交给他,这意味着,他将成为北邺第一武将,说得再准确点,他将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这对桓恂而言,应当是好事。之前他之所以在赵云甫面前伪装,为的就是借刀杀严岳时,不会引起北崖军反叛,而今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最好不过,可他看起来面色非常沉。

严岳停顿了一下,积攒着气力,继续交待:“不止北崖军,我手上所有的权力尽数归子竞你,此事,我已与关政、范天他们商、商议过。他们答应我,会尽心辅佐于你,绝无二心。”

严岳能这么说,肯定已跟那些老将商议好,何况桓恂又是他唯一继承人,那些人自会听从。

“他日玄策军也会回到你手上,届时,北崖、玄策两军兵权会集于你一人之身,至于段廷宪,天子自会派其他兵马给他…北邺核心精锐,皆在你手中。”

最后,他提到了朝堂:“日后在朝中,你若遇难处,可寻杨度,他会替你说话。”

这一番安排,可谓思虑周详,从军队到朝堂,严岳都为桓恂铺好了接掌权力的道路。

这毫无保留的托付,可见严岳用心。

羽涅悄悄看向身边的人,后者没有太大反应。

听着严岳这些话,桓恂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他紧握着拳头,正要问些甚么,但见仰靠着软枕的严岳,忽然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饱含着无尽的疲惫和悔意。

“子竞……”严岳说话时不再是交代军国大事时的冷静,而是染上了属于“父亲”这个身份的语气:“有件事,压在为父心里许久。”

他仿佛在积攒承认错误的勇气,然后才缓缓说:“过去这几年,我不该,因那几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便派人时时监视于你,对你多方试探,处处提防。”

“现在想来,是为父糊涂,被谶纬之言所惑,慢待了你,也伤了你。”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这对你…不公。”

此话如同惊雷般震响,桓恂猛地抬头,瞳孔收缩,不可置信地看向严岳。

他根本没想到严岳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亲口承认这份猜忌,甚至向他认错。

这突如其来的忏悔,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中尘封已久本以为坚不可摧的恨意之中。

他该感到快意么?

该为了他严岳终于良心发现而快意么?

或者说,还是该为了这晚来的道歉而更加愤怒?

桓恂僵在原地,喉咙宛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阵窒息感涌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不愿让严岳看见自己眼中要失控的情绪。

就在这时,他听见严岳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几件事,你需牢记。”

他的气息愈发微弱:“天子性情多疑,尤好制衡之术。他日你手握重兵,更要如履薄冰,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朝中诸事,多与杨度、关政商议,他们可信。”

这些叮嘱,依旧是出于一个父亲对继承者的殷切期望。

谁知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你记得,待赵云甫百年之后,我要你,设法为徐州刺史程婴一家昭雪沉冤。”

桓恂霍然抬头,面色惊骇,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因为克制而微微颤抖着。

一旁听着的羽涅也是一震,屏住了呼吸下意识看向他。

她敏锐地察觉到桓恂情绪的巨大波动,她紧张地盯着他,又小心瞥向严岳,生怕桓恂在激愤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同时,她心中也涌起巨大的疑惑,严岳为何会在临终前特意提及程家?他与程家,究竟有何渊源?

室内的氛围变得紧张起来,烛火都不再跳跃。

少顷,桓恂开口,他说话的语气还算平静:“为甚么,为何要给程家昭雪,父亲与他们有何关系?”

严岳脸上只有一种深沉的,积压了多年的疲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节点。

他语气缥缈而沙哑:“当年我正卸任太子太师,转任御史台。接手审查的第一个大案,便是徐州程家的巫蛊案。”

“彼时身为太子的赵云甫找到我,他要我按照徐州递上来的‘证据’,将程家问斩。并且承诺会在先帝面前为我进言,助我转入军中任职。”

“那时先帝格外器重我,不愿放我离开身边,我几次请求进入军队无果。我、我本不想答应,但太子跪下来求我,他向我坦白他与程妃的事,他求我救他。”

说到此处,严岳嗓音带着些许苦涩:“我因他曾是我的学生,一时心软,遂按照那些证据,将程家定了罪,问斩。”

“但我心里清楚,赵书淮提供的证据漏洞百出,我私下查过,程很可能是因为暗中调查赤隼族一事,得罪了他,而当时程婴已然知晓了太子与程妃的丑事,太子怕他刚正不阿,会将此事泄露,而我…而我当时,也确实想抓住那个进入军中的机会。”

最后的话语,几乎耗尽了严岳所有的力气,严岳颓然道:“于是,我同太子一起,犯下了这桩罪孽。”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身为刽子手之一的人,会在临终前,要求他去为程家昭雪。

听完这些话的羽涅,浑身的血液一瞬间涌向了头顶。

严岳无力地忏悔,将那些散落的、模糊的线索瞬间捕捉得清晰起来,拼凑出一个完整而残酷的真相。

她终于明白了。

为何桓恂对赵云甫怀有杀意。为何他对眼前这位有养育、提携之恩的义父严岳,同样酝酿着不死不休的复仇之火。

过往的一切此刻都有了答案。

可见的是,当初被赤隼族救出来的桓恂,度过了短暂平静的一段时间,后遇赵书淮与萧道遵屠戮全族,他侥幸逃生,是时任徐州刺史的程婴发现了他,听说了他的遭遇,这位刚正不阿的刺史,愿意为那些枉死的赤隼族人主持公道。

可程婴的调查,惹来了赵、萧二人不满。另外两人为了掩盖罪责,联手构陷他,将“巫蛊”这等大逆不道的罪名扣在了程家头上。

谁知这桩案子,恰好递到了刚刚转任御史台,急于寻找机会进入军中的严岳手中。

而彼时的太子赵云甫,因为与程妃的私情被程家知晓并即将败露,恐惧压倒了一切。所以他找到了自己曾经的老师严岳,一方面以师生之情相逼,另一方面,抛出了那个严岳梦寐以求的进入军中的机会作为诱饵,让他帮自己掩盖罪责。

一边是学生的苦苦哀求和自己渴望已久的军中前程,另一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刺史的清白与性命,严岳选择了前者。

于是,程家覆灭。

想到此处,羽涅心被揪得发疼,疼得她快无法呼吸。

她望向桓恂,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惜。

她终于懂得了他心底埋藏着怎样血泪交织的过往。

这迟来的真相,伴随着严岳的忏悔,不是解脱,而是痛苦,是矛盾。

严岳的忏悔瞬间点燃了桓恂胸腔里积压了多年的恨。

他有多愤怒,就有多平静:“所以义父觉得,前途,师生情分,比程家上下那几十条人命更重要么?”这句话,他问得极其缓慢。

他盯着严岳,眼神深处滔天的恨意与悲恸,被理智强行封住。

濒死的严岳并未察觉到异常,他被自己沉重的负罪感淹没,先入为主地将桓恂的问题,理解成了一个正直心怀光明的义子,对一位德行有亏的父亲所流露出的失望以及谴责。

他灰白的脸上充满自嘲:“那时我被野心蒙了眼,被私情绊住了脚,一步错,步步错,子竞,为父,让你失望了。”

而听着他忏悔的桓恂,落在桓恂耳朵里无比讽刺。

一股暴戾的冲动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他想撕开血淋淋的真相,好让他知道他究竟是谁,他想让他带着这份极致的恐惧与惊骇去死。

在他开口的电光石火间,严岳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五脏六腑好像都要咳出体外。

羽涅顾不得许多,伸手为他顺着气,眼神里充满了焦急看向桓恂。

桓恂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这濒死的景象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冷然站着,没有叫医官,只是淡然看着严岳挣扎。

十数年的隐忍,刻骨的仇恨,即将落空的复仇,无数情绪在他心中疯狂搅拌,最终,酿成了一种癫狂的平静。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无比冰冷。

他没有选择轻易放过严岳,没有因为他的忏悔就心软,而是选择揭开一切。

“多谢都督赏识,您放心,您留下的一切,权柄、军队桓恂,定会好好继承。只是,在应下都督这桩遗愿之前,有件事,压在心底数年,今日不得不禀明。”

他顿了顿,欣赏着严岳眼中快要散去的微光,和嘴里涌出的鲜血:“十年前,您领养我时,曾问我从何处来。我答,岭南。其实不是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我来自徐州。”

狂咳中的严岳死盯着他,或许,他已预感到了不好。

桓恂继续说着:“在认您为‘父’之前,我曾还有过一家人,他们是一家三口,待我极好,哦,对了,他们,刚好来自赤隼族。”

听到“赤隼族”三个字,严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他培养了十年的“义子”。

桓恂微笑着:“现在,您该明白了,程婴程大人,当初就是听了我的冤屈,才决意为他们讨个公道。”

他看着严岳死灰绝望的脸,缓缓地、一字一顿:

“这下,您可以真正安心了。”

“我,一定会为他们,昭、雪。”

他话音落地,严岳浑浊的眼球迸射出骇人的绝望。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血沫堵塞的声响,手从锦被中伸出,拼命抓向桓恂的方向。

桓恂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冷硬如寒霜。

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看着严岳的手在空中无助颤抖,看着严岳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珠。

那只伸向他的手,在空中抓挠了几下,最终,力气迅速消散,手臂猛地一沉,重重地摔落在榻沿。

一切挣扎的迹象,戛然而止。

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羽涅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搭在严岳的颈侧。

片刻后,她收回手,转向那个如同雕像般伫立的身影,嗓音颤抖:“大都督,没有脉息了。”

闻言,桓恂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仍然站在原地,沉默注视着榻上再无生息的躯体。

少顷,他撩起衣袍下摆,屈膝,对着床榻,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额际触及冰冷地面时,一滴滚烫的泪水没有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他沙哑的,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响起:“桓恂,恭送大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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