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未亲眼看见鲜血的复仇。
严岳的灵堂设在临时府邸的堂厅,密密麻麻的素幡白烛,一片肃穆。
桓恂身着丧服,平静立于棺椁一侧。
来吊唁的部将们,无不红着眼眶,甚至连在北疆的段廷宪都匆匆赶来。
桓恂亲自执笔,将严岳的死讯写成奏表,遣快马日夜兼程送往建安。
朝廷的回应来得很快,快得几乎有些急切。
停灵的第九日,宣旨的内侍就已赶到,其嗓音尖细在灵堂前回荡,桓恂跪在最前面,带着众将领领旨谢恩。
圣旨中,对严岳的功绩极尽褒奖,追封爵位,赐下美谥,并恩准其灵柩归葬建安皇陵之侧。
这对一个臣子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哀荣。
移交遗体时,桓恂监督着兵士将沉重棺椁安置好。耽误这么多天,严岳的遗体经过南殷巫师用药液的特殊处理,外加棺椁内大量的草药跟香料,并未腐坏。
身为大将军,桓恂无法护着灵车回建安,只得将这一程托付给关政,以及严岳的两个侄子。
灵车在朝廷仪仗的护卫下,缓缓启动,驶离河下城向建安而去。
羽涅陪着桓恂静立在城门外,看着关政一行人的队伍越来越远。
圣旨里说得再悲切,可她不难猜到,这时的赵云甫要有多高兴。他最忌惮的权臣就这么死了,他这个皇帝甚至没费一兵一卒。
只是赵云甫绝不会想到,真正令他棘手的对手,才刚刚登场。她思绪微转,悄然侧首,看向身侧的人。
桓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脚步声。
幕僚范天走上前来,抱拳躬身,劝慰他们道:“少将军,灵车已远,请节哀,回城吧,军中还有许多要务需您主持定夺呐。”
此刻,桓恂在这些人面前显然已是新统帅的身份。
桓恂没有回头,也未说话。
范天只道他陷于严岳离世的沉痛之中,遂言辞愈恳:“大都督功盖寰宇,身后蒙陛下厚恩,得享殊荣,已是人臣之极,少将军唯有继承遗志,平定天下,方是对都督最好的告慰。军中上下,如今皆仰仗少将军一人,万望保重。”
听着范天的话,桓恂在原地站了少顷,脸上依旧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没有回应范天的劝慰,只是握紧了羽涅的手,随即转身,拉着她径直朝府内而去。
临时府邸内,素幡低垂,白烛还在燃烧着。
范天与几位核心将领及将领互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迟疑。
他们本有诸多军务需即刻商定,但见桓恂如此情状,谁也不敢在此刻上前打扰。范天叹了口气,对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一切容后再议。
桓恂拉着羽涅,一路沉默地穿过悬挂素幡的寂静回廊。直至走到羽涅所居的院落门外,他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他望着她道:“这几日,跟着我辛苦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凝眸望着他眉宇间的疲惫,她问他:“那你呢?”
“我还有些军务需即刻处理。”他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不用担心我。”
她仍有话想说,想告诉他不必独自承担所有。
但看他态度坚决,于是才转身进了屋。
见她进去后,桓恂才转身离开。
回到房内,羽涅没有立即休息,她椅子上,忧色可见。
给严岳举办葬礼这几日,她甚至不曾见他合过眼。
她不知他对严岳究竟只有恨,还是有其他情绪在。
无论如何,他的表现,没有让她觉得,他是轻松的。
见她迟迟不入睡,翠微轻声劝慰:“公主,将军连日操劳,又逢大变,心情郁结也是常情。您且宽心,让将军独自静一静也好,您自个儿的身子也要紧啊。”
“您都多久没好好睡一个囫囵觉了,还是躺会儿吧。”
她回眸看向翠微:“你觉得驸马,真的没事么?”
“当然了。”翠微道:“依奴婢看,驸马只是心情不快,驸马本来就亲人极少,这下他唯一的义父又不在了,他肯定一时半会儿难以过去,得让他自己好好呆上一会儿。”
她想,翠微说得或许没错,是该给他一个独处的空间,让他安静一会儿。
念及此处,她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往床榻而去。
*
日落月升,羽涅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晚饭时分,她刚要去堂厅用膳,转身便遇上范天前来拜见。
从他口中,他得知桓恂一整天未曾踏出房门半步,白日送去的饭食与茶水原封不动地搁在门外。
众人皆不敢进去打扰,只得托她去看看他是否安好。
听到他一天没出来,她立即提裙往他的卧房而去。
望着漆黑的窗户,她眉间凝着忧色。
须臾,她从翠微手中接过食盒,轻声道:“你先回去罢,我一人进去看看。”
翠微担忧地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公主一个人能行么?”
“放心,没事的。”她握了握翠微的手臂,示意她不用担心。
见此,翠微才退了下去。
眨眼,廊下只剩她一人。
四周静极了,只听得见风吹素幡的簌簌轻响。
在门前静立片刻后,羽涅敲了敲门:“桓恂?”
里头无人应答。
她又唤了一声,回应她的仍只有穿廊而过的风声。
这样重复了两次动作后,她抿了下唇,推开了房门。
室内没有点烛,唯有白璧般的月光自窗外倾泻而入,让里面看起来亮堂了些。
借着这朦胧的月光,她将食盒放在圆桌上,四下搜寻了一番,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人。
她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他阖着眼睡着了。
虽在睡梦中,他眉峰却是紧蹙的,额间布满细密的冷汗,鬓发都已濡湿。
“桓恂?”她俯身轻唤,晃动着他的身躯:“桓恂你醒醒。”
伴随着她的声音,他终于从血腥的梦境睁开了眼,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当他眼神聚焦在她脸上时,他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仿佛要从她眉眼间确认甚么。
“你做噩梦了。”她轻声说,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还好吗?”
桓恂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手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握住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脸颊上。他手臂环得很紧,下巴轻抵在她发顶,犹如抓到了生机一般。
她安静地伏在他胸前,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肌肤相贴的瞬间,羽涅感觉到了一阵冰凉,他之前的体温并非如此。
这样冰凉的触感,好像他全身血液都在独处的这几个时辰里冷凝了下来。
她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顺势将他的手捧到唇边,将一个轻柔而温暖的吻,依次印在他冰凉的手指上。
她的唇瓣柔软,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试图驱散浸透他骨血的寒。
他低下头去,刚好与她的眼眸相撞在一起。
“我在这里。”她嫣然笑着说,手指抚过他的眼皮,他的眉毛:“都结束了。”
那不是基于血缘,而是基于恩情的恨,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还有未来得及亲手了断的仇,都结束了。
“你不需要再隐忍,命运抢在了你前面,没有给你手刃仇人的快意,却也让你避开了弑父的业障。”她叫他,手掌覆上他心口:“子竞,这或许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但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你可以,放过自己了。”
放过自己?
严岳于他有恩,但他并没有让他安然离世。
他甚至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用真相作为利刃,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
这样的自己,能得到解脱?
长久以来支撑他活下去的恨意与目标骤然抽离,留下的不仅是空虚,更是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迷失。
他眼底被月光照亮,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与不确定,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
“萋萋……”他凝视着她:“你会觉得,我是个坏人么?在这样的一切之后,你,会离开我吗?”
他没有问对错,只问她是去是留。
她能感受到他语气背后的不安,她没有立即用言语回答。
她只是深深望着他,然后凑上前,轻柔坚定地覆上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充满确认与抚慰的吻。
她在用这个动作告诉他,她在这里,她知晓一切,并且……她不会离开。
感受着她给予的温暖,他带着不容后退的力度回应了这个吻。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破开了她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不留缝隙。
他从她那里汲取着所有温度,以驱散体内的虚无。只有拥有她,他仿佛活着。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皆是不稳。
羽涅微微喘息着,轻声问:“这样…你会觉得安心点么?”
注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他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带着恳求与更深的渴望:
“如果我说…还不够呢?”
他话语中的意味,她何尝不懂。
唇齿间的慰藉已经无法让他安心,他在寻求更彻底紧密的联结,以确认她是他的。
在这一瞬间,羽涅心中掠过万千思绪。
她清楚,此刻将自己交给他,意味着甚么。
但她愿意成为他生命的锚点,成为他混乱世界中唯一确定的真实。
如果她的全部,能让他感受到暖意,能暂时填补他那巨大的空洞,那么,她愿意。
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她为爱做出的选择。
她不再犹豫,再次主动吻上了他。
这一次,她的吻不再仅仅是安抚,而是带着无声的应允与交付。
她搂着他的脖颈,气息微乱,在他唇边轻声道:“你知道我的腰带如何解么?”
她的话语瞬间击碎了桓恂最后一丝克制。
他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她吞噬。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臂膀撑在她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
“只要你愿意…”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撩人火:“我就会。”
在他的禁锢中,她微微撑起身,主动凑近他,柔软的舌尖极轻划过他唇线。
她眼中漾着水光,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娇蛮:“那你别给我扯坏了,你房里,可没有我的衣服。”
这句话像是一点星火,彻底点燃了压抑已久的荒原。
他望着她的眼睛,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俯下身去,同时伸手扯下床榻边的帷幔。
纱帐层层滑落,将床榻之内隔绝成一个私密的天地,也将窗外的月光过滤得暧昧。
帷幔落下的最后瞬间,他灼/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侧,回应她:“好,坏了…便用我的。”
微凉的空气拂过她的肩头,掉落的衣衫软软搭在床榻沿,转眼她被他重新滚烫起来的体温覆盖。
暗哑的尾音被渴求的吻替代,他手指的力道从试探开始变得不容抗拒,陷进一片软白,烙下一个又一个指痕。
他胸膛贴着她,属于他的每一寸推进都使她四肢发颤,思绪跟随着他向下沉沦又向上飘浮着,呼吸断断续续而破碎,她攀附着他软了力道。
他贪婪汲取着她身上的每一处,仿佛只有通过最极致的紧密,他才能存活。他动作野蛮却不会让她感到痛,只有浸透四肢百骸的酥麻,搅她的思绪凌乱。
所有的试探、不安、痛楚与承诺,都化作了帷幔之内,汗水与气息交融的结。
从此再也无法分离。
羽涅是在一片温煦的晨光中醒来的。
身侧的床榻已空,只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余温,和枕间独属于他凛冽的沉香气。她微微一动,感觉到身体有些陌生的感觉席卷而来,昨夜炽热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她耳根飞红。
目光流转间,她瞥见枕边整整齐齐放着一条崭新的腰带。
湖蓝色的锦缎,绣着缠枝莲纹样,比昨日那条被某人不慎扯坏的,更为精致。
她拂过上面的花纹,心底悄然漫上一丝甜意。
“公主,您醒了?”翠微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了然的笑意,轻手轻脚地端来热水与帕子。
羽涅有些不自在应了一声。
翠微放下热水跟帕子,走进帐内抿嘴笑道:“公主不必担心,驸马爷一早都跟奴婢叮嘱过了。只说您昨夜是为了照顾他,太过疲累,才宿在了这边。其余的事,奴婢晓得轻重,定会守口如瓶的。”
她一说完,羽涅脸上更热,含糊地“嗯”了一声,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桓恂灼热的呼吸,硬实如铁的手臂,还有哪里都硬的身体。
不知她脑海在想甚么,翠微拿起那件叠放整齐的衣裙:“公主,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不、不用了。”羽涅忙接过衣物:“我自己来就好。”她还是有些羞臊,不想让翠微看见不该看的。
见她脸皮薄,翠微也没强求,放下衣服后,便出去给她准备洗脸的香薰去了。
床榻上,羽涅略显匆忙地将衣裙穿好。
待她下床梳洗完毕,她状似随意地问道:“他…去哪儿了?”
翠微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回:“驸马爷一早去校场了,说是要分发军务,点验兵马。”
她顿了顿,想起甚么,又道:“哦,驸马爷吩咐了厨房熬了红枣粥,叮嘱说是给您喝的,粥在桌上,公主别忘了。”
瞄见桌上的白瓷碗,羽涅应了声:“……知道了。”
说罢,她去往桌前,将那碗温甜糯口的红枣粥喝完。
用完粥,她起身,说要去校场看看。
翠微想着桓恂叮嘱她的事,她都昨晚了,于是跟着羽涅一起往旌旗招展人马喧嚣的校场而去。
校场内,肃杀之气与一片缟素交织。
严岳丧期未过,全军上下依旧按律戴孝,素白的布带缠绕在每一个将士额间。
偌大的场地里,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被风扯动的声音,不见往日喧哗,一股沉郁的悲愤弥漫在空气中。
羽涅一眼便看到了点将台上的桓恂,她发现谢骋也来了。
之前他们离开上一个城镇时,谢骋被留守在原地,这会儿他来,肯定是桓恂计划有变。
台上,范天正问着桓恂,何时打算继续进攻上京。
良久,桓恂望着整齐划一的兵马,开口:“范叔认为,我们该何时攻打上京?”
这几日为严岳治丧,他们已推迟了原定的进攻计划。而萧道遵趁机反扑,连夺两座关隘。
范天一怔,未料他此时提及军事,沉吟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眼下南殷气势正盛,连战连捷,我军新丧,士气未复,恐不宜立即进攻。”
他话音一落,其他几声附议跟着响起。
“末将也以为范先生所言有理。”一位资历颇老的将领言道:“我军眼下心气低迷,而南殷挟连胜之威,锐不可当,此时若仓促出战,可是正中萧道遵下怀。”
“王将军说的是。”另一人接口:“大都督新逝,三军缟素,此时当以稳固军心为上。不如暂取守势,待……”
“守势?待到几时!”一声暴喝骤然炸响,只见一名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黑脸将领踏前一步:“守守守!再守下去,难道等着萧道遵那小儿站在你我头上?!”
“张将军忠勇可嘉,然……”
“还‘然’甚么!”又一位年轻将领说:“我等深受大都督恩遇,此刻唯有血战,方能告慰都督在天之灵,我北邺锐士,何曾怕过他们!”
一时大家顿时分为两派,一方主张稳妥,一方力主速战。
争执声渐起,大家各有各的理。
羽涅看向桓恂,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
但见桓恂倏然回眸,看向众人,沉声开口:“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以我看,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不待范天回应,他飞身从台上跃下,稳稳落在那匹乌黑的盗骊马背上。缰绳一扯,胯下骏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他直面着数十万将士,额上孝带在风中狂舞,嗓音压过了风声:
“十天了。”
“这十天里,我们穿着丧服,所有人肯定都以为整个北邺的脊梁,都随着大都督一起,被钉进了棺椁里,萧道遵,也是这么想的。”
环视过一张张悲戚的脸,他语调陡然扬起:“所以他敢来夺我们的关隘,他想告诉天下人,大都督死了,北邺就完了。今天,我们就要用手里的刀剑,告诉他,他错了!北邺的旗,还没有倒,握旗的人,从现在起,是我,是你们,是我们!”
“此刻,你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双燃烧的眼睛,字字千钧:“我们要以南殷的千里河山,要以萧道遵的项上人头,作为告慰英灵的祭礼!”
话音未落,他拔出腰间横刀,寒光一闪,刀刃划过左掌,鲜血顿时涌出。
在北邺,以掌心血盟誓,是世间最沉重的誓言。望着这一幕的羽涅,明白这一点。
无需任何指令,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号令都更震撼人心。
做完这一切,桓恂高举血手,紧握成拳:“我桓恂在此立誓,三日之内,必踏平南殷,取萧道遵人头,不死不休!”
站在最前的范天等人,虎目含泪,几乎是同时拔出了自己的刀,毫不犹豫割开掌心。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拔出了兵刃。没有片刻的犹豫,划破皮肉。
顷刻之间,数万只染血的手举起。
桓恂语调昂扬:“此战——必胜!”
其余人跟着怒喝:“此战——必胜!”
“踏平南殷山河,血祭我北邺英灵!”
“踏平南殷山河,血祭我北邺英灵!”
“踏平南殷山河,血祭我北邺英灵!”
怒吼声如海啸般席卷四野,淹没风啸,震天动地,势不可挡。
羽涅听着这汹涌澎湃雷鸣般的怒吼,感到脚下的土地都在震颤。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她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那个他们尚未争执出答案的问题。
然而桓恂显然已不打算再等。
声浪未歇,他已转身,染血的手掌凌空一挥,所有的怒吼一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声与他冷冽如铁的声音回荡:
“众将听令!”
他扫过麾下将领,没有看任何地图,整个战略态势显然已了然于胸。
“此战,非一城一地之搏杀,而是三路并进,合围南殷国都,我要让萧道遵无处可逃。”
“范中士。”
“属下在!”范天立刻上前,脸上再无半分迟疑。
“即日起,你总领军师祭酒一职,参赞军机,所有情报文书、粮草调度,皆由你统筹,直呈于我。”
“遵令!”范天深深一揖。
“张典军。”
适才不主张固守的黑脸虬髯的将领抱拳:“末将在!”
“着你为前军大都督,统兵十万为第一梯队,给你全部攻城器械,沿官道稳步推进,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你的任务不是快,是稳,逼向上京正门,吸引其主力布防。”
“末将得令!”
“孙福将”
“末将在。”
“命你为左翼统帅,统骑兵五万,步卒五万,自侧翼穿插。你的目标是洛山一线,占据高地,切断上京与东面各州郡的联系,防备敌军援兵。”
“遵令!末将绝不让一兵一卒入上京。”
“右路军同样十万,由吴威统领,沿江而下,封锁水路,与左翼形成钳形之势。”
“得令!”另一员大将慨然应诺。
“中军随我亲征,直捣上京。”他语速极快,条理分明。
下达完所有命令后,他环视全场:“其余诸将,各归本阵,两个时辰后,全军开拔,左右中三路齐头并进,目标——上京!”
“此去,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再次响起。
部署已毕,军令如山,整个北崖军跟赤甲军便轰然运转起来。
各自奔向四方,蹄声震动四方,北崖军的旗面在人群中快速移动,引领着各自的部队,脚步声,兵甲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汇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
而在这一片鼎沸之中,桓恂眼神穿透纷扬的尘土,锁定了她的身影。
他勒紧缰绳,□□烈马扬起前蹄,冲至羽涅面前。
他没有询问,只是向她伸出手,染血的掌心朝上,目光灼灼如焚,这是属于他的邀请。
羽涅仰头看向他,看着他被悲恸怒火,决绝重塑过的俊容,看着他身后正在集结把天地都搅翻的军队。
她清楚地知道,此刻的他是一支离弦的箭,无法再被克制住。
昨晚的温存,不足以让他止住脚步,她必须跟着他,她要在他被复仇吞噬,做出无法挽回的傻事时,阻止他。
注视着他的手,羽涅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桓恂手指瞬间收拢,一把将她拉上马背,置于身前,坚硬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
“走。”他低喝一声,一夹马腹。
战马载着两人,往赤甲卫的营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