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地面的闷响在夜色中持续回荡,直至残霞被深沉的夜幕彻底吞没,才有了逐渐消停的模样。
全军开拔五个时辰后,各处阵营的传令兵策马奔回在大帐前汇报战况,昼夜基本未有停歇。
跟桓恂回到中军营帐后,羽涅重新进入到了医官队伍里,她顾不上歇息,只埋头赶制更多的酒精。偶尔抬眸,远处火光冲天,战事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直到次日的正午,硝烟才勉强散去了些,她也得以喘口气,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
透过营寨临时搭建起来的辕门,她看到桓恂跟谢骋一伙人骑马从外头回来,身后紧跟着一队队正从前方轮换下来的兵马。
这一路势如破竹,无人真正歇息。
桓恂的目标明确,三日之内,必取上京。
翠微边收拾着自己,边来到她身边:“公主,你一天一夜未进水米了,多少先去吃饭吧。”
羽涅闻声回头:“不用管我,你先快些去吃,吃完去躺一躺,下午还有得忙。”
“那公主要去哪儿?”翠微从她话里听出她肯定有事要忙。
羽涅视线投向大帐的方向,那里人影流动,桓恂的身影依稀可辨。
“我去桓恂那儿,问问他前方的具体情况。”
说罢,她正欲举步过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辕门方向破空响起。
她寻声去看,但见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勒马急停,高举着一封密信,嗓音穿透了营地的喧嚣:“江陵来信,敢问容娘子何在?”
一听是江陵来的信,羽涅意识到只可能是顾相执的手笔。
自她离开江陵,追随大军,她与顾相执约定,每隔几日必有书信送达,详述雷药坊的运作事宜。
此时并非既定的通信之日,信来得如此之急,她暗自思忖莫非是雷药坊出了事?
一想到这里,她立刻朝信使的方向跑了过去:“我在这里!”
待她到了跟前,下了马的信使将信交给她,接着言道:“顾大人让我的带两句话给娘子你,大人说雷药坊他已交给夏娘子打理,请娘子安心留在军中效力,无需担心雷药坊的事。”
信使口中的夏娘子,就是之前学制作竹火雷最快的那一批人,其为人忠厚老实,心也非常细腻。
交给她来打理雷药坊,羽涅便也放心。
信使道:“信我已送到,小的还有其他任务在身,就先行一步。”
羽涅接过信封:“有劳了,小哥路上小心。”
信使年轻的脸上洋溢着腼腆的笑,随即抱拳离去。
站在原地的羽涅等人离开,才低头打开信封。
“怎么了娘子?”跟她一起过来的翠微凑过来问。
“是圣旨强召他回去的。”羽涅解释。
顾相执能留在江陵协助于她,本就是借协助军务之名,如今北邺大捷在前,他已没有理由继续滞留江陵。
只是,赵云甫如此着急召他回去,令她不由得想起严岳葬礼时,宫中内侍悄悄塞给她的那封密信。
信中,赵云甫对严岳未经请示便将兵权交予桓恂极为不满,更对桓恂事后未曾及时禀报一事耿耿于怀,大为恼火,字字句句透出对桓恂的猜疑。他命她暗中监视桓恂,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密报。
但这并不是最终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琅羲已飞鸽传书暗示她,她跟齐训要动手了。
她不确定,赵云甫急召顾相执回京,是否也与感知到自身危机有关。
此刻,她手中顾相执的信隐隐觉得,建安城的风雨也已不远。
建安马上要变天,她这边也是如此。
她将信递给翠微:“和之前的信件一样,处理掉吧。”
翠微双手接过,“嗯”了声。
“我去看看驸马,你这边忙完,先去用饭罢。”
翠微再次应声,目送她身影朝着大帐的方向而去。
*
大帐内,桓恂身上的甲胄未卸,在舆图前来回踱着步。
几位核心将领,正面容肃立轮流汇报目前战况。
账外的羽涅隐约能听见,各处基本已按计划抵达该抵达的位置,但南殷凭借地利,还在坚持守着,左前锋卡在了燕壁城这个地方,碍于地势,久久强攻不下,损失有些重。
桓恂听着所有的消息,面容始终沉静。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人命在填,但慈不掌兵,他唯有更快更狠击碎一切阻碍,才能告慰亡魂。
他思考良久,没有对左路先锋发表评论,而是看向左路江陵给出方法:“我给你两个时辰,让前锋营的弟兄们吃饱喝足,原地休整。未时三刻,我要听到你部进攻的战鼓再次擂响,进攻燕壁城。”
他说:“祁壁城守将,是彭欢。此人治军严谨,但也因此,麾下各部皆按其固定章程行事,应变不足。”
他几步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祁壁城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这里是鹮朱泽,彭欢的粮草补给,半数依赖从此处水路转运。他为了防备我军,重兵皆布于正面城防,对此地,仅按常例派驻了一营水师。”
“我要你即刻从麾下中挑选一百精通水性的好手,带着竹火雷混入鹮朱泽的运输船队,炸掉所有船只。”
布置完第一道命令,他手指继而移向祁壁城西南的另一条官道:“派人散播谣言,就说彭欢暗中已与我军接触,有意献出燕壁,换取日后在新朝地位。谣言要真,细节你自己斟酌,总之要足以让人信服。”
最后他指向燕壁城附近的一片山地:“让你左路军主力,大张旗鼓向此区域移动,做出要绕过燕壁城,直扑他们后方重镇兰溪的态势。”
桓恂:“彭欢此人,疑心重且求稳。后方粮道被扰,前方谣言四起,侧翼又面临被切断的风险,他必会分兵自查,收缩防线。到时他正面的铁板一块,自会出现裂缝。”
他一说完,帐内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此动作表明他们并非全然信服。
不过这样的不信服,并非是对桓恂对看法,这些人都肩负着辅佐他的使命,对他的一言一行,定会严格教导。
久经沙场的张典军为人五大三粗,他率先出声询问:“将军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有三处关节,末将觉得不是很妥善。”
他手指凌空点向舆图上鹮朱泽的位置:“竹火雷需用船运,百人携雷潜入,若遇盘查极易暴露,可否分作三批,伪作渔舟商船前后照应?”
“而且我军佯动扑向兰溪时,若燕壁守军不出反进,趁势截断我军退路,左路先锋该当如何应对,是战是退,还请将军明示。”
张典军的担忧代表了帐中一部分宿将的想法,几道目光也随之聚焦在桓恂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桓恂听着远比自己大很多的长辈的提问,只是沉静回:“典军所虑,在情理之中,但此刻还敢通航的商船,破绽太大。”
“要分批,就改用缴获的敌军辎重船和传令快舟。”他环视着众人:“船身要有战痕,旗号要半毁,就扮作从前线溃退下来的残兵。每艘船配三名会当地土话的斥候,遇到盘查就谎称侧翼已被突破。”
张典军对这个回答点了点头,显然非常满意。
桓恂接着给出他第二个疑问之处的回答:“至于转向兰溪,这不是佯动,是实攻。”
他语惊四座,其余人讶然不已:“实攻?”
“对。”他语气肯定:“左路先锋领的不是疑兵,而是一把真正的刀,彭欢若龟缩不出,咱们就假戏真做,拿下兰溪,断他根本,他若敢出城截击,那就是我求之不得的野战歼敌之机。因此,敌出,则战,要不惜代价咬住敌军,为主力强攻燕壁正门,创造机会。”
他话音落下,帐内窃窃私语着。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攻心为上,离间为辅,虚实结合,直指敌方核心弱点。
桓恂给出的应对之策环环相扣,张典军便不再有疑问,拱手回:“末将领命!”
接着一番布局后,其他人也再无异议。
所有汇报结束,众将纷纷起身,领命而出。
随着脚步声渐远,大帐内重归寂静。
只余下他独自面对满案的军务。
这时,谢骋上前言道:“已是晌午,将军忙了这大半日,不如先用些饭食,稍事休息。”
桓恂仿佛没听见,头也不回抬地问:“下一轮进攻,定在何时?”
谢骋一怔,立即敛容回应:“寅时,依您军令,大军正在抓紧休整。今夜前锋务必推进到上京第二道防线。”
这一天一夜,他们刚刚撕开了上京构筑的第一道防线,中军主力以远超左右两路的速度,深深楔入敌境。
这份战果堪称辉煌。
桓恂凝视着舆图上的箭头:“今夜何时?”
谢骋:“寅时初。”
桓恂正要再说些甚么,帐帘被人无声掀起。
羽涅端着木盘走了进来,接上他们的话头:“距离寅时还有好几个时辰,大战进行中,你好歹也得用饭歇息,不差这一时半刻。”
桓恂闻声回眸,见是她来,他绕过堆满军报的桌案,正欲伸手去接她手中的木盘,在旁的谢骋有眼色得抢先一步接过托盘,安置在一旁的矮案上。
谢骋看向他二人脸上笑盈盈得,说了句自己也准备去吃饭,随即退出了大帐,顺手将帐帘掩得严实。
转眼帐中只剩他二人。
桓恂伸手牵起她的手。
他指腹触及她掌心新鲜的茧痕垂下了眸:“你从昨夜熬到现在?”他看着那些茧,有一处泛着红。
桓恂牵起她的手,指腹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新磨出的茧痕,甚至有一处微微泛红,带着灼热的温度。他垂眸看着,嗓音沉沉:“你从昨夜熬到现在?”
羽涅想将手抽回掩藏起来:“你们在前方冲锋陷阵,我在后方提取些疗伤用的酒精,不过是尽点微末之力,不碍事。”
不容她退缩,他握紧了她想要逃离的手,牵着她走到矮案前坐下。
他起身去箱子翻找了片刻,不一会儿取出一个小瓶子再次回到她身边。
桓恂一边打开瓶盖,一边解释:“这药膏清热化瘀的效果极好,敷上片刻便能缓解灼痛。”说着,他蘸取少许白色的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她发红得地方,清凉的触感顿时舒缓了皮肤下微热得痛意。
凝眸望着他专注的神情,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凉意,羽涅问道:“前方战事吃紧么?”
桓恂仔细为她涂好药膏,随后手指在泛红的地方再揉了揉,才道:“不吃紧。”他目光一转,瞥见矮案上冒着丝丝热气的饭菜:“你就端着这碗饭,在外面站了半天?”
羽涅:“我过来时,正听见你与张典军他们在议事,我听了一会儿就没进来,想着你还没吃饭,就又去了厨房,弄了饭菜给你端来。”
自她跟他在一起,对于他的饮食格外注意,话说病从口入,她不想让他重蹈史书上的覆辙。
闻言,他抬眸瞧她,神情柔和:“后方伤患救治,酒精提取,已让你操劳的够多了,这些端茶送饭的琐事,自有专人打理,你不用事事亲为,更不必在帐外苦等。”
他凝视着她没睡好的面容,缓声道:“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得空能好好歇息。”
羽涅不在意地笑了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她将香喷喷米饭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别光顾着说我,你赶紧趁热吃,等会儿该凉了。”
桓恂没动,只看着她问:“你呢?吃过了?”
“……吃了。”她答得稍显迟疑。
他显然不信,径自取过一只干净的碗,将米饭拨出一半放到她面前:“吃过了也陪我再用些。”
她还想推辞,可一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她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
厨房做的饭菜还算不错,有菜有肉,四菜一汤,尤其是鱼汤熬的太别鲜。
饭间,看着他低头喝汤时,羽涅手里的筷子来回在碗里划着,像是有话要说。
不过桓恂也有话要问她,先她一步开了口:“刚才我听信使喊着江陵有信给你,是顾相执寄的信?”
羽涅“嗯”了声,于是将顾相执信里的话都告诉给了他。
关于赵云甫跟琅羲他们的动作,他全都清楚。在建安的事情上,他们俩的态度一致,她没有瞒着他的必要。
关于琅羲跟齐训要动手杀了赵云甫,桓恂对此并不同意。
按照之前他与齐训的计划,赵云甫要死在丹药服用过多这件事上是没错。可琅羲腹中的孩子还未生下,要等孩子生下当上了皇太子,再让赵云甫才行。
琅羲如今是赵云甫最宠爱的妃子,他跟琅羲行房一事,全都记录在册。到时候,朝廷那些文臣也没甚么可说的。
羽涅问:“那要不要我立即写信传回去?”
桓恂放下手中的汤碗回:“不必,这件事我会交待齐训。”
听着他的话,她垂下了眸。
看出她心中有事,他开口问:“看你愁眉苦脸的,在担心何事?”
羽涅叹了口气,将这段十日,她心中担忧的事说了出来。
之前,他们一直在愁太子人选,但没想到三个多月前,琅羲传来书信说她已有喜之事。
腹中骨肉绝非赵云甫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琅羲究竟选了谁来缔结这个血脉,羽涅心中其实隐隐有所猜测。
琅羲没有明说,琅羲只是告诉她,这个孩子不会有背叛她们的风险,是属于她们的,所以她们可以安心辅佐他掌管天下。
人选的事他们虽不用再操心,但羽涅在想,万一这个孩子生下来是女孩,届时该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扶她上位。
得知她的忧虑,桓恂淡然笑了声,对他而言,这根本不是难题。
他望着她回:“只要是你的意愿,想让她当太子,我便扶她做太子,想让她当天子,我便保她登基。事在人为…”他平静开口:“至于其他人,你不用放在信上。”
说罢,他放下勺子,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说:“娘子忘了么,我答应你的,你想做成的事,我都会为你办到。”
他掌心的温度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盘踞多日的阴霾。她知道,他不会说谎。
她反手握住他宽厚的手掌,眼睫微垂:“我没忘,你的每一个承诺,我都记得。只是……”她抬眼,重新望进他的眸中:“让你去做这些逆流而上的难事,我过意不去。”
她说话轻柔,桓恂凑近了些,故意逗她:“娘子既然过意不去,不如以身相许。”
单单是拉近了些彼此间的距离,羽涅心跳霎时变得很快,她不免想到前夜,想到他的喘息,他抱紧她时的力度,耳垂都跟着红了起来。
跟能看透心思一般,桓恂偏了下头,眼神潜藏着无尽的占有欲:“娘子在想甚么?”
被他这句话惹得耳根发烫,她下意识想向后避开,手腕却被他攥住。
“光天化日……”她话音未落,便被他笑着打断。
“谁规定许人只能在夜里?”他指尖抚过她滚烫的耳垂,声音压低:“前夜是谁在我耳边说……”
“桓恂!”她慌忙抬手想捂住他的嘴,却被他顺势扣住手指,按在胸前。隔着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震得她手都有了麻意。
他唇角笑意渐深,终是没再逗她,只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
“等拿下上京,我们就马上成亲。”他嗓音带着郑重的承诺。
她呼吸微微一滞,被他紧扣的手指蜷缩着,轻声应了个“好”字。
听着她那声轻柔却坚定的“好”,他只觉得心口被甚么东西撞了一下,一股颤悸混杂着燥热再次窜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几乎是凭着本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
羽涅身子一颤,跟受惊的兔子般侧头看向帐帘方向:“你小心被人看见。”
“放心。”桓恂低笑了声:“他们进来前会通传的。”
眼下不是亲热的时候,他摸了摸她发烫的脸颊松开了她,拿起筷子放到她手上:“先吃饭,快要凉了。”
不知为何,她对他收敛的行为,有些失落,好像期待他能做更多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色,赶紧假正经咳嗽了声,羽涅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
一顿饭吃到一半,想起他晚上的行动,她抬起眼,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第二道防线若是今夜能一举突破,明日,我们是不是就能攻入上京了?”
桓恂将她平日爱吃的菜放入她碗中,撩起眼皮望了她一眼。
他对她此刻的思绪了如指掌,知道她在担心甚么。
那日,他们根本没有就萧家的事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中间又经严岳的事,他们一直没机会提起,直到今日。
他回她:“没那么快,我虽在军中说了三日拿下上京以振士气,但依眼下情势,三日根本攻不下。”
“战场瞬息万变,并非事事都能顺着我的心意来,有时拼尽全力,也要看天意给不给三分薄面。”
一听没那么快,羽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将他夹来的菜送入口中。
他仍给她温和夹着菜,叮嘱她都吃点儿。
她没猜到,他只是在捡些稳妥的话宽慰她。
真实的战局,远比说给她听的更为凌厉。
只要第二道防线在今夜被他用手段撕开,明日他麾下的赤甲卫必定能长驱直入,踏破上京最后一道门户,直取萧道遵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