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起,大殿前广场上。
萧道遵满头散乱的发丝在风中狂舞,那身本应庄重威严的冕服,此刻沾满了喷溅的血点与尘土,显得格外癫狂。
他手中长刀上血珠正沿着锋刃,一滴、一滴,砸落在石板上,触目惊心。
他面前,是他年仅十岁的嫡长子,萧宗乾。
那孩子小小的身子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着。
萧道遵看着儿子,心中没有怜惜。
江山已废,对他而言,萧氏的血脉绝不能像猪狗一样,在敌人的脚下乞怜偷生。
想罢,他挥刀而起。
“皇兄住手!”一声嘶哑的吼声破风而来,萧成衍踉跄着上前,他浑身血污,怀里紧紧护着两个年幼的公主,眼眸布满了血丝:“宗乾还是孩子,你怎么能对他动手!”
身为皇后的罗氏正抱着萧宗乾哭泣不止,祈求萧道遵手下留情。
萧道遵手里的刀蓦然停下,偏头厉喝:“不杀他们,难道让他们投降苟活,玷污萧氏门庭?”
萧成衍将怀中两个孩子放在身后,踏前一步:“我萧氏立国至今,何曾在强敌面前屠戮过自己的骨肉?宗乾今年才十岁,如今你竟要亲手杀他?”
接着,萧成衍重重叩首:“臣弟愿以性命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护他们杀出重围。他日若见他们屈膝事敌,臣弟亲手了断!”
“但请皇兄,手下留情!”
萧道遵发出一声冷笑:“成衍,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朕在乎的是他们会不会投降?朕要的,是让所有人都记住,萧氏皇族,宁可断子绝孙,也绝不苟且偷生!”
刀锋掠过萧成衍耳侧,直指他身后瑟瑟发抖的两个公主:“今日若放他们走,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会说萧氏贪生怕死,连十岁稚子都懂得偷生!”
萧道遵声音陡然拔高:“朕宁可让萧氏绝后,也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正当萧道遵举起刀时,远处宫门传来轰然倒塌的巨响,喊杀声几乎要将整个皇宫掀起,沉重的兵马声与甲胄撞击声,不绝于耳。
众人循声望去,一群身披重甲的禁军涌入院中,为首的将军不是别人,正是数月前在北疆战场上背叛严岳的桑越石。
“陛下!”桑越石单膝跪地,急切不已道:“北门已破,叛军马上就到,臣等愿拼死护送您跟皇子们撤离!”
他身后的将士齐刷刷跪倒,甲胄相撞铿锵之声肃然:“请陛下撤离!”
萧道遵气地在原地来回踱步,刀锋直指桑越石:“撤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桑越石脊背挺得笔直:“臣知陛下会怪罪臣,但此刻北门守军正在用血肉之躯拖延敌军,若陛下执意赴死,那些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住口!”萧道遵一脚踢翻他:“今日朕就要让天下人看看,甚么是君王死社稷。”
“皇兄!”萧成衍不想看着他如此固执:“你可以不为自己想,但想想太庙里供奉的列祖列宗!萧氏血脉如果今日断绝,他日我们有何脸面见他们?!”
他这番话更是气得萧道遵额头青筋暴起,但不等他再说话,只见宫门处烟尘滚滚,旗上绣着的“严”字在火光中刺目惊心,众多北崖军鱼贯而入。
瞬息之间,便将殿前广场上的所有人,皇子、后妃、宦官侍女们团团围住。
氛围霎时变得肃穆紧张起来。
在死寂与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桓恂乘着战马,缓缓踏入。
他所过之处,北崖军的将领们无声地向左右分开。
扫过满地狼藉,桓恂勒马停下,最终落在萧道遵滴血的刀上。
桑越石在看到“严”字大旗的瞬间,整个完全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自觉握紧了刀柄,这面旗帜他太熟悉,人他也太熟悉。
曾经在风雪凛冽的边关共同作战的他们,如今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当桓恂目光扫向他时,桑越石脊背窜过一阵寒意,他看他们,仿佛在评估一群待宰的牲畜。
桑越石意识到,今日无论萧氏皇族还是他们这些将领,恐怕都难逃一死。
但,他不能让萧王室就此覆灭。
想到这里,他突然扯下头盔重重掷地,踉跄着冲出阵列,连滚带爬扑到桓恂马前,不住磕头:“将军!桓将军!求您开恩,放我家陛下离开吧!”
桓恂高踞马上,眼神淡然扫过桑越石惊恐的脸,并未停留。
这时,萧道遵看着桓恂,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扯出一个不屑与嘲弄的笑容:“我以为你会来得更早一些,没想到,这样迟。”
狂风更烈,日头早隐在了云层后。
时隔十二年,两人再次相见。
当年萧道遵率军屠戮赤隼族时,桓恂不过六岁,容貌早已大变。
但纵使不记得他的脸,萧道遵也能从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看到淀了十二年的恨意。
他不用问,都很笃定,坐在马上面的人是谁。
望着对面这个他记了十二年的人,桓恂翻身下马,动作沉稳。
见他不说话,桑越石深知他跟严岳一样,对叛徒绝无宽恕。
可过错已经铸成,他只能再次重重叩首,为萧道遵求情:“将军,所有罪责在我,求您……”
“一个叛徒。”不待他将话说完,桓恂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打断了他的言语:“还在这里叫甚么。”
话音未落,一阵寒光闪过。
桑越石倏然睁大了眼睛,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人,喉间的血线迅速扩大,鲜血随即汩汩涌出。
他徒劳地用手捂住伤口,想要说甚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
接着,他身子一晃,重重栽倒在血泊里,眼睛仍望着桓恂所在的方向。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没有一句审问,没有一个定罪的过程。
在桓恂看来,审与不审毫无意义,叛徒为他所做之事付出生命的代价,天经地义。
站在一旁的范天、关政,这两位曾与桑越石并肩作战的北崖军老将,目睹此景,脸上皆露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连萧成衍都被这冷酷果决的一刀震得忘了呼吸。
好歹曾经是同僚,看对方落得这样一下下场,很难不触动。
对此,桓恂跟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面无表情越过桑越石温热的尸体,踏着血迹,一步步走向萧道遵,在离他二十余步的地方停下。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士兵立刻押解着大批萧氏王族成员上前,在一片哭嚎与挣扎中,那伙人一排排跪下。
这些绝望的面孔,无一不显示着害怕。
“你的家人,都在这里了。”桓恂声音平静:“他们今日会在此处,都是因为你。他们当然,也会因你而死。”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清楚。”
哪怕到了这样生死攸关的地步,萧道遵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神态。
他瞧了瞧那些瑟瑟发抖的萧氏宗族,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他脸上的血污和疯狂混杂在一起,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桓恂…”他扯唇道:“这些年恨朕,肯定恨得睡不着觉吧?从一个贱民爬到今天这位置,就为了今日能站在朕面前,不容易,你可真不容易啊!”
这话激得关政怒目圆睁,厉声呵斥:“萧道遵!注意你的言辞!一个阶下囚,也配在此大放厥词?”
话音落地,桓恂止住了关政后续的话语。
“让他说。”面对萧道遵的挑衅,他眼神平静,淡淡道:“败犬的哀鸣,最是动听。”
闻讯,萧道遵脸上的笑意骤然冻结。
“败犬?”他眼神陡然锐利:“桓恂,你当真以为朕不知你为何而来?”
说着,他将手中长刀倒转,刀尖赫然对准了自己那群吓呆了的孩子们。
他没有多看那些跪满一地的宗亲,从牙缝里挤出决绝的话语:“他们想杀便杀,但朕的直系血脉,都会由朕亲手了结,一个都不会留给你!”
话音未落,他眼中狠厉之色骤现,挥刀向吓得呆立原地一皇子砍去。
“皇兄——!”萧成衍的嘶吼与刀锋破空之声同时响起。
他离得最近,几乎是本能地合身扑上,用肩膀狠狠撞开那个皇子,右手下意识地向上格挡。
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闷钝而骇人,萧成衍的衣袖瞬间被染红。
他用自己的手臂,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疼痛迫使他不得不捂着手臂,踉跄扑跪在地将他的侄子死死护在身后:“皇兄,求你!孩子无辜!”
旋即,他仰头看向桓恂:“桓恂,我求你网开一面,我愿以性命担保,只要放过这些孩子,我甘愿当场自刎!”
几乎同时,皇后罗氏也挣脱了搀扶,凤冠彻底歪斜,珠翠散落一地。
她不顾母仪天下的仪态,扑到桓恂马前,泪水冲花了脸上的妆容:“将军,我儿宗乾才十岁,两个女儿也不过八岁,他们都不懂事!求您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放了他们罢!所有的罪,我来担!”
面对这泣血的哀求,桓恂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抬手示意士兵将崩溃的皇后强行拖开。
须臾,他才开口:“我今日,不过是要萧道遵偿还他欠下的血债。你们的性命,如今的处境,都是他昔日种下的恶果。我不过是将他做过的事,在他面前,再做一次而已。”
“可将军难道真要效仿暴君,对懵懂孩童下手么?!”皇后挣扎着哭喊。
见皇后仍要哀求,萧道遵厉声喝骂:“贱人!还不退下!”
看见跪在地上的萧成衍,他更是暴怒,抬脚踹向对方心口。
这一脚用尽全力,萧成衍当场被踹得翻滚出数米远,撞在一块碎裂的石墩上,呕出一口鲜血。
“我萧氏男儿,宁可站着死!谁准你向这逆贼下跪!”萧道遵目眦欲裂,握着长刀的手颤抖着。
两个小公主吓得哭喊着跑去扶吐血的萧成衍,场面凄惨无比。
萧道遵不再看他们,转而冷冷看向桓恂,眼神决绝:“朕,绝不会让你得偿所愿!”说罢,他毫不犹豫,挥刀砍向吓呆了的太子。
“皇兄不要——!”萧成衍嘶声呐喊,挣扎着想扑过来,却因伤势行动不便。
在亮晃晃的刀刃即将触及太子咽喉的刹那。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伴随着一声锐响,萧道遵手中的刀被箭矢击中,巨大的力道使得刀身生生断裂。
半截断刃擦着太子下白了的脸颊飞过,哐当掉在地上。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桓恂身后阵列中,一名弓弩手正收起手中的弓。
桓恂拿起手里的佩刀,拇指摸了摸刀锋,撩起眼皮出声:“萧道遵,你可能还没弄清情况。现在,这里由我说了算。”
在众人注视下,他曲起手臂,擦干净佩刀上的血迹。
他转而随手从一名校尉腰间取过一把刀。手腕一扬,那刀落在萧道遵脚前。
“就从你开始。”他声音不高,在风中清晰可辨:“让我看看,萧氏皇帝的骨头,是不是比刀还硬。”
他这番举动,与其说是决斗,更不如说是猫在吃掉老鼠前的戏耍。
他要让萧道遵亲身感受,当年赤隼族面对他手里的屠刀时的绝望跟无力。
他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萧道遵死死盯着脚前的刀,倏尔,发出一声癫狂的大笑:“好!好!朕就成全你!”
他抓起地上的刀,嘶吼着冲向桓恂。
这一刀凝聚了他全部的恨意,直劈桓恂面门。
萧道遵也有武力,这一刀带起的杀意很重。
桓恂微微侧身,刀锋贴着他掠过。
不等萧道遵收势,他刀背重重击在他的手腕上。
萧道遵怒极,发狂般连续劈砍,却连桓恂的衣角都碰不到。
像在戏耍困兽,桓恂每次格挡都会在他身上添一道伤口,紧接着飞身而起,落地时一脚踢碎了他的膝盖。
他并不给萧道遵机会,反手在他脸颊划开一道血口,刀柄紧随其后,重重击在他的腹部。
萧道遵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很快在他身下汇成一片刺目的血泊。
他努力抬起头,不甘怨毒的眼神钉在桓恂身上。
萧成衍与皇后等人惊呼着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扶住萧道遵摇摇欲坠的身躯,哭声一片。
桓恂看也不看萧道遵,径直走向吓得连哭都忘了的小太子。
他一把提起那个瘦弱的孩子,像拎起一只待宰的羔羊,刀锋紧贴其脖颈。
小太子被吓得浑身僵直,一动不敢动。
“记得么?”桓恂转头,看向奄奄一息的萧道遵,眸底平静得可怕:“十二年前,你就是这样,提着那些孩子的衣领,将他们如狗彘一般,在我面前,杀了个干净。”
“你不想让我杀你的直系血脉,我偏要杀给你看。”说罢,他不再言语,手臂肌肉绷紧,举起手中的刀,刀锋在反射出森冷的光芒。
在他举刀欲落的刹那,宫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桓恂——!”
宫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几乎变形的呼喊。
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直刺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桓恂即将挥落的手臂,闻声微微一滞。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宫门处一道素色纤细的身影,正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冲破烟尘,朝着他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