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呼喊的瞬间,桓恂冷峻的面容上惊诧迸现。
此刻应在营帐里的羽涅,出现在这里。
毫无疑问,他的计划出了问题。
羽涅朝他跑来,她身后紧随着翠微、谢骋。
以及,待看清另一个身影时,他眸光一动。
独孤楼君?
她为何会出现在此?
他不知独孤楼君得知火药问世后,就在悄悄接近羽涅,这段时日一直隐藏在行医队伍中。
正是因为她在,羽涅才能解了药性,快马加鞭而来。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桓恂来不及细想,羽涅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她素色的衣裙沾染了些许尘土,发丝凌乱,沉静温婉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牢牢锁住他。
“桓恂!”她喘息着按住了他持刀的手:“不要。你不能杀他,他只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她感受到了他紧绷的手臂,那里蕴藏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
她没有退缩,摆明要用自己的力量阻止这场惨剧。
桓恂没有收刀,只是低眸。
“无辜?”他无法接受用这样的话来形容萧家的后代:“萧家的血脉,也配得上说无辜?十二年前,赤隼族的那些孩子,萧道遵可曾因他们无辜而手下留情?”
他的话冷如寒刃,冰的她手心发颤。
她懂得横亘在岁月里的血仇早已刻骨,懂得他陈年伤疤下从未停止翻涌的恨与痛。
可是,懂得不等于纵容。
纵然前方是他执意要踏上的复仇之路,她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羽涅急切地摇头:“我知道萧道遵罪该万死,我知道你恨,可冤有头债有主,当初下令屠戮手上沾满鲜血的是萧道遵,你杀他,天经地义,我绝不会为他求一句情。”
她指向小太子,扫过瑟瑟发抖的公主们,面如死灰的皇后,以及一旁的萧家人。
“可这些人不曾参与当年的暴行,他们甚至不知晓,萧道遵的罪,为何要这些毫不知情无力反抗的人来承担,你的复仇,一定要变得和他一样,连稚子都不放过?”
“一样。”
桓恂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的血色更重了些。
他逼近一步:“这怎么能算一样,萧道遵当年是施暴者,而今日,我是来讨还血债,我要他萧道遵亲眼看着,他所在意的一切,是如何在他眼前灰飞烟灭,这是他欠下的债,这是他该还的,这是天理!”
他试图用这些话斩断她对萧家人的怜悯。
他信奉的逻辑是斩草除根的生存法则,是血仇必须用血脉来洗净的执念。
这些话没有让她乱了阵脚,她要拉他出深渊的态度坚决:“那循环的这天理,何时才是尽头,今日你杀他子嗣,来日他的旧部是否也可以用同样的理由,来杀我们的子嗣?”
“仇恨只会孕育出新的仇恨,你今日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屠尽这满场萧家人,你与当年那个你深恶痛绝的人,在本质上就没有区别了。”
她握上他的手,试图刺破他被仇恨层层包裹的心。
“你是在用他的罪,来玷污你自己的手。”她眼里的泪水终于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烫的他一抖:“我不要你变成他那样。”
她的哀求,她的泪水,她按在他手臂上坚定的触感,与他脑海中凄厉的惨叫,还有萧道遵那嚣张而残忍的面孔疯狂交织冲撞着。
他手里的刀锋在晦暗的天光下锋利可见,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萧家王室的人更是像等待一个判决那样,望他放自己一马。
亡国已经是惩罚他们,他们不想再被杀。
静立一旁的独孤楼君这时缓步上前,像之前那样叫他:“子竞。”
她年逾四十,历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跟着羽涅的话音劝他:“你的仇恨,无人有资格劝你放下。”
“我亦深知萧道遵罪孽深重,万死难赎其罪,你今日杀他,是天道轮回,理所应当。”
她语气带着沧桑的力量:“但子竞,仇恨的尽头会让你失去自己,试问赤隼族那些人,想看到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你么,他们在天有灵,会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痛快么?”
独孤楼君:“雄鹰的利爪是用来撕裂仇敌,而非践踏巢中雏鸟,真正的强大,在于制裁元凶,而非屠戮无力反抗的弱者。这非仁慈,而是人性。人,不可以失去人性。”
几乎同时,翠微也急切地喊着:“驸马,公主说得对啊,报仇雪恨天经地义,可我们不能让仇恨蒙住了眼睛,忘了本心。”
她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范天跟关政等人,互相对视一眼,思索着是劝他好,还是任由他发泄。
他听着独孤楼君的话语,听着翠微带着哭腔喊出的“本心”,还有心爱之人的字字句句的劝导。
她们在劝他守住“人性”,可他活下去的意义,正是为了替那些赋予他“人性”的恩人讨还血债。
他沉默着,僵立着。
范天与关政等人屏息凝神,他们并不完全知晓他与赤隼族之间的羁绊,只知萧道遵杀了他的恩人。
良久,良久。
久到羽涅按住他手臂的力气将要耗尽。
终于,他开口:“赤隼族于我,恩重如山,没有他们,我早已是深山里的一堆枯骨。”
“此仇,乃义之所在,不容不报。”
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更是说给他自己听,坚定着他的意志。
“你们说得不无道理。”他道:“覆灭赤隼族的,是萧道遵,非是这些懵懂稚子。”
“我今日若以复仇之名,屠戮这无力反抗的孩童,他日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那些曾给予我庇护的恩人。”
“我的手。”他转动持刀的手腕,刀光流转:“的确不该让恩人之名,蒙上滥杀无辜的污点。”
听见他此言,羽涅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酸楚和欣慰涌上心头。
她明白,对于将恩义看得比天还重的桓恂来说,这已是他能做到的、对自身信念最大的突破和让步。
她眼中变得发亮起来,以为他要听从自己的话。
然而,就在这气氛刚刚缓和,桓恂眼神却倏然转向血泊中的萧道遵,刚刚压下去的、基于恩义的滔天恨意再次奔涌而出,比之前更加酷烈。
他手腕一翻,刀尖划破空气:“但,此仇,非我桓恂一人之私仇,乃是代赤隼族全族,向萧贼索还的血债,他们惨死之时,无人对他们讲人性,今日,我又何必对仇人讲人性。”
“我桓恂此生,有恩必偿,有仇必报。赤隼一族于我有救命之恩,此仇不报,我无颜立于天地之间,不配为人。”
“今日我屠他萧氏,不是因为我嗜杀,而是因为这就是我的道。若我连为恩人复仇都做不到,一个无信无义之人,谈何为人。”
他手里的刀锋再次扬起,这一次,目标仍是那吓得连哭都忘了的小太子。
见状,羽涅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我懂你的道义,但你的道义,正在将你变成第二个萧道遵。”
“赤隼族的血是血,萧氏旁支妇孺的血也是血,不要用一场屠杀,去祭奠另一场屠杀。”
“若道义只能通过以暴易暴来实现,那终将会被暴力本身吞噬。”
她带着哭腔恳求他:“夫君,复仇之路没有尽头,你今天种下的因,就是他日我们被迫品尝的果。不要亲手为我们未来的孩子,制造下一个‘萧道遵’。”
“不一样!这根本不一样!”他眼睛赤红,语气带着无尽的痛苦:“萧道遵是为一己私欲屠杀恩人,我是为血债血偿,若连这都能混为一谈,世间就没有公道可言。”
他声音嘶哑:“萋萋,不要用仁慈来混淆正义。”
羽涅泪水奔涌而出,她看到他的痛苦,自己的心也同样如同刀绞。
她知道他背负的一切,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
她凄然一笑:“如果正义需要用一个孩子的血来祭奠,那它就不是正义。”
听着她的话,他知道他们永远都不可能谈得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他不能心软,他必须走下去。
“谢骋!”他厉声喝道:“带公主下去!”
一直紧绷着的谢骋身躯一震,脸上闪过挣扎,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公主,得罪了。”他伸手欲将羽涅拉开。
就在谢骋碰到她手臂的瞬间,羽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贴身携带的匕首,寒光一闪,锋利的刃口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谢骋被吓了一跳,忙劝她:“公主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翠微跟独孤楼君也被吓惨了。
在场所有人,包括萧成衍挣扎着要起来,大喊着她的名字,想要阻止她。
羽涅根本听不见其他人的话。
所有嘈杂的神棍,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她的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刀锋贴在她脖颈的皮肤上,她缓缓出声:“放了他们,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注视着她的举动,桓恂森然的冷意顷刻间碎裂殆尽。
他看见她素日娇俏的眉眼间充斥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发颤:“萋萋,把刀放下。”
“放了他们。”她脸上的泪水洗刷着她的面容:“夫君,我求你,放了这些无辜的萧家人。否则,我将会用我的命,来换他们的生路。”说着,她手腕用力,一道清晰的血痕立刻显现,一条血线顺着她的脖颈蜿蜒而下。
“不、不要……”桓恂喃喃着,看着那刺目的红,脑袋里嗡嗡作响,几乎要炸开。他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她真的做得出。
就在这时,血泊中的萧道遵不知为何,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诡异,充满了嘲讽,但在场无人有心去理会他。
羽涅根本不理那笑声,她只是看着桓恂,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和挣扎。
“放他们走。”她再次用力,血珠沿着脖颈滑落,染红了素色的衣领。
看着她脖颈上不断渗出的鲜血,桓恂脑海中疯狂地闪过无数画面,漫天火光中的惨叫,给他起名的阿姊,散落一地的残肢,背上嵌着数支箭矢的族人。
而浓稠温热的血液糊住了他的眼睛,灌入他的口鼻,在尸堆缝隙里,他奄奄一息透过尸骸的间隙,看到萧道遵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俯瞰着这片他一手制造的人间炼狱。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巨大的痛苦快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彻底撕裂。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手里象征复仇与恩义的刀,仿佛有千钧重。
他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眼泪,从他发红的眼角滑落。
望着这一幕,羽涅心脏抽痛,快要呼吸不上来。
“呃啊——”
一声不再是痛苦,而是极度憎恨与厌恶的怒吼从他胸腔中爆发而出。
他厌恶这把逼他在恩义与挚爱之间做抉择的刀。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刀它狠戾决绝地扔了出去。
长刀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翻滚着滑出很远。
刀离手的瞬间,桓恂宛若被抽空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
独孤楼君他们看见这一幕,都松了口气。
很久之后,桓恂不再看那把刀一眼,而是转向羽涅。
他输了。
输给了自己内心深处无法彻底泯灭的,对她的爱,以及那被她用生命唤醒的,最后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无辜生命的恻隐。
大殿前的空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萧道遵那断续而诡异地低笑。
羽涅望着他,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心疼得无法呼吸。
她知道他扔掉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他的半条性命,是他十二年来存活的意义。
“桓恂。”她轻唤一声,再顾不得其他,提着裙摆向他走去。
她只想抱住他,用自己的一切去填补他此刻内心的空洞与破碎。
她抬步的瞬间,她无意间扫过他背后残破的宫阙高处。
一道细微的寒光,正从一处垛口后悄然亮起。
她的瞳孔紧缩成一点。
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
她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朝他飞扑而去。
她撞进他怀里的同时,他听到了一声皮肉被撕裂的沉闷的异响。
桓恂愕然低头。
只见锋利的箭矢刺穿了她胸口的血肉,箭尖已从堪堪抵在他身体前。
羽涅浑身一震,踉跄了一下。
他下意识收拢手臂搂住她,掌心触及一片温热黏腻。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飘飘倚靠着他。
她仰起脸,努力地想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可嘴角刚一牵动,一缕鲜红的血不受控制地溢出了唇角。
宫阙高处,韩介的手指还僵在弓弦上。
当羽涅身影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时,他脸上骇然不已。
原本奉命埋伏桓恂的他,这时显然没料到自己会犯下这样的大错。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下方的范天等人顺着箭矢来路抬头,瞬间锁定了韩介。
“来人——!”范天的怒吼着:“护驾!拿下逆贼!”
这一声令下,一部分北崖军有序往韩介所在的地方而去。
“封锁所有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而关政一边厉声下令,一边已拔出佩刀,身形如电,亲自带着一队精锐直扑韩介所在的地方。
另几名将领则迅速收缩阵型,在桓恂周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刀剑齐出,寒光凛冽,所有人皆面向外,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角度发动的第二次袭击。
翠微脸色煞白,作为婢女的她本能想冲上去查看羽涅伤势,却被混乱的人潮挡住。
独孤楼君第一时间,返回马前去拿自己行走江湖的药箱。
谢骋则一把夺过身旁士兵的强弓,仇恨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高处的韩介,跑了过去。
而身受着伤的萧成衍,身体颤抖,眼睛空茫一片。
他想冲过去,想将她从桓恂怀中夺回,想确认她是否还有呼吸……但理智,或者说,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将他钉在了原地,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叫着羽涅的名字。
桓恂对周遭的混乱恍若未闻。
他抱住她软软的身体,与她一同跪倒在地。
方才所有的挣扎、痛苦、泪水,在此刻都化为了滔天的悔恨与毁灭一切的疯狂。他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掌心那一片迅速扩大温热的濡湿上,以及怀中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桓…恂。”她似乎想最后唤他一声,但出口的只剩气音。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襟。
她的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只剩下他布满惊恐的瞳孔。
他想要按住她的伤口,可是箭矢的存在,无法让他施展。
他哭着,像个无措的孩子。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厉害。
“现在,你的命…是我的了…你得替我,替我活下去……”她伸手抚摸着他的侧脸,气若游丝。
他抓住她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不,不、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让我怎么活?”
羽涅的指尖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要记住这最后的触感。
“我好像,没有跟你正式说过。”她声音微弱,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我其实很喜欢你,或许是从怀远开始,又或许是从建安开始…我也弄不清。”
“那日在马车里,你亲到了我的脸。”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像是想起了那个瞬间,“那时我想的是,这个人可真好看,唇也很软。”
“我不想离开你。”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我知道,你先别说话,独孤前辈马上就来了。”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如果这一刻上天愿意让他拿命来交换她活着,他会立即答应。
向来不信神佛的他,多么希望,这世上真有鬼神存在。
她替他抹着泪水,喘息了片刻,继续说:“所以你、你要活下去,替我,去看……我们、我们还没来得及看的那棵许愿树,好不好?”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鲜血涌出唇角。
“不准!我不准!”他咆哮着,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你看着我,萋萋,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那棵许愿树,咱们得一起去看才有意义。”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无法聚焦,眼神仍执着地望着他声音的方向。
“你、答应我,答应我……”这是她最后的请求。
看着她眼中最后的光一点点消散,桓恂心如刀绞。
巨大的悲痛将他撕裂,他终于屈服,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我、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萋萋…我替你活,我替你看……”
得到他承诺的瞬间,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慰藉。
那只抚摸着他脸颊的手,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骤然滑落。
“萋萋!”
“萋萋你醒醒,看着我!”
他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一切,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别睡,别丢下我。”
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沉默。
那双曾灵动明媚的眼眸,此刻静静地闭合着。
“你睁开眼看我…”他哀求着:“我们不是说好了,拿下上京就成亲?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还没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从怀远回来,你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我的梦里,从来没有哪个女子,会像你一般,出现在我的梦中。”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冰凉的额角,滚烫的眼泪不断滑落,与她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将那些深埋心底、或许以为来日方长的话语,尽数倾吐在这死别之际:“我应该早点跟你说这些,你快醒醒。”
而回应他的,只有死寂的沉默。
望着这一幕,翠微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恸哭喊:“公主……”
无论桓恂再如何呼唤,如何痛哭流涕,怀中的人,没有给他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