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做了一个无尽的梦。
在梦里,她看见了小师兄阿悔,看见了许久不见的师叔崔妙常。
她像是又回到了灵宝观,跟琅羲他们一起去山里采药,跟刘婶在一起蒸槐花。
盆忽然掉了,洗干净的槐花洒落一地,
她听见有人在梦里叫她,那嗓音很沉。
但她始终无法睁开眼皮,转眼又掉进无尽深渊。
身体在黑暗里一直下坠。
还好有人拉住了她,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追着他的身影,可那人一回头,成了小师兄阿悔的脸。
梦里的阿悔跟之前一样,穿着道袍,说让她回去。
可她该回哪里去?
阿悔道:“萋萋,回你该回的地方去,那边有很多人都在等着你。”
羽涅心想,谁在等着她呢?
她想一直睡下去,这时有个声音闯入了她的脑海。
叫她:“娘子,该醒来了。”
梦境不再是下坠的深渊,而是变成了黏稠的、阻碍她前行的迷雾。
她朝着声音的源头,拼命地奔跑,四肢百骸却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在她要力竭时,前方极远处,出现了一个点。
一个光点。
很小,却很亮。
那“娘子”的呼唤声,正从那光点中传来,愈发清晰。
她朝着那光,用尽最后的气力奔跑。
光芒越来越盛,逐渐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终于,她跑到了光的近前,那是一片朦胧温暖的光晕。
她缓缓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束温暖的光,想要触碰那声音的来源。
在她即将触碰到光晕的刹那,一声清越嘹亮的啼鸣响起,眼前金光爆发,绚烂夺目到让她瞬间失明。
紧接着,一只华美无比的凤凰从光晕中心振翅飞出。
它的羽翼燃烧着金红的火焰,长长的尾羽掠过虚空。
巨大的冲击力迎面扑来,吓得她后退几步,猛然睁开了双眼。
羽涅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一阵尖锐的疼痛,将她从混沌的梦境彻底拉回现实。
来自身体的痛楚,比任何光怪陆离的梦境都更真实。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触碰疼痛的来源,可手臂刚想抬起,一阵酸麻僵直的感觉阻止了她的动作,根本不听使唤。
她闷哼一声,手臂无力地落回身侧,只能徒劳地仰躺着,感受着那阵阵袭来的痛楚,以及喉咙间干灼如火燎的感觉。
她转动着眼珠,视线渐渐适应了明亮的光线。
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牡丹花纹的帐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混杂着香熏的气息。
这里不是灵宝观,而是公主府。
她,回到建安了。
“水……”
一个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间艰难逸出。
“水……”
这样叫了两声后,端着木盘的翠微走了进来。
“水……”
听见这声音,翠微不敢置信般,朝床上望去。
她一眼瞧见床上睁着眼睛的人,先是一愣,手里的木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汤洒了一地。
“公主!您、您醒了?!”下一秒,翠微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几步冲到床榻边,想碰又不敢碰,只激动地重复着:“您真的醒了!”
羽涅艰难地集中视线,看清了眼前的脸庞。
她张了张嘴,喉咙的干痛让她只能吐出那个最迫切的需求:“水……”
“水?对对对!水!”翠微如梦初醒,慌忙用袖子抹了把眼泪,转身去倒水。
此时,听到动静的宋蔼也疾步走了进来。
“翠微,怎么回事?”不等翠微回答,她目光落在床上清醒过来的羽涅身上,脚步瞬间顿住,随即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殿下!您终于醒了殿下!”
宋蔼快步走到床榻边,素来沉稳的她,此刻脸上也难掩激动。
她俯下身仔细端详着羽涅的脸色,关切道:“殿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适?”
羽涅只觉得喉咙焦渴。
她看着宋蔼,再次重复:“渴。”
宋蔼立刻回头,对还在手忙脚乱倒水的翠微催促:“快些把水拿来。”
接着,她自己小心坐到床沿,伸出手,动作轻柔探入羽涅颈后:“殿下,属下扶您起来些,慢慢喝。”
羽涅点了点头。
随着宋蔼的动作,胸前的伤处被牵扯,羽涅忍不住蹙眉吸了口气。
扶她坐好,宋蔼在她身后塞了一个软垫,想让她坐得舒服点。
这时,翠微也端着温水走了过来。
她眼圈还是红的,带着哭腔道:“殿下,水来了。”
羽涅扯了下干裂的唇角:“我自己来就好。”
她抬起有些僵硬的手,从翠微手中接过了那杯温热的茶,低下头,小口小口啜饮了几口。
微温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她舒缓许多。
看着她能自己喝水,翠微和宋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欣喜。
待一杯水饮尽,羽涅才觉得真正活过来了一些。
她将空杯递还给翠微,刚想开口询问,她怎么从上京回到了建安。
只见翠微哽咽着说道:“公主,您可算醒了,您都不知道,您这一躺就是整整四个月,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四个月,她竟然昏睡了这么久?
记忆的最后一刻,是利刃穿透皮肉的剧痛,和漫天席卷而来的黑暗。
她想问其他,只听翠微又道:“幸好当时有独孤前辈在场,您当时伤得那么重,血流了那么多,是独孤前辈,硬是将您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要是没有她,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知晓是独孤楼君救了自己,羽涅心想,自己可真是欠了她不少,从应付羯族人,到拯救她的命,这其中哪一样恩情,都重于泰山。
羽涅看向翠微:“那独孤前辈现在在哪儿?”
翠微回:“上个月咱们从上京回来后,独孤前辈在见您伤势稳定,彻底脱离了危险,便离开了。她说,江湖偌大,她习惯四处行走,不便久留。”
走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她又有些讶然。
独孤楼君那样的人,虽本就如闲云野鹤,但她向来总归有些遗憾。
独孤楼君救了她,将她从必死的境地拉回人间,耗费心力为她疗伤,可她甚至没能在那人离开前清醒过来,亲口对她说一声多谢。
这份恩情,沉甸甸的,却连当面道谢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她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却连跟她好好说句话都不曾。
羽涅垂下眼帘,在心底叹了口气。
江湖路远,不知何时才能跟她再见。
不过因独孤楼君离去而产生的怅然还未完全消散,一个更紧迫沉重的问题攫住了羽涅的心神。
她昏迷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足以翻天覆地。
她倏地抬起头,也顾不得牵动伤口,一把抓住翠微的衣袖:“萧家,萧家如何了?”
翠微被她眼中的惊惧吓到,连忙安抚地回握住她的手,语速飞快地想要让她安心:“公主别急,萧家其他人现在都好着呢,您当时重伤昏迷,驸马就将后续的战事全权交给了范、关二位将军处理,自己则抱着您离开了。”
翠微“后续咱们也不牵连妇孺,女眷和年幼者都得以保全性命,被另行安置。”
但说着说着,翠微就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萧道遵与其皇后,以及多位宗室重臣,在城破之日,已自刎殉国。”
自刎殉国。
原来如此。
这是亡国之君与忠臣们最常见的结局,史书上这样的记载比比皆是,用最决绝的姿态,为旧朝书写下最后的结局。
规矩,气节,这些冰冷的字眼,最终都化作了史书上几行墨迹,和一个个逝去的生命。
她心头的巨石非但没有移开,反而更加沉重地压迫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身影。
那个带着爽朗笑意的身影。
她遂问:“那,成衍呢?”
她想知道,萧成衍,他是不是还活着。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沉默。
翠微和宋蔼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这短暂的沉默,让羽涅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不祥的预感包裹着她。
“成衍呢?”她拔高了声音,情绪波动而被伤口牵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翠微追问。
翠微被她看得浑身一颤,再也无法回避,低下了头。
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广宁王殿下他、他在确认了其他萧家妇孺得以保全安置后,也、也不肯苟且,拔剑自刎了。”
随着翠微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羽涅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大脑一片混沌。
那个曾在她孤独时,带她游玩的成衍,那个眼神灼亮的成衍,最终……最终,也选择了这样一条决绝的路。
他没有死在战场,没有死于刑场,而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用自己的剑,践行了萧氏皇族的尊严。
过了许久,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她尖俏的下颌,滴落锦被上。
宋蔼心中不忍,柔声劝慰:“殿下,您重伤初愈,万万不可如此伤心垂泪,最是耗损元气。”
她取出帕子,为羽涅拭着泪。
翠微也红着眼圈附和:“是啊公主,广宁王他这样选择,或许…或许也是一种解脱。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若是活着,眼见山河易主,只怕日日都是煎熬。”
羽涅眼泪流得很凶。
翠微见她哭得伤心,心急之下,试图转移话题,语气刻意带上几分轻快:“公主,您别难过了,你不知道,在您昏迷这些时日,陛下已经下诏,论功行赏,加封您为长公主,食邑万户,还有此次战役中的所有将士们都得到了封赏,范将军、郑将军他们都升了官儿。”
羽涅却仿佛没有听见。
甚么长公主,甚么食邑万户,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荣宠,此刻于她而言,如同尘埃,毫无意义。
她沉浸在失去故友的巨大悲痛里,一时心绪悲痛的难以自抑。
哭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询问:“驸马呢?”
她现在只想见他。
在这个被悲伤淹没的时刻,在她觉得冰冷彻骨的时候,她下意识想寻找他。
“驸马,现在在何处?”
听到这个问题,翠微和宋蔼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为难。
最终还是宋蔼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低声道:“殿下,驸马他…在您脱离生命危险后,已启程返回北疆了。”
羽涅倏然怔住。
在她尚未醒来,前途未卜之时,他就已经离开了?
一股混合着失落与涩意悄然蔓延,比胸口的伤更让她难受。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唇色愈发苍白。
宋蔼轻声补充,试图宽慰她:“北疆初定,确实需要驸马这样的重臣坐镇,想来待边境安稳些,驸马定会尽快回来的。”
羽涅没有说话。
回来?
何时是归期?
她昏睡的四个月里,外界天翻地覆,他远在北疆,与她隔着千山万水,以及……无数已然逝去的人事。
翠微跟宋蔼看她情绪低落,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巧,隋恩前来通传:“殿下,顾少监在外求见,问殿下今日可安。”
翠微像是找到了打破这沉重气氛的由头,立刻接口:“公主,顾少监几乎日日都来探望您,只是前些日子您一直未醒,可要请他进来?”
羽涅沉默片刻,再抬起眼时,眸中的水光已被强行压下。
她点了点头。
“得嘞,奴婢这就去请少监过来。”翠微说完,欢天喜地地离开。
羽涅对宋蔼吩咐道:“麻烦宋居令扶我起来更衣。”
昏迷四个月,她的伤势其实已大致愈合,适当下床活动,对她有好处。
宋蔼应道:“是,属下这就伺候您更衣。”
说罢,她小心搀扶羽涅起身,命人取来备好的衣物。
羽涅忍着久卧后身体的不适,在两人的服侍下,慢慢换上见客的常服,梳理好微乱的长发。
她不愿以一副缠绵病榻泪痕未干的模样见人。
宋蔼为她点上口脂,那一点嫣红为她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生气。
一切收拾停当,宋蔼小心搀扶着她,慢慢向殿外走去。
久卧在床,骤然起身行走,羽涅只觉得双腿虚软,脚下如同踩着棉絮,每走一步都需倚靠宋蔼的力道。
当她被搀扶着踏出殿门,步入廊下时,一片明亮而温柔的春光笼罩了她,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适应了光线后,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不同于梦中无尽的黑暗,也不是离开前的肃杀秋意。
原来,已是暮春时节。
庭院中的海棠树又重新开满了花,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如云似霞,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甜的花香。
几只喜鹊在枝叶间跳跃,发出清脆悦耳的啼鸣。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并不炙热,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新与花香的馥郁。
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时,猝不及防撞见了又一个生机盎然的春天。
这对她而言,怎么不是一种幸运。
站在廊下,羽涅任由暖风拂过面颊。
一时她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悲是喜。
她正望着那满树海棠出神,内院月洞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只见顾相执身着朱红官服,正快步穿过庭院走来。
他显然老远就瞥见了站在廊下的她,脚步加快了几分,来到她面前。
那双总带着几分阴郁的凤眸,此时看向她时多了几分柔和。
算起来,自江陵一别,他们有好几个月没见。
他嗓音平日低沉急促了些:“才刚醒,怎不在里面躺着?”
看他穿着官服,羽涅知他应是从御马监赶来。
她摇了摇头:“再躺下去,怕是真要忘了该如何走路了。
”
顾相执:“醒来便是好的,你身体,可有何处不适?”
“除了伤口还有些疼,其他地方都好。”她如实相告,随即抬眼望了望这满院春光,笑着对她说:“相执,陪我走走罢。”
他眸光微动,她重伤初愈,最需静养,此刻实在不宜劳累。
然而,对上她的眼眸,那句劝阻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只化作一个简洁的字:“好。”
他稍稍落后半步,护在她身侧,保持着臣子的距离的同时,又时时刻刻未曾离开她虚浮的脚步,随时准备在她力竭时伸出手去。
暮春的风裹挟着海棠的淡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陪着她,在这劫后余生的春日里,一步一步,慢慢走着,两人沿着落满花瓣的石子小径缓缓而行。
顾相执道:“上京的事,我都听说了。”他侧过头看向她:“你此番,真是拿自己的命在赌。”
羽涅:“当时情况危急,我不能看着他受伤。”
这话如同引线,点燃了顾相执压抑在心底的不满。
他语气里染上几分阴郁的锐利:“他既然承诺过会好好照顾你,结果却让你受了这样重的伤。”那个“他”字,被他念得格外沉冷,透出明显的不认同。
听出他话里的指责,羽涅不免想到去了北疆的桓恂。
他留下她独自在此,此刻被顾相执点破,那份失落和委屈又悄然漫上心头。
她低声道:“那只是个意外。”
顾相执见她神色低落,以为她是大病初愈心情不悦,不忍再提那些沉重之事,试图转换话题,说些或许能让她宽心的事。
想起这段日子朝中变故,他放缓了语气,道:“你昏睡这些时日,朝中变动不小,陛下下诏,加封他为太原王,领大将军衔,总摄军政。”
太原王这样的封号,非宗室至亲与擎天保驾之巨功,不轻授此爵。
羽涅对这些封号不了解,但一听此封号,便知地位不小。
他本意是想告诉她,她拼死相护之人如今地位尊崇无比,权势赫赫,或许能让她感到安慰。
然而这话听在羽涅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
权势愈重,责任愈大,北疆…只怕更离不开了。
顾相执看着她平静的侧颜,有些话,终究没有全盘托出。
这封号是显赫,但实际是赵云甫将桓恂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表面看似是桓恂因为平乱军功卓著,赏无可赏,唯有以这极具象征意义的王爵相授,方能彰显恩宠。
实际是将桓恂高高架起,成为众矢之的。
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异姓王,古未有之,那些老臣,谁会服气?
明里暗里的嫉妒、猜忌、攻讦,从诏书颁布之日起,便暗流般涌动。赵云甫是想要借众人之手,来平衡甚至磨砺这把过于锋锐的刀。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赵云甫想试探桓恂的野心,试探他面对这滔天权势和荣耀时的反应。
如此封号,他若坦然受之,那就是年少得意忘形。
桓恂看透了这一点,但他依旧收下。
不为其他,只因在他眼中,赵云甫早是个死人。
等琅羲肚子里的孩子出世,就是他死期之时。
顾相执见她听完太原王之事后并无喜色,反而愈发沉默,心知这话题并未能宽慰她,便又想起另一桩或许能让她开心的事。
他刻意将语气放得轻快了些,说道:“还有一桩喜事。你昏迷期间,慧妃已确认有孕在身。看天子的意思,极为看重,龙心大悦,直言待皇子诞生,便要册封为太子。”
他以为她尚不知情,期待着她能因此展颜,却不知她早已知晓此消息。
不想被看出破绽,羽涅脸上浮现出惊讶与喜悦:“真的?小师姐她真有身孕了?”
顾相执见她露出笑容,心下稍安:“千真万确,胎象已稳,快四个月了。陛下对此子寄予厚望,宫中一切用度皆是最好。”
“那真是太好了。”她说:“小师姐定然欢喜,等我身体好些,立马进宫去看她。”看她终于露出喜色,他转过了眸,低垂着。
羽涅敏锐察觉到他似乎心事重重。
她停下脚步,轻声问:“相执可是有事?”
顾相执没想到她如此敏锐,他抬眼看向她,明亮的光线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显得美好极了。
望着这样的她,他停顿些许,终究还是开了口:“是有一事。”
他说:“南殷初定,当地需人前去稳定局面,推行新政。”
“陛下已下旨,命我前往南殷,督理政务,短期内恐难回京。”
他终于将这个消息说了出来。
这意味着,在她刚刚醒来,身为好友的他,也要离开了。
她表情怔忪。她明白,赵云甫选他在情理之中。
御马监本就是赵云甫的人,选择自己人前去,到底更加稳妥。加上常虞山还在地方平乱,他眼下也确实无人可选。不止于此,赵云甫还点了聂于梓一同前往。
顾相执:“不过,幸好在我启程前,还能再与你说上话。”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只能问:“你何时走?”
“不会太远,应是一旬之内。”他说出了离别的时限。
未曾想会这样快。
这世上的离别,好像都很突然。
令人猝不及防,难以招架。
顾相执没有移开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他看得太深,仿佛要穿透她此刻的神情,望进她灵魂深处。
良久,他开口,意有所指地望着这满院春光,言道:“等我下一次回来,不知这建安,会变成那种模样。”
她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草木蓬勃的院中。
“再变,也不过是四季轮转。”她说:“春日繁花,夏日浓荫,秋日落叶,冬日枯寂,建安城,总归还是这座城。”
她对他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你只管安心前去,推行新政,待你从南殷回来,我保证,现在你看的场景,还会是这副样子,到时,咱们再把酒言欢。”
她的话语寻常,带着朋友间该有的宽慰,并未听出他那句感慨之下,为她选择的前路。
顾相执听着,看着她脸上纯粹的浅笑,“嗯”了声。
不知道也好。
他无需她的回应。
即便他心知肚明她与琅羲,欲行弑君之事。
此刻他没有追问,没有劝阻,没有反对。
在他的为人臣子的道义前,他的选择,是离开。
离开不是逃避,而是成全。
他爱她,与她是复仇者是逆谋者无关。
他爱她,所以愿意成全她的一切抉择,哪怕是颠覆这乾坤。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扫清障碍,这障碍,包括他自己。
顾相执知道自己只要留下,就一定会阻止他们。
因此,他选择远走。
这个选择,注定会让他负了君臣之义。
成为一个忘恩负义之人,但,这就是他的献祭,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有些路,一旦明了方向,便只能独自走下去。他选择的这条路,终点是她的平安喜乐,哪怕代价是他备受一辈子的煎熬。
春风搅动着湖水,能拥有当下这一刻,对顾相执而言,已足够美好。
*
羽涅苏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
赵云甫的赏赐次日便到了府上,皆是宫中上好的药材补品,传旨的冯内侍说,让她安心静养,勿念其他。
不止如此,徐采与赵华姝也前后前来探望。
言谈间,羽涅注意到未见赵华若的身影,便询问起她的近况。
赵华姝回她,说是华若自听闻关于萧成衍的噩耗,当时便病倒,这些时日一直不见好,整个人郁郁寡欢,连房门都少出。
听闻华若如此情状,羽涅一阵沉寂。
赵华若那么喜欢萧成衍,不用猜测,她此刻是何等悲痛。
赵华若尚且因为萧成衍伤心不已,但同行而来的徐采,也是满含心事的模样。
据说他拒绝了与王家小娘子联姻,并当众宣告此生不娶,引得王家大为光火。
可今时不同往日,王家动怒也没用。
赵云甫现在对琅羲的话很是听从,漫不经意为徐采说几句话,王家说的那些让赵云甫撤掉徐采职位的话,都会不管用。
一连四五日过去,羽涅身体恢复得相当不错,已能在庭院中缓步行走许久。
不过用早膳时,她精神看来有些不济。
翠微布好菜,问:“公主昨夜可是没睡好?脸色瞧着有些倦。”
羽涅语气颇有些疲惫:“也不知是不是病后心神未定,这几日晚上,总觉得睡着后房里有人。”
话音落下,翠微与宋蔼心照不宣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两人垂下眼眸。
一个为她添粥,一个整理着桌案,竟无一人接话。
羽涅察觉出她俩的不对,但没点名,继续喝着粥。
不多会儿,隋恩拿着琅羲的信进来。
琅羲这两日受了风寒,不能随意走动,常以书信跟她说些体己的话。
跟前两日一样,羽涅接过信打开。
在她看信的同时,隋恩说着自己从别处听来的消息,语气难免激动,他说赵元则昨夜喝醉掉入了池塘中,死了。
闻言,羽涅以为自己听错,遂追问:“赵元则死了?怎么死的?”
隋恩忙回:“听说是昨夜在别院宴饮,醉酒失足跌进荷塘。等随从发觉时,人已经没气了。”
羽涅怔怔地坐着,仇人的死讯来得如此突兀。
她下意识地低头,重新展开手中琅羲的信,目光急切扫过那些娟秀的字迹。
信的后半段,琅羲果然也提到了此事,确认了隋恩带来的消息。
赵元则,真死了。
下一秒,她轻笑了一声,带着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死得好啊,死得好啊。”她喃喃道,阿悔的仇,终于得报。
她又哭又笑,她想到了阿悔,想到他的生命就那样轻易断送在赵元则手中,她唯有恨。
眼泪不断从她指缝中溢出,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翠微与宋蔼见状,连忙上前安慰。
“公主节哀,阿悔道长若在天有灵,知晓害他之人已得报应,也能泉下安息了。”
宋蔼用素帕给她擦着眼泪:“是啊公主,恶人伏诛,天道轮回,您保重身子要紧,阿悔道长必定也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仇人身死,并未带来全然解脱的轻盈,反而显露一个愈合不了的伤口。
快意是真实的,遗憾也同样深刻。
无论赵、王、李这些人死上多少次,会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小师兄,都再也回不来。
但,这终究是一个了结。
一个她等待了太久的了结。
这一切,总归是结束了。
她的小师兄,可以安歇了。
深夜,她握着阿悔的遗物,任由自己沉入睡梦之中。
在意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一声极轻的叹息,掠过她的耳畔,熟悉到让她发颤。
是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