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分不清。
这声叹息太轻。
只有月光的寝殿中,桓恂坐在床榻边,屈着身。
他右手抬起,指节微弯,缓缓靠近她,描摹着她的眉眼,动作和顺。
怕自己微凉的手指会冰着她,他手指来回蜷了几下,有了热气掌心才贴了上去。不敢将她惊醒,他只虚虚贴着,指背沿着她脸颊的轮廓滑过,深重的怜惜里带着虔诚的珍视,墨黑的眸子里流露着疼惜。
他就这样看着床榻上的人,没有想要将她叫醒。
纵使胸腔里翻涌着疯狂的思念,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想感受她温热的呼吸,想听她用带着睡意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可这一切汹涌的冲动,都被那支箭钉死在原地。
在上京惊心动魄的一幕,日夜在他脑中回放。
他想,如果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执意要铲除萧家,她就不会出现在南殷皇宫。
如果不是他疏忽,未能察觉潜伏的杀机,那支箭,本该穿透他的胸膛。
而不是她,为他挡下这一劫。
在他看来,这全是他的错。
是他亲手差点把最想保护的人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他差点,就真的害死了她。
所以,当她在昏迷与剧痛中,当他守在她身旁听着她无意识地痛吟时,他没办法原谅自己。
于是,他让翠微他们编织了个谎言,说他已远赴北疆。
白璧般的月光映照着他紧蹙的眉。
他就这般沉默地守着她,宛如一个画地为牢的囚徒,赎着关于她的罪。
直到寅时来临,窗外的墨色开始变得灰白,他收回手,最后凝望了她一眼,如前些夜晚一样,站起身转身离开。
就在他刚走出几步的刹那,熟悉毫无睡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还要躲到甚么时候?”
闻声,桓恂倏然僵在原地,背影透出无处遁形的仓皇。
片刻的沉静后,他没有说话,转过了身。
床榻上,羽涅不知何时已然醒来,手臂支着上身,愔愔望着他。
帐幔的阴影落在她脸上,看不清她具体神情,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地穿透了夜色。
四目相对。
桓恂嘴唇动了动,他没敢看她的眼睛,垂下眸去。
须臾,他才从喉间挤出了一句话:“你何时醒的?”
她眼圈泛起红晕,起身从床上下来。
边朝他走去,边说着话,言语里含着连日来的委屈:“气味,你身上的沉香气,我怎么会不熟悉?还有白日里我试探翠微和宋居令,她们虽未明说,但她二人闪躲的眼神告诉我,她们也知道晚上有人来我房中的事。”
“若是贼人,她们定然说会比我更急,可她们没有,因而我更加怀疑,夜晚在我房中的人就是你。所以今晚翠微送来的安神茶,我一口未动。”
她说话时带着泣音,努力平复着满腹酸涩:“你为何、为何要让她们骗我,说你去了北疆?你可知我、我真以为你已走了。”
她最后一句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几乎要哭出来。
这数日来,经历挚友身亡的剧痛,以及以为连他也离去的那种空寂跟难过,在此刻尽数化为委屈的控诉,摊开在他面前。
她每说一个字,都扎在他的心上。
看着她泪眼婆娑的眼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在战场上受了再严重的伤,他也不曾这样痛过。
“我……”他嗓音干涩沙哑:“我怎会真的离去。”
“那一箭本该射向的是我,是我将你卷入险境,是我让你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说话时带着悔恨与自我厌弃。
“我差点就失去了你,你的伤害,是我造成的,我不能原谅自己。”
他话音未落,羽涅眼里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抬起手,不再是轻柔地触碰,而是一下下砸在他的胸膛上,力道不重。
“就因为这个你就要离开我,把我蒙在鼓里,让我一个人承受所有?”她语气破碎,带着哭腔:“桓恂,你混账!”
这对她来说根本不算甚么,他却因此不出现在她面前。
害得她以为,他真的不要自己,就像当初她父母不要她一般。
他没有躲闪,任由她发泄,直到她力气用尽,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下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伸出双臂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不分离。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埋首在她颈间,一遍遍认错:“我不该骗你,不该留下你一个人,我混账,我该死。”
羽涅:“如果我一直没发现是你,你是不是就打算永远不出现了?那我怎么办?我还能嫁给谁去?”
桓恂收紧了手臂:“不会的,我做不到让你嫁给别人,你只能嫁给我。”
这个谎言,实际上连他都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不是她主动发现,最后也迟早被他用手段揭露。
有好几次,白天看着她安静的侧影,他都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他就在她身边,从未离开。
他稍稍松开她,捧起她的脸,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我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不讲理,但你只能嫁给我。”他再次重复。
月光下,他眼底的阴霾在坦诚中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灼亮。
羽涅被他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烫得心尖颤动,残留的委屈在这一刻也成了更深的依恋。
她揪紧他胸前的衣襟,尾音带着未散的哽咽:“那你答应我,以后都不准再这样凭空消失,有事不能再瞒着我。”
“不然,我……”
她后面带着小小威胁的话语还未出口,便被他骤然落下的吻尽数封缄。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它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与刻骨的歉疚,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掠夺着她的呼吸。
他微凉的唇,在她唇瓣上迅速燃起灼人的温度,舌尖纠缠着她的。这些时日错过的所有亲密,他好像要在这一瞬间全弥补回来。
羽涅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侵袭弄得懵住,很快,唇齿间传递而来的滚烫转眼瓦解了她所有迟钝。
她身体渐渐柔软下来,揪着他衣襟的手缓缓上移,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阖着的眼睫颤动着,生涩坚定地回应他。
这个吻,从急切,逐渐化为缠绵的温存。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他才缓缓松开她,额头与她相抵,呼吸交融,共享着同一片静谧的时光。
经历了最初的互相试探,经历了从怀远到建安的波折,更经历了锦州到建安这一路的风霜与生死。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他们再也无法离开彼此。
就像两棵曾经独立生长,却在风雨中逐渐靠近的树。
他们的根系在无人可见的深处早就紧紧缠绕,汲取着同一片土地的养分,支撑着彼此的生命,一同抵挡风刀霜剑。
从今往后,无论是谁,都无法再将他们分割开。
他看着她被吻得氤氲的眼眸,和微微红肿的唇瓣,神情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承诺:
“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消失,不再隐瞒你任何事。”
窗外,寅时已过,晨光初现,漫过窗棂,悄然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这场漫长的黑夜,在此刻也开启了通往黎明的道路。
*
经过几日调养,羽涅的箭伤在精心调养下愈合得极好,虽阴雨天偶有酸胀,但已无大碍。
待琅羲那边风寒好时,她入宫去了碧玉宫探望琅羲。
如今琅羲的腹部已高高隆起。
两人在碧玉宫说了许久的话。
赵云甫的未来已成定局,只期待琅羲腹中的新生命的降临,他的皇位就要易主。
宫外也传来了消息。
在桓恂的周旋下,崔妙常那张遍布各地的海捕文书已被撤销。
前两日,她们还收到了崔妙常托人寄来的信,信上字迹洒脱,只道她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心境开阔,身体亦好。
信末,她写道,待来日琅羲生产,或是羽涅与桓恂大婚时,她会来讨一杯喜酒喝。
这消息让羽涅和琅羲都安心不少。
灵宝观现在没人,刘婶选择先留在了公主府,陪伴羽涅。
有刘婶在身边,她也会欣喜许多。
在这个世上,她的亲人不多,就这么几个,刘婶为其中之一。
目前这样的结果最好,他日刘婶要是要回灵宝观,她也可理解。
除此之外,她还接到了赵华晏寄来的信,现下她与聂兰亭已喜结连理,两人更有了孩子。
只是孩子年幼,不便长途奔波。赵华晏在为她顶替自己的事,千恩万谢后,言道,等孩子长大一些,她与聂兰亭会亲自登门拜谢。
而吴婶,月前她告假去城郊探望远亲,归途遇上了劫匪,尸骨无存。
此事一时轰动建安,桓恂没怎么表态,只是在城外清静处为立了一个衣冠冢。
其余人不知道,这个衣冠冢,是桓恂为真正的吴婶所立,这也算是一种迟来的告慰。
到了顾相执奉命出使南殷那日,羽涅拉着面色沉郁明显不情愿的桓恂,一同到城郊相送。
见到她来,顾相执那张冷酷俊美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
不过,触及环抱双臂浑身都写着不快的桓恂时,他的笑意就成了疏离彼此心知肚明的客套。
两人皆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淡淡的不屑。
羽涅没察觉到身边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交锋,走上前几步:“此去南殷,山高路远,务必万事珍重。”
“殿下挂心,微臣铭记。”顿了顿,他从梅年手中取过一个紫檀木盒,递上她:“相执身负皇命,远行在外,等殿下大婚时恐难亲临道贺,此物,权当是提前奉上的贺礼,聊表心意,望殿下喜欢。”
羽涅微怔,看了桓恂一眼,亲手接过。
木盒打开,里头躺着一对赤金点翠凤穿牡丹步摇,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旁边则是一对流光溢彩的玉镯,玉质是她熟悉的孔雀蓝,不同的是,这孔雀蓝是天然生成的,瞧着质地就是明白并非凡品。
羽涅觉得礼物过于贵重,正要推辞。
像猜到她的举动,顾相执道:“不过些许心意,殿下莫要再推辞。”
“可此物太贵重。”
“再贵重,送殿下总是合适的。”他态度坚决:“殿下收下罢。”
桓恂轻哼一声,保持着表面的礼节:“顾大人有心了。”
羽涅轻拍了一下他,只能收下了顾相执的礼物。
她也送了很多东西给顾相执,吃的用的,还有一些酒精。其中很多东西,都是桓恂跟着她一起置办的。
他对顾相执虽然没好感,但是在江陵时,顾相执出了不少力,他都知道,他也放了些对方能用得着东西去。
而今,火药已由官府管制,顾相执要用火药,可以在对应的地方调度。
送完东西,两人再说了几句话。
终究到了不得不启程的时刻。
车马辚辚,白直卫肃立等候着。
注视着眼前人,顾相执得眼神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流连。
静默片刻,他开口:“建安风云有时,殿下……万望珍重。”
羽涅迎着他的目光,百感交集“嗯”了声。
她说:“愿相执你此去一路平安,诸事顺遂。他日归来,盼能再见。”
顾相执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瞬,才走向等候的骏马前,翻身上马。
待坐稳于马背之上,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拱手一礼。
礼毕,他不再犹豫,轻喝一声,马迈开四蹄狂奔而去。
身后的侍卫们见状,也纷纷策动马匹,整齐划一地跟上。
一时间,马蹄声四起。
队伍蜿蜒,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官道一行模糊的剪影,融入了正午的日头中。
看着顾相执走远,羽涅心中感慨万千。
肩头传来沉稳的力道,桓恂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人已走远了,日头晒,我们也该走了。”
羽涅收回目光,侧头看向他,忽然弯起唇角,故意问:“我们桓大人方才一言不发,此刻又急着催我走,莫非是喝了一坛子陈年醋,酸得说不出话了?”
桓恂耳根泛起了红,他矢口否认:“我才不吃醋。”
接着,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而看向身后的翠微和卢近侍,吩咐:“你们先护送东西回府,我陪公主去看看阿悔,顺便到处走走。”
翠微等人会意,恭敬应下,带着其他侍从和贺礼的木盒先行离去。
待旁人走远,桓恂牵过两匹马来。
一匹是他神骏非凡的盗骊,另一匹则是从怀远就跟着羽涅性情温顺的小红马。
他先扶她坐上马,确认她坐稳了,自己才坐到盗骊身上。
此处离阿悔坟前有段距离,两人并肩,慢慢悠悠向着城郊阿悔安息的山坡行去。
在阿悔坟前,羽涅下了马。
她将这段时日发生的种种,轻声细语给阿悔诉说了一遍,其中包括琅羲有了孩子,以及她要成亲的事。
桓恂在一旁添着纸钱。
祭奠完毕,等她心绪平和多。
他们信马游缰,沿着河岸缓辔而行。
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河水的气息,冲散了方才的伤感。
行出一段路,羽涅远远望见河湾处有一座外面略显破败的古庙。
庙前空地上,孤零零矗立着一株枝繁叶茂的古树,上面系满了摇曳的红色布条。
羽涅意识到那是许愿树。
原本,她想与他在南殷去看看那古樟树。
可惜阴差阳错,没能去成。
早知道她的心愿,桓恂答应她,等她彻底康复,他们完婚后,再去也不迟。
她盈盈笑着,颔了颔首,两人一起往古庙而去。
午后阳光很暖,处处充满生机,鸟语花香。
路上不时有来往的过客,以及商贩。
天下既定,这样的日子便只剩安宁。
来到庙外,羽涅见那古树上红绸累累,上头承载着无数平凡炽热的心愿。
见状,桓恂去庙里转了一圈,里头有个守庙的老头。
他拿出银两,买了许愿用的红绸子,拿了笔墨,转而出来放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她跟着他的脚步,接过他递来的红绸子。
桓恂:“许个愿吧。”
“许甚么?”她一时犯了难。
“都行,你可以慢慢想。”
一块石头挤不下他们两个人,他只能重新找个地方。
羽涅思考少顷,旋即提笔蘸墨,一通挥笔:灯排火树,月满星桥,国泰民安。十二个大字出现。
“就只许了这个?”身侧传来带笑的声音,不知何时,他已来到身边,目光掠过那行字。
羽涅眉眼弯起,漾开一点狡黠:“还有一个愿望。”
“哦?”他好整以暇地等着。
“不过……”她拖长了语调,笑意更深:“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那某人也别想听到我的愿望。”说罢,桓恂转身作势欲走。
她果然上当,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诶!你到底许了甚么愿?快说!”
他握住她的手,笑而不答。
她不依,非要问个明白。
两人在树下笑闹起来。
他最后到底没让她看,然后把他二人写好的红绸子系在了树上,牵着马离开。
“桓恂,你快告诉我,你到底写了甚么愿望?”
他牵着马,仰头看她,一直卖着关子。
“好啊你桓恂,你再不告诉我,我就把你的盗骊卖了。”
“卖了可不行,那你的小红马可就没伴了。”
“我就卖。”
“不可以。”
他二人的话音,随着渐行渐远的身影,融入融融春光里。
一阵风来,许愿树上的红绸子一同随风飘拂。
只见写着“灯排火树,月满星桥”红绸的背面,还有一行稍小娟秀的字迹:
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愿我与我夫君,此生再无别离,桑田碧海,没世不渝。
正在这时,旁边另一条红绸飞起,遮住了“灯排火树”四个字。
相比方才娟秀的字迹,其字体更加飞舞张扬,每一笔带着力透布背的认真。
细看过去,上面写着不算短的一句话:
天地神明在上,愿为证见,鉴此吾心。
恂今有所爱之人相伴于身,不胜感激,此生于己已无所求。
若言他求,唯求神明保佑吾爱,无病亦无灾,无忧亦无虑,岁岁常安。
风过良久,两条许愿带犹自紧紧相偎。
在太平年景的寻常午后,缠到地久天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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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喽,各位友友好哇,连载这么久,没怎么跟大家说过话,大家一路追更下来辛苦了,历经六个多月,《我凭化学在乱世苟活》在今天正式迎来了尾声。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我以为会有放松的一个状态,但其实并没有,到达结局的我,脑海里想的更多的是,这本书,是否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及格的小说。
它怎么样?
足够好吗?
大家看了会喜欢吗?
诸如此类的问题充斥着我的脑海。
如果只根据连载期的数据看,显然,它并不好。
这样的不好,很长一段时间困扰着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写下去的必要。最后思来想去很久,还是决定好好写完,我得给追更的读者,以及笔下的人物一个交待。
所以,我今天才能站到终点,跟大家说这些。
开始想签约晋江的时候,那个时候五一刚过。脑海里想了好几个梗,平衡之下,最后选了本文。化学、穿越、古代……这写元素加起来,是我能在拥有创新点的前提下,可以将自己想写的人物,想写的内容足够表达出来。
申签的时候,我当时只有一个稍微完整的故事简介,跟一万字申签字数,没有存稿签上后,我其实很忐忑,不知道能不能达到日更,编辑问我预计全文多少字,我当时说五十万,但心里想的是我能写五十万?是不是太夸大其词了?写不够可怎么办?
不过幸好没辜负编编的信任,还是写到了,日更也算是到了,除了这个月耽误好几天,其余其他时候基本最多空出两天休息(ps:没有存稿真痛苦,下次争取多存,每天赶稿的滋味太美妙,不想经历第二次()),但下本再连载,希望自己能准时准点更。
另外就是,我有看大家的评论,有时候关于剧情的东西我没回,是怕自己剧透,经常留言的id我全都有印象,总之就是谢谢大家的支持,俺无以为报,唯有写出更多更好的故事回报大家。
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再说下去感觉自己有点烦人。那么,咱们下本见吧,下本是现代言情,破镜重圆题材,攒一攒预收开。
祝大家晚安,啾咪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