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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掀了这天

作者:蘅苏 当前章节:12921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07

风雨如磐,屋顶的水声淅淅索索作响。

寝殿内烛火通明,荧荧的光晕在帘帐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馆内人去请的太医正隔着床纱,手按在锦帕上给昏迷过去的羽涅把脉。

宋蔼与翠微屏气凝神守在榻外,望着太医那紧蹙的眉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时不时瞟向榻上的人,生怕错过一丁点儿细微的动静。

耳目昭彰,公主寝殿,外臣不得踏入。

桓恂端静站在内院寝殿门外,穿透摇曳的灯火,倾耳注目地望着殿内的情形。

卢近侍守在一旁。

与他一同候在外面的,还有顾相执。

他也是从宫中借故匆匆赶回,他阴郁的面容上不见前几日的病态,已恢复如常。

固然他二人皆为天子身边的人,但向来少有交集。

此刻不约而同聚在此处,实属罕见。

作为御马监少监的顾相执尚且还有合适的理由,可桓恂的出现,显然是突兀的。

顾相执从羽涅过往零星的叙述中,早已得知她与桓恂相识。

尽管如此,他们之间关系究竟深到何种地步,他并不清楚。

可凭着身居官场多年练出的敏锐直觉,及晚上在九韶殿,他悍然不顾其他,出来为她说话的样子。

他足以肯定,他们之间的牵扯,之间的纠葛。

只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桓恂负手站着,雨丝被风卷着拂过他的衣袍。

纵使他没有转过头,那股凝视的视线,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清越的嗓音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传入他耳中:“顾少监这么看着我,是有话要跟我说?”

廊柱下的阴影久久没有回应,只有雨珠落在地上的脆响此起彼伏。

待风声渐渐变得幽咽。

顾相执眼神微沉疏离,徐徐出声:“桓侍郎平日从不多管闲事,我只是诧异,侍郎会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出面说话,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顾少监放着宫中盛宴的戍卫要务不顾,火急火燎从宫里赶回来,就是为了在此处与本官此事?”

他眼神一转,食指漫不经心叩着腰间玉带:“要说奇事,少监的所作所为,难道不也稀奇?”

“本官跟她的事,想必少监这样的聪明人,定了解一二。”

“我们好歹算半个……故友。”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便用此话来形容他跟羽涅之间的关系。

接着,他继续说:“她有事,我自然不会不管。”

言语暂落,他笑得表面:“倒是顾少监你,出现在此,不是更令人…震惊?”

顾相执自然听出话里藏着的讥诮。

今日宫中设宴,天子近侧的戍卫本是他的头等要务。

一手栽培他的掌印大监常虞山反复叮嘱他,万不可为不相干的人事,做出坏了自己的前程的事。

可他最后还是寻了个由头,急切赶了回来。

这究竟是因为甚么?

是想偿还前几日她衣不解带的照料之恩?

还是……

还是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悬心,终究压过了理智?

桓恂显然没打算等他作答,墨色的眸子早已重新投回寝殿深处,头顶挂着的宫灯里头的光晕映照在他锐利的瞳仁里。

他话语听上去接近平淡:“顾少监想从我这里探究的,我都知道。”

“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少监……”

他侧过脸,语调透着不容忽视的告诫:

“容羽涅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所以,往后谁想动她一根毫毛,最好先掂掂自己的分量看看那条命,够不够承受我的回击。”

最后一句话,他原本没有必要跟他说,但考虑到他先前坏了他计划的做法,这句话他还是有必要在这位未来的御马监大监面前说出来。

他话说得直白,一点不顾他们同是天子近臣的身份。

说起来,在外人看来,他们还是站在同一艘战船上的同僚。

桓恂表情似笑非笑:“顾少监此刻该明白,我与她之间的关系,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顾相执久久没有言语。

廊下的风卷着零星的雨水打在漆红的柱子上。

从对面人的眼神中,他能确定,他适才说的话不是皮相之谈。

俶尔,记忆被扯回多年前那场皇宫夜宴。

彼时赵书淮借着酒劲,当众羞辱时任荆州都督的严岳,骂他不过是个浊流官,无非是凭些军功,求取富贵,到头来哪怕能进入中秋夜宴,骨子里也不过是披了官袍的兵卒,是个兵子貔貅,是供人驱使的爪牙。

嘲讽严岳“尔祖尔父,有出尺籍伍符中?”,更是骂他不过是个没受过勾摄之苦的军丐。

当时桓恂就跟在义父严岳身边,将这一切全听进了耳中。

连他这个严岳的义子带着没少遭辱骂。

满殿权贵的哄笑声里,尚是少年的桓恂却往前踏了一步,挡在严岳身前。

他面对位高权重的皇室宗亲,平静放下狠话,敬告赵书淮,有朝一日,其一定会因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可谁会将一个小孩子的话当真?

满座皆是嘲笑,只当他说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

其中不只是谁说他是个当逃军的料,侮辱他是贼配军。

直到后来赵书淮被杀,朝野震动,才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年夜宴上那句不带任何情绪的誓言,知道原来他说的是真话。

夜宴事件发生时,顾相执才从太和殿调出,进入御马监不久,正在宴前侍奉。

这一幕他很有印象,对面人那时的眼神跟现在差不多,誓无二志,决绝凛然。

说罢,桓恂轻飘飘道:“不过少监今夜能回来,可见少监也并非冷漠之人,难怪少监会为了赵华姝弄出和亲替身这么一回事。”

被人猝不及防点破旧秘辛,顾相执面上依旧纹丝不动,半分慌乱也无。

“桓大人这话,是想提醒我有把柄落在你手里,还是打算去御前告发?”

桓恂低嗤一声,唇角勾着几分嘲弄:“格局小了顾大人,如今告发你,于我有何种好处,结果不过只是白费一阵工夫。”

话音落地,他敛了敛神色,眸光沉静,终于说起早些时候就想找他谈的正事。

“高俦借着备宴的由头故意诬陷你,你我心里都清楚。陛下早想动四大士族,不过是碍着北疆战事暂且忍了下来。毕竟眼下最忌内外动荡,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周遭无人,只有卢近侍候在不远处,再加上哗哗雨声混着呼啸的风,便是把这些话嚼碎了说,也不会传到第三只耳朵里。

桓恂:“虽说高俦引得陛下责罚你,是为了测试陛下心中是否真的只是想‘安内’,与他们士族和平共处。结果少监因此丢了御马监少监的差事,贬到六品职级,成了御史台一个小小的知察御史。”

他顿了顿,目光游移着看向对方:“这职位说不上多差,但少监……真会这么忍下去?”

天子不惜自剪羽翼,为借道连大阙汗国这样的蕞尔小国都要联姻。

这样的举动在高家看来,简直矛盾重重,处处透着难以捉摸的变数,直教他们心底的忧惧如焚。

因此,他们嫁祸身为天子近臣的顾相执,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压力探测”。

若天子执意彻查“食物腐败”案,力证顾相执清白,就是明着宣告,他要护自己人,他不允许在这场明面上就能判断出孰是孰非的设计里,任何权力挑战皇权,挑战他的权威。

要真如此,高家定会联合其他士族,不惜一切代价,即刻彻底搅乱北疆战事,引爆内部动荡。

可若天子责罚了顾相执,那就是向高家等士族释放出强烈的安抚信号。

告诉他们这些门阀世家,他宁愿再折羽翼,哪怕明知顾相执受了冤屈,也要维系与士族的表面平和,避免内部分崩离析。

这足以证明,天子确愿为换取内部安稳付出沉重代价,也印证了他所言“不欲北邺届时腹背受敌,才不得已动兵平定北疆”并非虚言,而非表面一套,暗地里盘算着将威胁皇权的人和事一一剪除。

顾相执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冷寂开口:

“桓侍郎该是清楚,高家这番动作,真实目的不过是想逼陛下步步妥协。唯有见陛下不断退让,他们才能安下心来,确信陛下将来不会秋后算账。”

“我若一时忍不住,杀了高俦,陛下先前的种种筹谋,岂不是白费?”

他话语中听不出来是玩笑还是认真:“看来,桓侍郎是想让这建安,也变成北疆那样,兵戈扰攘,鱼烂土崩。此刻动高俦,那就是等着朝野震动。”

“少监当真觉得,高俦这一番试探过后,便能彻底安下心?”

他不等他回答,移动脚步,往廊檐下走去:

“古往今来,士族只会维护自己家族的千秋万代。宁负国家,不负宗族之言,正是其写照。一个真正集权、强大的皇权出现,只会威胁到他们世世代代垄断官职、土地、文化的地位,他们绝不能容忍。”

“先帝当年开武举、行策试,三番五次遇刺。这样的事,总不是寒门之人能做得出来的。”

“他们不允许一个想做出改变制度的帝王出现,难道就会允许有一个不世军功的‘英主’出现?一个有威望的帝王不再需要依赖他们的治理,更别提还有能力对他们进行清算。”

最后一句,他问得意味深长:“少监试想,若是你身处士族之位,面对这样的局面,夜里当真能睡得安稳?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他们怕是得夜夜盘算如何永保家族富贵。”

听了这番剖析,顾相执已然领会他话里藏的深意。

这次测试或许能换得几日太平,可日子稍久,说不定连一旬都撑不过,类似的试探必然还会再来。

这回不过是罚他降了职级,下月赴任就是。

下一次,那些人指不定要弄出更棘手的幺蛾子。

“总不能任他们这般随心所欲地折腾。你我皆是陛下近臣,终究要做些防范。下次再扣下诬陷的帽子,恐怕就不只是降职这么简单。”

他转过身看向对方,目光略带探究:“顾少监以为如何?”

两人心思原也相差无几。

顾相执自然清楚他说得在理。

他沉默片刻,启唇:“桓侍郎有何见解?”

桓恂:“少监即将接任知察御史一职,此职专司监察百官,手握言事无罪、风闻奏事、专折奏事及勘鞫之权。一味退守,永远也守不住。唯有攻其必救,让他们自顾不暇,方能求得真正的安稳。”

“攻?”

顾相执眉峰微挑:“桓侍郎这是已有苗头?”

桓恂回得轻松:“王陈高李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哪处不是现成的苗头?不过是等着我们去揪而已。”

他一番叙述完,顾相执眸光微凝,问出心中疑问:“陛下身边不只有我,士族得罪的人也不止有我。”

他注视着他,冷漠的眼神中尽是凌厉:

“你为何…偏要找我?是瞧着我刚被降职,还是觉得我与高家结了怨,一定肯入局?”

“俗话说得好,狡兔死,走狗烹。”

桓恂不可置否,他说话时颇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他们今日能寻你的麻烦,明日未必不会轮到我头上。犹自士族素来视我为异己,今夜之后,怕是更要将我视作眼中钉。”

“顾少监,也不是一个忍让的性子不是么。”

他和他会想起同一天的事:“犹记得当年那场中秋夜宴,你被一个位份远在你之上的宦官当众折辱。后来在九韶殿旁边的假山后面,你实在是忍无可忍,便将那人按进水里溺毙,还特意做得像一场意外落水的样子,半点没露破绽。”

听着他这般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着当年的细节,顾相执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缓缓问:

“这件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桓恂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随心所欲应着:“并没有人特意跟我说过,只不过那天我实在闲得发慌,在九韶殿附近逛着玩,恰好撞见了而已。”

这件事,顾相执从来没有想过,世上还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事发时,当年他十一岁,年纪尚小。

他之所以能从那件事中轻易脱身,没被任何人怀疑,全靠着常虞山在暗中悄悄帮衬、打点,才将所有痕迹都抹去,让他得以平安无事。

这桩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对人言说的隐秘,这样被桓恂轻描淡写说了出来,他颇有些意外,但并不慌乱。

以他现在的地位,便是事发,也无人会相信是真的。

桓恂当然知道,这样的小事,只不过是过眼云烟,激不起半分涟漪。

言罢,他神态闲散,继而道:“方才少监说我要用和亲旧事要挟你,你倒不如说,我是想以此为‘投名状’,与少监寻个合作共赢的契机。”

他说得句句在理:“毕竟以我的身份,若贸然插手这些政务,只会引陛下猜忌。”

顾相执明白他话中意思。

他是严岳义子,背后有北崖军、玄策军,若直白出面帮百姓状告士族,以天子多疑的性子,难保不会疑心他借机笼络民心、赚取声望,更甚者,会觉得他想借司法手段,为他背后的势力对士族行政治清算。

天子如今正欲借北崖军与玄策军为手中之“刀”,用以削平盘踞已久的士族、异族以及南殷这些硬木。刀须牢牢握于执刀人之手,刀不能自己说话,更不能为所欲为。

天子本就忌惮他背后兵权,此刻他若下场,这一动,无疑会将先前所有谨慎伪装、步步为营的计划,尽数摧毁,功亏一篑。

因而站在顾相执的角度看,他这番担忧,总而言之并没有错,符合他的立场与行事逻辑。

“况且……”他补充:“陛下器重于你,我找你,一来是找一个同盟,二来有朝一日,陛下要是得知我因保护自己,不得已出手铲除士族一事,有人能给我证明,我不是存有私心。”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最重要的一点?”

桓恂没说,他望了望寝殿内,目光再次看向面有疑惑的顾相执,将真话隐藏下来。

他说:“你是个聪明人,任何人都喜欢跟聪明人做事。”

顾相执对这样的夸奖似是免疫:“你想让我为日后的你做证?你就这么笃定,我会顺从你的心意?”

这看似威胁的话,听得桓恂一笑。

他淡然回:“我要是没这把握,也不会找上少监你。”

说罢,他正欲转身走向寝殿门口,眼见着太医背着药箱,微驼着背,缓步走了出来。

还是那位上次来诊治的李太医,纵然姓“李”,但这位太医跟李幸这样的名门望族,并未有任何关系。

李太医面上带着浓重的倦色,此时已距离羽涅昏迷过去了一个时辰,早已过了子时。

李太医已不似才看见羽涅的情形时眉头紧锁,脸上的凝重亦消失不见。

桓恂率先一步迎上,截住太医的去路。

他朝寝殿里张望一眼,见宋蔼手里提着几副药,正对里面侍候的宫人低语说着甚么,似在吩咐对方如何去煎药。

收回目光,他语调沉静,潜藏着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太医,里面情形如何?公主她醒了?”

他问话时,顾相执也移步过来。

太医见是二位都是天子身边的近臣,停下脚步,拱手行了礼。

他措辞谨慎,字斟句酌:“回二位大人,公主殿下已暂醒,神识算是清明了片刻,但公主因悲伤过度,极为虚弱,眼下又昏睡过去了。”

桓恂问:“公主得的是哪种病?”

李太医面色凝重,沉吟片刻,回道:“依某所见,公主此症,乃癔痫之象。”

“癔痫之象?”他二人同时脱口而出。

见他二人仍然不明,李太医解释:“此症非先天亦非外感,乃由内伤七情而起。”

“《黄帝内经》有云:‘悲哀动中则伤魂’,‘悲则气消’。寻常之悲,不过一时郁结。但公主之悲,如洪流溃堤,已远超五脏所能承受之极,所以病情来得急骤。造成壅塞心窍,闭塞气机。气不行则血不畅,清阳不升,浊阴不降,上冲于脑,神明被蒙,故突然神昏厥逆,肢体强直,风动筋挛,会牙关紧咬,甚或啮伤舌颊。”

“万幸公主无性命之虞……”

李太医叹了口气:“今后调养,汤药其次,首要在于宁神静志,万万再受不得任何悲恐惊扰,若再引动肝风,恐风火相煽,直攻心窍,到时恐会损伤心脉。”

桓恂听完李太医的话,心下沉重,说了句:“今晚,麻烦太医了。”

他叫来卢近侍:“送李太医回去。”

“是,大人。”

他抬手的瞬间,李太医瞥见他虎口处那道来不及细加包扎的伤口,皮肉外翻着,边缘还凝着暗红的血渍。

“桓大人,您这伤还敞着,容某给您处理包扎一下吧?”

先前情况紧急得容不得半分迟疑。

他将她抱到榻上后,一门心思催着太医先诊看她的状况,自己虎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早被抛到了脑后,最后不过随意拿了块手帕草草按住,聊胜于无地止了止涌出来的血。

他指腹摩挲着虎口处的伤口,回绝了李太医的提议,谢过后道:“先不忙这个。”

他伤口处的被血迹浸透的手帕又渗出些红,在明亮宫灯下,看上去甚是显眼。

抱着羽涅奔来时,他手上的刺痛早被心口的慌意盖了过去。

此刻站在寝殿门口,那点疼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寝殿的门虚掩着,能瞧见里面点着的安神香正袅袅飘出烟来。

他放轻动作,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榻上。

宋蔼瞥见他俩一前一后进来时,原是想上前拦阻。

可望见桓恂时,又想起今夜这桩乱事里他实打实出的那些力。

她再瞧瞧了顾相执。

若拦了这个,留了那个,反倒显得怪异,尚且梅年还在前头帮忙照看着,左右都出了力,帮了忙。

再者她明白别无他意,只想看看羽涅,于是把守规矩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垂着眼走上前,敛衽行了个礼,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为轻,生怕惊醒榻上的人。

宋蔼边说目光不住往半透的纱帐后照看着,隐约能瞧见里面躺着的人影。

她道:“我家公主刚又昏沉睡去,适才我跟翠微还听见她在梦里抽噎,眼角的泪就没断过。二位大人动作还请再轻些好。”

“前院阿悔那边我得去瞧瞧,葬礼诸多事宜等着料理,奴婢得去看看殓者和方相氏到了没有,不能误了时辰。实在是对不住二位,恕奴婢招待不周,先告退一步。”

桓恂按住身上晃动的玉佩:“公主不安稳,我等自当避讳。”

他声音压低,望着纱帐:“你去忙前院的事,这里我盯着。”

顾相执闻言,瞥了他一眼。

转而对宋蔼道:“有需要,宋居令尽管吩咐梅年去做。”

宋蔼领了情,旋即欠了欠身,挂心地再看了羽涅一眼,迈步往前院去了。

他二人走到榻前,翠微小声抽泣着,弯腰给榻上的人擦着眼泪。

羽涅平躺着,睫毛湿润一片,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辨。

他二人在榻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敢再靠近。

桓恂喉结微动,眉梢不经意拧着。

方才把她抱进殿时,她额头靠在他胸口,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她眼泪浸湿了他的领口。

那点温热透过层层衣料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看她躺在锦被里的模样,鬓边碎发被泪水浸得有些凌乱,李太医跟他们说的话言犹在耳。

顾相执同样蹙着眉,他回想起她在九韶殿里的模样,胸口堵着一股淤塞。

他甚至想,如若他跟在她身边,这样的事就不会发生,她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但这样的念头冒出来的一刹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何时在他心中,已占据了这样的位置?

睡梦中的羽涅,意识被拉回遥远的过往,一幕幕画面在混沌里铺展开来。

她恍惚回到了怀远的深冬,鹅毛大雪簌簌落着,顷刻间便将地面的脚印覆盖得无影无踪。

幼时的场景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阿悔带着她,还有琅羲,她们三个人在雪地里堆着雪人。

观内的灶房里,师叔与刘婶正围着灶台忙碌烤着地瓜。香甜气息随着风一直飘散到观门外。

她师叔人还没走出来,声音已经先行传了出来,叫他们三个回去。

结果跑着跑着,她回头,望见阿悔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她拉着琅羲转身往阿悔所在的方向跑去,想要去牵他的手,带他回家。

谁知积雪转眼就没到膝盖,她们每一步都陷在雪层里,走得异常吃力。

就在即将靠近阿悔时,一阵狂风骤然席卷而来,掀起地上的雪。

漫天飞舞的雪沫像是一道屏障,瞬间遮住了阿悔的影子。

待大雪稍停,阿悔的身影离她们却更远。

她与琅羲拨开及腰的雪,艰难向前挪动。

而那边的阿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转身朝着更遥远的地方走去,一步一步,没有丝毫迟疑。

她在梦里竭力呼喊,声音被风雪吞噬,瞬间消散。

她望着他的背影,看见他一步步消失在漫天雪地里,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睡梦中的羽涅,眉心紧蹙拧成结,细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一遍又一遍唤着小师兄。

她带着哭腔的祈求在寂静的殿内盘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小师兄别走……求你了,留下罢小师兄……”

听见她的啜泣的音调,原坐在方形案几边的三人脚步同时赶向床榻边。

昨晚夜半,好不容易摆脱太皇太后看管的萧成衍,也冒雨赶到了泓峥馆。

经九韶殿那么一闹,宫中私下已经传遍,堂堂公主为了一个小宦官,敢提刀面见圣上。

太皇太后知道萧成衍身份尴尬,她不想让他趟这次浑水,免得引起皇帝不满。

可萧成衍铁了心要往泓峥馆来,任凭太皇太后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只得最后放他出宫。

“萋萋,萋萋……”

迷蒙的梦境里,她辨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只循着那一丝微弱的暖意,她猛然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对方的掌心,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守在殿内一晚上,一夜未眠的桓恂蓦地一僵。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上,指节纤细,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烛光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掌心。

他手指微蜷,克制着体内涌上的想要回握的冲动。

他下俯身,语气难得温和,似是想将她从这幽深的梦中解救出来:“萋萋,别怕,不过是场梦。”

“萋萋”二字落定,萧成衍眼神带着几分诧异,转头看向身侧的桓恂。

他虽未发一言,心中却已泛起异样。方才,他与桓恂同时唤了“萋萋”这个名字。

他满是疑惑,后者如何知道羽涅的乳名?

他们何时,变得这样熟稔?

这样的疑问,他并非此刻才有,在九韶殿桓恂站出来为羽涅说话时,他就有这样的疑惑。

顾相执视线在两人之间淡淡一扫,随即转向翠微,声音平稳无波:“药熬好了?”

“好了好了……奴婢这就去取。”翠微忙应着要走。

不料这时,榻上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

桓恂双墨色的眸子缩紧,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还好你醒了,不然,我都打算去将整个太医署的人叫来。”

冷寂的疏离顾相执看见她苏醒也是一顿,眼神微动。他那双向来冷漠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极快掠过一抹极难察觉的松动。

寝殿内传来一声瓷器磕碰声。

刚从外头端着药碗进来的宋蔼,慌忙将手里的碗放下。

她压不住的轻呼惊喜响起:“……公主,公主您醒了?!”

羽涅撑着身体坐起,她环视了一圈屋内,沙哑开口:“我小师兄呢?”

宋蔼跟翠微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说话。

他们谁像是都不忍开口。

桓恂正欲开口,她垂下双眸,沉寂许久。

不用任何人提醒,昨天发生的事,犹如排山倒海般涌进她的脑海。

宋蔼轻声道:“公主,殓者已为阿悔道长净身易服,妆容易容……”她踌躇着,带着请示的意味:“阿悔道长而今名义上是公主身边的人,名义上是内侍,依宫规,绝不可在馆中正堂或者其他显眼处大办丧事。”

“奴婢怕因外人非议,影响公主。因而只在道长所居厢房的正间略作布置,简单设了个灵堂,供人拜祭悼念。”

羽涅掀开被子起来,衣袍下身躯看起来单薄极了。

“非议又如何?”

她踱步往外走着,翠微想上前扶她,但被宋蔼拦住:“是我不够谨慎害了他,我不能连场像样的丧事都不能给他。”

要是她不去长信宫,他就不会被人绑走,就不会落得现在这样一个结果。

“这怎能怪到萋萋你头上?”

萧成衍见她神情哀戚,血泪盈襟的模样,心头仿佛被刀剜了一块儿肉下来,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自责。

“如果不是我信誓旦旦,再三向你保证,说阿悔留在长信宫外绝不会有任何闪失,你又怎会放下心来,随我踏入外祖母的寝宫?”

他攥紧了拳头,悔恨不已:

“错全在我。是我太过自信,以为宫禁森严,朗朗乾坤,没人敢在天子眼前作恶……是我低估了这朱墙碧瓦下竟藏着如此险恶。”

谁又能想到,光天化日,歌舞升平的皇家禁苑,有皇子胆大包天公然掳人。

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哪怕想破了头,谁又能料想得到。

他与赵元则本就没太多往来,只依稀记得这个年纪相仿的侄子素来荒唐任性,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能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而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他原以为受了教训就该收敛的李允升,会怀恨至此,使出这等阴险歹毒的报复手段。

他说话时,众人这才看清他唇角皮破血红,凝着一道瘀青的伤,在他英朗的脸上格外刺目。

翠微眼尖,忍不住惊呼出声:“广宁王殿下,您、您的嘴角……这是怎么了?”

萧成衍抬手,指腹不甚在意擦过伤处,动作间牵动痛楚,痛得他蹙了下眉。

他只是说了句“无碍”。

将他昨夜一出宫径直策马奔往李府,二话不说,直闯内室,将刚刚受了鞭刑,正趴在榻上呻吟的李允升一把拽起,不由分说再度痛殴一顿。

随行的韩介在一旁拼死阻拦,却根本拉不住盛怒之下,失了控的他。

旧怨新仇早已结下,再无转圜。

到了这个地步,萧成衍直截了当地告诉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李允升,上一次动手的也是他,若他心有不甘,想寻仇报复,不必牵连旁人,只管冲着他广宁王来。

他虽说错都在他,但羽涅并不这么认为。

他几人正说着话,隋恩低声来报,说武卫营徐直阁来了。

昨日的事闹得那样大,在宫中当值的徐采听到风声也不奇怪。

宋蔼示意隋恩,让徐采进来。

事情到这一步,宋蔼不是看不出来,徐采他们这群人跟她的关系不是一般好。

先在灵堂上完三炷香,徐采才跟着隋恩的脚步一路走到内院。

他拱手行完礼,抬眸看见桓恂等人跟着出来,神情一顿。

这几人会出现在此,让他想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

只道了句:“公主节哀。”

羽涅走近他,声音干涩:“小师姐她,可有来信?”

昨日琅羲才启程,按路程算,此刻该还在往徐州去的路上。

徐采摇了摇头,眉宇间忧虑不已。

阿悔的死,打乱了他所有计划。

他不敢想,等琅羲到了徐州,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骗了,再折回建安时,要如何承受这接二连三的重击。

“估计……她还得两三天才能回来。”

“阿悔的事,我想还是先瞒着她,等她回来了再说。”

他顿了顿,沙哑道:“我怕她一下子知道太多,会……会撑不住。”

羽涅听着这话,心像是在滴血,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该怎么去跟师姐说?怎么去跟师叔说?

还有刘婶,她总把阿悔当亲孩子疼,她又该如何开口?

要怎样交代,是因为她不够谨慎,才害得小师兄魂断他乡。

“公主殿下。”梅年从前院跑了过来,向众人行了个礼:“殓者说,小殓仪式快要开始,请诸位过去。”

阿悔就她一个亲属,这样的仪式得由她来。

羽涅应下,换了身素净的白衣。

办丧事已是出格,加上昨晚的事,她现在这样的身份,已不能再做其他,丧服要是穿上,那就是整个皇室的事。

桓恂等人跟着她一起到了灵堂处。

羽涅缓步走近那张停灵的板榻,微微倾身。衾被之下,阿悔面容苍白,眉眼舒展,真像只是睡着一般。

宋蔼在一旁低声道:“奴婢知阿悔道长是道家出身,所以寻来道家法衣给他换上,想着合他身份。”

羽涅伸出手,快要触到他冰凉的颊边时,却猛地滞在半空,喉间发紧,呼吸涩痛。

桓恂静立在门边,目光沉沉落在她发颤的脊背上,双手攥了攥。

她终于握住木床上人僵硬冰冷的手,刺骨的寒意和痛苦一寸一寸,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巨大的悲恸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窒息。

昨天的种种不断在她脑海中轮番冲击着她。

赵元则、李允升、王封袩等无耻阴狠的笑脸,皇帝、太后权衡利弊后的冷漠,还有那些在场却默不作声的、衣冠楚楚的王公大臣。

这些面孔扭曲着,旋转着,最终都化作一股噬骨的恨意,从五脏六腑一直灼烧着。

她回想起怀远……

想起在塞北楼遇见的小乞丐。

想起过去何仁之、赵书淮等人做的恶。

想起琅羲说徐景仰,若没有策试、武举等两项举措,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困在属官的微末职位上,或是被打发到偏远之地当个小县官,终其一生碌碌无为。

连她们沈家,也是被士族构陷,才落得家道中落。

她想到在李府门前被无辜杀死的老妪,以及被强取豪夺的瞿家娘子。

建安乃是皇都,连天子脚下都这般光景,可想而知四方州郡的平民百姓正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

她自以为没有通天本领,不过是想凭着几分微末伎俩,护住身边人,也护住自己,在这乱世里苟全性命。

她改不了既定的结局,更拗不过碾轧一切的历史洪流。

但……

但一个世道,如果人命要分三六九等。

贵人的命金贵如珠玉,草芥的命轻贱如尘埃。

如果这建安,只是士族的建安,那这样的世道,留着又有何用?

倒不如索性掀了它,管它身后是滔天巨浪还是万丈深渊,至少落得个干净。

士族不仁,那就掀了士族。

没有权势,那就创造权势。

遇水架桥,遇山开路。

她偏不信,这群盘踞云端的蛀虫,能永世嚣张。

她要将所有欺凌弱小,视他人为蝼蚁,罔顾他人性命的人,全部都,一个不留的,赶尽杀绝!

她要王法,能刑上所有人!

她凝视阿悔仿佛沉睡的脸,泪水一次次模糊她的视线,心中悔恨。

如果她能早些站出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出现。

站在她身边的宋蔼又轻声补充:“道家丧仪的法器也已备齐,经幡、三清铃皆依制陈列,只待公主示下吉时……”

她久久未言,灵堂里静得让人心颤。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脸,声音很轻:

“有劳居令,请方相氏随殓者入内。”

“送我小师兄,入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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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啊各位友,我第一次设置防盗章,出了些问题,我刚刚改成最低比例,时间是一小时的,要是还有啥问题直接评论区扣我就好,大家就畅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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