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绾所说的任务叫“巫山祭雨”。
所谓“巫山祭雨”,便是在河里最深处放置了许多可以祈福的石子。
参加祭祀的人潜入河中取得石头后,将其投入祭祀用的天灯里,天灯载着被祝福过的石子。
长璃觉得这个任务还挺有意思。
她问婠婠:“你怎么不自己去啊?”
婠婠笑了笑:“我怕水呀。”
她这话让长璃心里起了寒意,怕水?
婠婠神色无常:“所以只能拜托你们啦,那个河水太古怪了,我下不去。”
长璃沉默了会,同意了。
婠婠便笑眯眯去一旁等他们。
长璃走到那片河旁。
水面清澈,不断有看不清面容的人往下跳。
她疑惑道:“你不觉得婠婠很奇怪吗?”
是的,三缘都没有。
徐陵雪没什么反应,知道她说的什么,解释:“一般情况下,三缘都没有的人,只能代表一件事。”
“她快要死了。”他语气很淡,话语里没有任何触感。
长璃心很乱,可又不敢多问,只能闷闷嗯了声。
她心里暗暗想,出去后一定要恶补障的知识,弄清婠婠为何会出现,没有三缘又是何故。
她不相信单纯快死了就没有三缘,徐陵雪肯定隐瞒了什么。
而他们说话间,徐陵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枚丹药:“吃了。”
“这是做什么的?”长璃道。
“水的深处有致幻效果,吃下它可以保持清醒。”他道,“等下估计要杀个人,障马上要结束了。”
长璃:“?怎么这么快?”
她什么都还没学呢,就进来游玩一趟,做了个任务。
徐陵雪:“也许是有人迫不及待了。”
长璃狐疑:“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徐陵雪道:“如果说有的话,只有一点点。”
此刻长璃的心情很紧张:“什么?”
怎么话不一口气说话,吊人胃口,你这种人是要挨打的。
徐陵雪吊够了,才道:“想起我是在这杀了人,而后受了重伤失忆,遇见了……”
他目光先是望向长璃。
长璃心紧张的不行,看我干嘛,总不至于看出我身份了吧。
她连忙追问:“遇见什么了?当年受了重伤你还好吗?”
她很紧张。
徐陵雪移开目光,又轻又淡看了眼远处的婠婠,眸光审视:“遇见了她。”
长璃佯装震惊:“是她救了你?”
徐陵雪颔首,风扬起他的发袂,神色被隐在鬼面下,让人无法分辨他的想法。
长璃看得好羡慕,她发誓,出去后她也要买个面具戴上,以后谁都别想揣测她的想法。
徐陵雪道:“是她当年救了我,我很感激,后来……”
“后来怎么了?”长璃完美表现出一个吃瓜群众的好奇,激动。
“后来……她死了。”徐陵雪道,“我能记起的只有这些。”
长璃推测:“那你的心魔会不会是她?又或者是你要杀的人。”
徐陵雪兴致缺缺:“或许吧,两个都杀了便能解决了。”
长璃心一颤。
就听他继续道:“走吧,先做任务。”
长璃没动:“你都知道破障方法了为何还要做任务?直接把人杀了就成了。”
她这话说的没由头。
长璃心情就是不好,他竟然这么想杀她。
徐陵雪声音古怪:“不是你说她是我的心魔吗?心魔杀了自然就可以出去了。”
像两个小学生吵架。
长璃不想再说什么,她吃了丹药,沉入水中。
水下很冷,这是长璃第一感觉。
她往下沉,徐陵雪不知何时追了上来。
水中,他的声音有些模糊:“静心。”
长璃静不下心,尤其是想到徐陵雪说的。
她觉得自己的心魔就是杀了婠婠,这和在初见时幻境的待遇截然相反。
她往下沉,突然,长璃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徐陵雪视线随她望去,“你看得见?”
长璃暗道不好,她连忙找补:“我刚才看到一条扁嘴鱼,你看到了吗?”
徐陵雪无情揭穿:“这条河中不会有活物存在。”
长璃下意识反驳:“我们不就是活物。”
徐陵雪没在和她讨论活死物的区别,而是看向那里。
他要求长璃静心的原因很简单,这片河中常会出现不好的幻像。
幻像会扰乱你的进程,包括你此生最不想回忆的东西,不过只有本人能看见。
她看见的又是什么。
长璃当然看见了点不太好的东西。
像是看电视那样,除了没有声音,其他都有。
女子被替换成了长璃现在的脸。
长璃捂脸,怎么那么猥琐。
那是个黄昏将近的夜晚,小院子。
她站在窗口,目光严肃盯着屋内,像高中班主任一般巡视着屋内。
可是屋内没有捣乱不学习的学生,只有一名男子。
男子,不,应该说是偏少年与青年之间,身躯既带有青涩,又带有男子的成熟。
他侧对着她躺在床上,漂亮的肩背下是劲瘦的腰线,即便躺在床上也可以看到两个明显的腰窝。
整个皮肤都是淡淡的粉。
然后……然后就看不见了,下身盖上了被褥。
他似乎注意到窗外的目光,转过头来。
带着情|yu的眼眸望向窗外的人。
这一刻,仿佛时空交汇,长璃觉得他在看她。
那双眼朦胧,仿佛被蒙上一层水雾,让人想狠狠欺负一把。
“看见什么了?”一道声音响起。
长璃小小惊呼了声,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这双眼清明,不加任何杂念。
两双一样的眼眸渐渐重合起来,长璃脸一下子飞红,一股热意瞬间凝聚在脸颊上。
徐陵雪眯了眯眼:“你看到什么了?”
长璃被这眼神看的清醒了:“我……我看到有一次比赛我拿了倒数,被师父训斥了。”
“被训斥会脸红吗?”
长璃一本正经:“你可能没体会过,这种感觉很不好受的,太丢面子了,所以才会脸红。”
她一鼓作气:“你呢?你又看见什么了?”
徐陵雪眼眸垂下:“和你一样。”
长璃肯定不信,但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了,连忙往下继续游,默念清心咒。
在她身后,徐陵雪摸了摸发烫的耳垂,想到方才看到的,就觉得荒谬。
他自小修的道便要求清心寡欲,尽量摈弃一切欲望,这些年他也做到了,甚至有望直接摒弃所有七情六欲。
可今日竟然在这里中招了,这简直天方夜谭。
这条河他不是没有来过。
幼时他生活在巫山,有几名弟子好奇河下有什么,便会推他入河。
入了河中,他以为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出乎意料,全是些无痛无痒的小事情,看得他都要快睡着了。
他游到另一边,上岸找了棵树睡了一觉,回到巫山便听到有人传言他死了,在这条河中淹死了。
可笑至极。
但他在河中看了那么多画面,却远不如今日所见冲击大。
那段画面中。
女子眼神淡淡,高傲,好似在看一条狗,对方穿得整整齐齐。
他……他竟然那般,连肌肤上的颜色都可以看见。
真是……恬不知耻,徐陵雪也不知道在骂谁,那个女子虽看不清模样,却让他一下有了欲|望。
他深吸了口气,等破了障一切都知道了。
……
越往深处,里面就越黑,随之而来的就是许多闪闪发光的石头。
长璃意识到到地方了,侧眸去看徐陵雪,眼神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处,一阵低笑响起:“你果然还是回来了,废物,逃避了这么多年怎么不继续躲了。”
是道清亮的男声,却因为话里的恶毒,多了扭曲之意。
哇,好浓厚的嫉妒之意。
长璃叹道。
那道身影逼近,渐渐显露出来。
他穿了身黑衣,神色高傲淡然,却有种违和感,像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氛围,简直是一个翻版的徐陵雪。
他全然没看长璃,对徐陵雪道:“是要我动手还是你自己来?”
啧啧,口气可真大。
长璃眼睛滴溜滴溜转,若是她没猜错,这人就是那位巫族的剑道天才。
接下来,若是按照现实,徐陵雪将与他展开一场激烈的斗争,徐陵雪胜利,但却受了重伤失忆,最后被婠婠捡到,经历一系列爱恨情仇,又回归成为了昆仑大师兄。
徐陵雪沉声对她说:“等等我。”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长璃想,这既然是在他的障里,他本人也意识到了,肯定能赢。
长璃离远了一点,准备欣赏两人风姿。
然后……然后不到十息,对面败了。
长璃揉了揉眼睛:“我是不是看错了?这么草率吗?”
徐陵雪将那人丢开,瞬间他化为灰烬,长璃连他名字都没来得及知道,只听到一声不甘的嘶吼声。
徐陵雪捡了两颗发光的石头过来:“不,原本就如此。”
长璃瞠目结舌:“你的意思障外,当年你也是这样?”
“嗯。”他取下面具,面色有些疲惫。
长璃下意识就想说,那你怎么会受重伤,幸好反应过来了。
她又不知道徐陵雪会在这之后受伤。
想了想,长璃道:“那我来是做什么的?”
她是来当观众的吗?
徐陵雪低笑了声:“你还想路过方才来的那里吗?若是想,可原路折回再看一次。”
长璃眼尾飞上一抹不明显的红:“谁要看自己失败的画面,你想看了自己去。”
徐陵雪道:“其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长璃眼神一亮:“什么?”
徐陵雪伸出手,手心出现了一块很小的东西。
灰色的,泛着莹莹光泽,有中指那么长。
长璃好奇:“这是什么?”
“骨头。”
“啊!!”
长璃不可思议抬头:“这难不成是你刚才杀的那人的骨头。”
徐陵雪嘲笑一声:“我还不至于那么恶俗。要杀便挫骨扬灰了,至于留下骨头吗。”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很低,带着恶趣味:“这是我的。”
看到长璃脸上出现震惊后,他满意笑了笑。
长璃震惊,又有种在意料之中的感觉,又有种荒谬。
她犹犹豫豫道:“你要我怎么做?”
“毁了它。”他道。
徐陵雪垂下眸,说了这样一句。
长璃虽不解其意,还是照他说的做。
但徐陵雪也不告诉他要如何毁,上了岸之后,她自己在那里捣鼓半天,甚至想拿火烧,石头砸。
但看了看旁边抱剑的少年便觉得太没礼貌了。
徐陵雪却淡淡道:“没事,你看怎么方便怎么来。”
长璃想了想,这反正是障,他都这么说了,于是选择火烧。
骨头被火烧的一干二净,徐陵雪却没任何反应,甚至……好像用赞赏的目光看她。
这也太奇怪了吧。
她用目光看向徐陵雪,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对方道:“投入这条河吧。”
骨灰撒河,真有趣味。
而后回去拿资格证的路上,长璃能感觉到障快结束了。
果不其然,婠婠出现在不远处,看到他们,雀跃地跑过来。
她目光投像长璃,欣喜道:“谢谢你,果然拿到了。”
长璃不动声色点头。
婠婠甜甜过来挽着她,“我们得快点啦,已经有好多人去参加巫山祭了。”
长璃问她:“你怎么想要参加巫山祭呀?”
“我吗?一个人太无聊了,就想着出来玩玩。”她道。
是她会有的想法,长璃颇为赞同点头:“我也是。”
“是吧是吧,而这次我还听说巫族有一件大喜事。”
“喜事?”
婠婠停下来,黑色的眼眸凝视着她:“是呀,据说是巫族出了一位剑道天才,天生剑骨,我便是来见他的,你也是吗?”
长璃:“大概?”
婠婠自顾自说:“可是很奇怪,天生剑骨的人他们竟然会舍得藏这么多年。”
说到这里,她的眼眸浑然全黑。
“你说?”婠婠机械扭过头来,“这是为什么呢?”
长璃干巴巴笑了:“不知道。”
婠婠也朝她甜甜一笑,没在讨论这个话题,而是打听徐陵雪。
“你身旁这个人是谁呀?”
长璃:“亲戚。”
婠婠惊讶:“亲戚竟然会是巫族人,那他一定很可怜吧。据说与外族通婚生下的孩子在族中地位都不高。”
长璃不想说话了。
她忍这个心魔化成的婠婠忍了这么久,听她说了一堆狗屁话,尤其还有pua话术。
这徐陵雪放现代高低还是个混血,在这里就成了地位低的人了。
长璃冷笑声:“你能不能说点中听的话?”
婠婠歪头看她:“我以为自己说的很好听了,毕竟……你又何必维护这个废物。”
“废物?”长璃拧着眉头。
婠婠点头,看向徐陵雪:“对啊。我有他的部分记忆,我知道他是个懦弱的胆小鬼,当初在巫城时都不敢杀我,如今更不敢。”
长璃表情古怪,她没记错的话,当初巫城不是她吗?这心魔糊涂了吧。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心魔由人的记忆构成,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徐陵雪的记忆。
这也就是说徐陵雪一直以为巫城中的婠婠是假的,好耶,她逃过一劫。
此时,婠婠已经走向徐陵雪了,她手中拿了一把匕首。
她眼角落下一滴清泪:“杀我呀。”
长璃都看得头疼了,不然她来吧……
只见下一秒,一把剑穿过了面前少女的心脏,她精致的脸上满是不敢相信,“怎么、怎么可能。”
这么抓马,长璃甚至不敢看了。
这个心魔怎么这么傻。
显然,徐陵雪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还有,长璃看到徐陵雪毫不犹豫杀了拥有婠婠脸的心魔,就打了打颤。感谢师兄巫城手下留情。
他摘下脸上的面具,点评道:“有点傻。”
长璃不怕死地点评了一句:“会不会师承了你。”
徐陵雪一挑眉:“那不至于,这人师承了她的原主人罢了。”
那不就是她吗!!
长璃“哈哈”一笑,掩饰尴尬。
她等了会,障还没破。
长璃懵逼:“不是人都杀了,怎么还破不了。”
徐陵雪垂眸,他也在想。
从一开始他便不认为心魔是杀人,此时,他想起了刚开始听到的那句话。
“我怎么什么缘都没有。”少女苦恼。
那刻,他仿佛被唤起了无数记忆。
贪婪,欲,敏感多疑,本不该有的情绪出现在他身上。
夜深人静之际,少女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他睁开眼,借着月光,目光扫过她的面容,手轻轻放在她的背后,似乎在做什么。
他喜欢她,很喜欢喜欢。
他想,她的未来也应当有他吧?
可失败了,他不在她的情缘里。
什么样的人会这样,只剩一个理由。
她对他毫无感觉,只是玩玩。
明明嘴上说的那么好听,心里却不这么想。
所以他怨,恨,想要把心中的愤怒通过身体发泄出来,想要得到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眸,可无论后面在测多少次。
她情缘中没有他。
他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惹得少女和他终日吵架。
她道:“我管你喜不喜欢我,你都要留在我身边。”
他知道对方情缘里没有他,应该早日脱身,却日益沉溺在其中。
直到某天他发现,对方连亲缘,情缘也是一片空白,他才意识到什么,可是为时已晚。
“师兄。”身旁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障好像要破了。”